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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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靖川翻開實驗記錄本,在新的一頁頂部,用力寫下:《關於『農旱7號』極端表型差異的初步假設》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假設1(高需求閾值假說):「農旱7號」正常生長發育所需的錳臨界濃度遠高於普通小麥品種。常規土壤或低錳營養液無法滿足其需求,導致嚴重缺素和生長抑制。一旦錳供應達到其特有的「高閾值」,則生長潛力爆發。

  假設2(主動活化假說):該品種根系可能分泌特殊的有機酸、還原物質或螯合物,能夠活化土壤中難溶性的錳氧化物(如MnO₂),從而在錳有效性普遍較低的土壤中(如陝北那片特殊的黑油沙地?),為自己創造獨特的「錳富集微區」。在無菌營養液栽培中,此能力無從發揮。

  假設3(運輸/信號特異假說):該品種在錳的吸收、運輸或細胞內信號轉導環節存在獨特機制。可能擁有高親和力的錳轉運蛋白,或能將錳更高效地運輸到關鍵生理部位(如生長點、葉綠體),亦或其對錳缺乏/充足的細胞內信號感知和響應途徑異常靈敏。

  寫完三個假設,他在這頁紙的右下角,畫了一個小小的、但根系異常發達的麥苗簡筆畫,旁邊標註:「醜小鴨?還是未被識別的天鵝?」

  趙雪梅湊過來看,輕聲念出「醜小鴨」幾個字,然後笑了:「還真是。在缺錳的泥潭裡,它是又丑又小的鴨子。可一旦游到了錳充足的湖面……」

  她看向那株深綠挺拔的優化區植株,陽光正給它鑲上一道金邊。

  「……說不定,真能長出天鵝的翅膀。」

  李靖川合上記錄本,目光再次掃過那對比鮮明的兩箱植物。

  困惑在增多,但方向也在變得清晰。

  一個極端的表型,就是一扇放大鏡,讓他得以窺見那些在普通品種中模糊難辨的生理細節。

  溫室之外,試驗站的舊庫房裡,一份十年前取自陝北山溝的土壤樣本,正靜靜等待著被重新發現。

  而這兩株同源卻殊相的「農旱7號」,如同一個沉默的謎題,矗立在午後溫暖的陽光里,等待著被解讀。

  ……

  第七周的實驗室,空氣里瀰漫著一種不同於往常的濃度。

  以往那種多線探索、四處開花的氛圍消失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儀器、時間、甚至呼吸的節奏,都像被無形的手攏在了一起,穩穩地投向那個代號「農旱7號」的謎團。

  窗明几淨的溫室旁,一間騰空的教室里架起了六排簡易而精確的水培系統。

  輸液管、點滴閥、標定過的塑料桶,構成了一個閉環的營養液流動世界。

  李靖川設定了六個錳濃度梯度:0、0.5、1、2、5、10 mg/L,像一把精細的尺子,打算丈量「農旱7號」對錳需求的真實邊界。

  孫浩每天三次記錄pH和液溫,調整著點滴閥的流速,嘴裡念叨著「這比伺候月子還仔細」。

  移栽後不過七天,尺度的兩端已然判若雲泥:0和0.5 mg/L槽里的幼苗蜷縮著,新葉蒼白得像褪了色的紙;而5和10 mg/L槽中,一片墨綠挺闊,生機幾乎要溢出槽外。

  李靖川在記錄本上畫下那條陡然攀升的響應曲線,筆尖在1.5到2 mg/L的區域重重一點——閾值初顯,遠高於尋常品種,第一個假設的輪廓在數據中開始凝結。

  實驗室角落的工作檯上,幾個嶄新的透明有機玻璃分根箱反射著頂燈的光。

  這是校辦工廠老師傅按李靖川的圖紙趕製出來的,箱體中央豎著帶微孔的PVC隔板,孔徑0.2毫米,細密如篩。

  左邊的腔室灌注含錳營養液,右邊則是無錳的「對照區」。

  設計意圖明確而巧妙:既要允許離子與水分緩慢擴散,又要物理隔絕根系的直接穿越。

  每天清晨,實驗裡最靜謐也最需耐心的時刻來臨。

  李靖川會俯身在每一株穿過隔板的幼苗莖基部,套上滅菌的矽膠細管,連接更纖細的毛細玻璃管。利用植物的根壓,傷流液——那來自根系深處的微小溪流——被緩慢收集起來。

  趙雪梅稱這為「植物的晨間採血」,她操作時連呼吸都放輕了,顯微測微尺下,每微升的體積都被精確記錄,隨即分裝凍存。

  這些微量液體是根系生理最直接的「電報」,或許就攜帶著關於「信號」的密碼。

  更大膽的嘗試在溫室最里側的無菌操作區展開。


  當李靖川提出嫁接實驗以區分特性源於「根」還是「冠」時,林為民教授沉吟了許久。

  禾本科作物的嫁接絕非易事,成活率低,周期漫長。

  但李靖川的眼神里有種不容置疑的清明:「這是最直接的判決實驗。」

  林為民最終點了頭,動用了私人關係請來園藝系的嫁接高手劉技術員。

  於是,鋒利的剃鬚刀片成了手術刀,在放大鏡下,麥苗幼嫩的莖稈被精準地切開,砧木與接穗的形成層必須嚴絲合縫地對齊。

  最初幾天,失敗是常態,切口腐爛或癒合不良,精心挑選的幼苗成排地萎蔫。

  李靖川沒有氣餒,夜晚就在燈下用廢苗練習刀法,體會那種恰到好處的力度與角度。

  好在有著系統的幫助。

  在【技藝+1】的提示聲中

  到了第5天,成功率超過了六成。

  一排排綁著嫁接夾、套著透明保濕袋的幼苗被編上「G-7/京-8」或「京-8/G-7」的代號,它們是被手術連接的「連體嬰」,能否真正融為共生的一體,尚是未知。

  Li-6400光合儀前,李靖川的探索則向著更微觀的電生理世界深入。

  他不再滿足於常規指標,開始捕捉那瞬間綻放的快速螢光誘導動力學曲線——OJIP曲線。

  屏幕上,缺錳處理的「農旱7號」葉片,其OJIP曲線J點和I點異常抬高,P點卻矮了一截。

  「看這裡,」他指著疊加顯示的曲線對孫浩說,「電子從QA流向QB受阻了,光合鏈的『心臟』在缺錳時跳得不順暢。」

  但這還不夠,他的思緒延伸向了光系統I(PSI)。

  標準設備無法直接探測PSI反應中心P700的狀態,這難不住他。

  幾天後,一個用廢舊LED、光電探測器和黑色膠帶纏成的自製附加模塊,被小心翼翼地接在了葉室側邊。

  林為民看到這個略顯粗陋的裝置時,嘴角抽動了一下,最終卻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

  然而,當調試後獲得的第一組差分吸收數據呈現出合理趨勢時,嘆息變成了專注的凝視。

  「也許,」林教授最終低聲道,「真能讓你瞥見別人沒看清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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