第73章 補充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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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龍碼頭 夜

  倉庫的捲簾門嘩啦落下,德記碼頭的辦公室里,只剩下一盞檯燈亮著。桌上攤開的清單,數字密密麻麻,像一群啃噬人心的螞蟻。

  「先生,這點東西,」李成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手指點了點紙面,「扔過去,連個水花都響不了起來。北邊……缺口太大了。」

  王建軍靠在門框上,陰影遮住他半邊臉。

  「洋鬼子那邊,口子越堵越嚴。南洋那幫糧商?嘿,現在見著咱們的人,跟見著瘟神似的,躲都來不及。」買?路一條條都被堵死了。

  趙德柱沒說話,指尖在清單上緩緩划過,紙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窗外的維多利亞港,燈火璀璨,那是別人的繁華。

  他忽然笑了,很輕,卻讓屋裡的空氣陡然一凜。

  「買不到,」他往後靠進椅背,燈光在他臉上切出明暗的界線,「那就去拿!」

  李成和王建軍同時抬起頭。拿?去哪兒拿?

  「約翰牛在深水灣的倉庫,堆著澳洲的小麥,印度的棉紗。還有他們醫院裡當寶貝鎖著的盤尼西林。」

  趙德柱的聲音平鋪直敘,好像在說今晚月色不錯。

  「腳盆雞橫濱港的船上,裝滿了從南洋搶來的橡膠、機器,還有救命的抗生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面前兩位心腹。

  「他們不是喜歡掐咱們脖子嗎?行,我把他們米缸鍋灶,一塊兒端了。」

  王建軍眼睛亮了,像點了兩簇火。

  「先生,這次讓我帶兄弟們……」

  「不,」趙德柱站起身,打斷他,「這次,我自己去。」

  兩人都有些錯愕。這類「濕活」,先生已經很久不親自下場了。

  「懷特和佐藤,」趙德柱走到窗邊,看著黑暗中泊著的幾艘貨輪輪廓,像伏著的巨獸。

  「上次丟了面子,正紅著眼睛找咱們的茬。明面上派人,容易留尾巴。我去,乾淨。」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李成和王建軍都聽懂了。乾淨,是手段乾淨。也是要徹底打疼對方。打得他們下次伸手之前,得先摸摸自己還在不在疼。

  夜深得潑墨一般。

  深水灣倉庫區,探照燈的光柱像巨大的掃把。來來回回,切割著沉重的夜色。巡邏的軍警皮靴踏地,發出單調而低沉的聲響。

  沒人看見那道影子是怎麼進來的。像一縷被風吹偏的煙。貼著牆根,滑過光柱交替那一剎那的死角,無聲無息。

  兩個警衛在倉庫轉角抽菸,火星明滅。其中一人似乎聽到點動靜,剛扭過頭,脖頸側方仿佛被蚊子叮了一下,哼都沒哼,順著牆軟倒。另一個還沒反應過來,也眼前一黑。

  影子沒停。厚重的密碼鐵門,在他手裡像個不聽話但不得不屈服的牲口。幾下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咔噠聲後,門開了條縫。他側身閃入,門又悄無聲息地合攏。

  裡面堆得滿滿當當。小麥的麻袋垛成山,棉紗卷像巨大的蠶繭。角落裡,印著英文的藥品木箱,散發著一種冷冰冰的、能救命的金屬氣息。

  時間不多。影子開始行動。沒有大動靜,也沒有搬運的嘈雜。那些堆積如山的物資,就像被一隻無形巨獸的嘴吞噬。

  一片片、一塊塊地消失,挪移到某個絕對安全的、誰也找不到的角落。整個過程,快得離譜,靜得嚇人。

  天亮時,倉庫管理員哼著小調,掏出鑰匙打開大門。

  然後,他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張著嘴,發出嗬嗬的怪響,卻喊不出聲。

  空了。完全空了。

  消息像瘟疫一樣炸開。懷特在辦公室里,又把自己心愛的一個骨瓷茶杯,狠狠砸在了牆上,碎片四濺。

  「找!給我翻遍整個港島!」

  他嗓子都喊劈了,眼球爬滿血絲。可怎麼找?東西就像在人間蒸發了,連點粉末都沒留下。

  德記碼頭,趙德柱慢悠悠地呷著早茶。

  李成憋著笑進來匯報。

  「先生,深水灣那邊,雞飛狗跳。懷特快把港督府的地磚踩碎了。」

  「這才到哪兒。」

  趙德柱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托盤,輕輕一響。


  三天後,腳盆雞,橫濱港。

  一艘商船靜靜泊著,工人在熬夜裝最後一批貨——橡膠、沉重的工具機、還有幾個密封極嚴的金屬箱,裡面是價比黃金的抗生素。

  深夜,海風帶了腥咸。一道比夜色更濃的影子,貼著船舷,如同陰影蔓延般「爬」上了船。

  守衛抱著槍在打瞌睡,影子從他身邊滑過,帶起一絲微風。順手一擰,守衛頭歪向另一邊,睡得更沉了。

  貨艙里,堆得滿滿當當。尤其是那些工具機,冰冷的鋼鐵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光。好東西啊,北邊的工廠,等這個等得太久了。

  影子「幹活」利索。橡膠垛消失,工具機消失,藥箱不見。順道,他還拐進了船長室,牆角幾個結實的保險箱。

  撬開一看,黃澄澄的金條,碼得整整齊齊。哦?這倒算是意外之喜,正好,北運的經費又能寬裕不少。

  拿。為什麼不拿?跟這群強盜,講什麼客氣。

  天亮,船員看著空了大半的貨艙,表情比見了鬼還精彩。港口瞬間戒嚴,警笛悽厲,可查來查去,除了幾個再也叫不醒的守衛,什麼線索都沒有。

  消息漂洋過海傳到香江,佐藤正吃著早飯。一口清酒嗆進氣管,咳得撕心裂肺,臉憋得紫紅。

  是他!一定是趙德柱!可他抓不住任何把柄,只能捶著榻榻米,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德記的隱秘倉庫里,此刻卻是另一番景象。糧食藥品堆到頂棚,泛著金屬冷光的工具機排開,橡膠特有的氣味瀰漫。

  王建軍摸著冰冷的工具機外殼,手都在發燙。

  「先生,什麼時候走?」

  「今晚。」趙德柱言簡意賅。

  「老路線,加倍小心。這些東西,早一天到,可能就多活一群人。」

  李成還是有點隱憂。

  「先生,接連兩下,捅了馬蜂窩,他們會不會……」

  「會不會報復?」

  趙德柱接過話頭,笑了笑,那笑意卻沒多少溫度。

  「讓他們來。他們越是跳腳,我拿得越順手。想斷北邊的糧?我先讓他們自己嘗嘗,兜里被掏空是什麼滋味。」

  夜深了。香江的海面看似平靜。

  只有真正靠近的人,才能聽到那滿載的吃水聲。才能看到那些沒有燈火的黑影。正堅定地,一艘接一艘,滑入遼闊的黑暗,駛向北方。

  趙德柱沒去碼頭送。他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手裡轉著一枚從船長室順來的金幣。

  燈光映在他眼裡,亮得灼人。

  零元購?不,這叫物歸原主。或者,叫收點利息。

  這條路,他走定了。誰攔,就搬空誰的倉庫。就這麼簡單,就這麼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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