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意外的「醜小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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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周的周二下午,溫室101室。

  陽光透過有些水漬的玻璃頂棚斜射進來,被窗格切割成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柱。

  光柱里,細小的塵埃緩緩飛舞,落在整齊排列的栽培箱上。

  空氣溫熱,帶著土壤、植物蒸騰和淡淡營養液混合的獨特氣味。

  李靖川站在第7排栽培架前,手裡拿著記錄夾板,眉頭緊鎖。

  他的目光在兩相鄰的栽培箱之間來回移動——這兩個箱子裡,種的都是「農旱7號」,種子來自同一袋,同一天播種,管理完全同步。

  唯一的區別:左邊是缺錳處理區,營養液中錳濃度僅為0.5μM;右邊是優化處理區,錳濃度10μM,並配以適量的鋅。

  可眼前看到的景象,卻讓任何初次見到的人都會懷疑,這真的是同一個品種嗎?

  左邊,缺錳區的「農旱7號」。植株矮小孱弱,株高僅30厘米出頭,像是發育不良的孩童。葉片不是健康的綠色,而是一種缺乏生氣的黃綠色,葉緣微微捲曲,有些葉片上還散布著細小的、灰白色的斑點——典型的缺錳失綠症狀。分櫱極少,每株只有可憐的一兩個。

  右邊,優化區的「農旱7號」。植株挺拔健壯,株高已達65厘米,正在進入拔節期。葉色是那種飽滿的、近乎墨綠的深色,葉片舒展,表面有健康的光澤。分櫱旺盛,每株都有五到六個分櫱,其中兩個已經開始形成自己的次生根系。整株植物透著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一左一右,一萎靡一茁壯,對比強烈得刺眼。

  「我的天……」趙雪梅端著剛配好的營養液走過來,看到這場面,手裡的燒杯都晃了一下,「這……這真的是同一個編號的種子?靖川,你是不是貼錯標籤了?」

  李靖川沒有立即回答。

  他蹲下身,幾乎趴到栽培箱邊緣,用放大鏡仔細觀察左邊缺錳區的植株。

  症狀非常典型:新葉黃化,葉脈間失綠,老葉上出現壞死斑點。但讓他在意的是症狀的嚴重程度——在同一缺錳處理下,其他品種雖然也表現出缺素症狀,但遠沒有「農旱7號」這麼觸目驚心。仿佛這個品種對錳的缺乏,有著異乎尋常的敏感性。

  他小心地拔起一株缺錳區的苗子——根系帶起一團濕潤的蛭石。在水盆里輕輕漂洗掉附著物後,根系完全顯露出來。

  在放大鏡下,根系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淺黃色,主根和側根都顯得纖細、稀疏。根毛數量明顯偏少,更關鍵的是,一些根系的尖端出現了輕微的膨大——這是錳缺乏導致細胞分裂異常的特徵性表現。整條根系看起來脆弱、功能不良,像營養不良的觸鬚。

  「相機。」李靖川伸出手。

  孫浩連忙把系裡那台老舊的「海鷗」120雙反相機遞過來。李靖川調整好焦距和光圈,對準洗乾淨的根系,按下了快門。快門聲在安靜的溫室里格外清晰。

  「右邊,優化區的。」他起身走到另一個栽培箱旁。

  同樣是小心地拔起一株,清洗。當這株的根系展露時,連旁邊的孫浩都忍不住「嚯」了一聲。

  深褐色,近乎黑褐色的根系,粗壯、發達。主根扎得深,側根呈多級分枝,像一棵微縮的、倒置的樹。最引人注目的是根毛——密密麻麻,如同天鵝絨般覆蓋在根系的表面,在放大鏡下可以看到根毛的尖端還在分泌微小的黏液滴。這是高效吸收的根系形態。

  「咔嚓。」李靖川又拍下一張。

  放下相機,他拿起記錄本,快速素描下兩種根系的形態差異,並標註比例尺。

  然後,他從工具盒裡取出一把鋒利的小手術刀。

  「你要幹什麼?」趙雪梅問。

  「看看裡面。」李靖川輕聲說。

  他選了一株優化區植株,在靠近基部的莖稈上,穩穩地切下橫截面。

  切口平整,在放大鏡下,維管束清晰可見——韌皮部和木質部都發育良好,尤其是木質部導管,呈現出健康的深色,說明水分和礦質運輸通暢。

  他又切了一株缺錳區的莖稈。對比立刻顯現:維管束區域明顯偏小,木質部顏色淺淡,有些導管甚至看起來發育不完全。

  「這已經不止是外觀差異了,」李靖川放下手術刀,在記錄本上寫道,「是系統性、結構性的發育差異。錳的缺乏,嚴重影響了『農旱7號』的基礎解剖結構建成。」

  溫室里一片寂靜,只有通風扇低沉的嗡嗡聲。


  三個人圍著這兩株天差地別的植物,都被這極端的反差震撼了。

  「這簡直……」趙雪梅喃喃道,「像魔術。同樣的種子,換個『食物』,就完全變成了兩個模樣。」

  李靖川直起身,走到溫室角落那部黑色的手搖電話機旁。

  他搖動手柄,接通了總機,請接線員轉接到育種試驗站。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是鄭文濤的聲音。

  「鄭博士,我找吳教授。有緊急發現。」

  片刻後,吳建邦略帶喘氣的聲音傳來:「靖川?怎麼了?田間這邊剛下過一場小雨,我在搶測數據……」

  「吳教授,『農旱7號』在溫室里的表現,出現了我從未見過的極端反差。」李靖川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缺錳處理下,它幾乎無法正常生長,株高只有優化區的不到一半,葉片嚴重失綠,根系發育嚴重受阻。但在優化錳鋅處理下,它長得……太好了,比我們測試的其他所有地方品種和高產品系都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確定是同一個編號?沒有弄混種子?」吳建邦問,語氣嚴肅。

  「百分百確定。種子是我親手從您給的袋子裡取的,播種時嚴格分區標記。而且,」李靖川補充道,「缺錳區的症狀是典型的錳缺乏,只是嚴重程度遠超其他品種。這個品種,似乎對錳的供應有著異乎尋常的依賴性。」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吳建邦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遙遠的、回憶的語調:「農旱7號……那個品種,是我大概十年前,在陝北一個很偏的村子裡收集到的。村子在山溝里,土地貧瘠。老鄉當時指著村東頭一小片地說,他們這個『土麥子』,別的地兒長得都不行,唯獨在那片黑油沙地里,年年都還不錯。我那時以為是那片地肥力好,或者有什麼特殊的小氣候……就采了種,帶回來編了號。」

  李靖川握緊了聽筒:「那片黑油沙地……您當時有取土壤樣本嗎?」

  「取了!按我的習慣,收集地方種的同時,一定會取一份原產地的土樣。」吳建邦的聲音忽然提高,「樣本應該還在……在試驗站的舊庫房裡,和那些年收集的幾百份土樣放在一起。標籤可能都發黃了,但應該還能找到!」

  「太好了。」李靖川心跳加快,「如果能分析那片土壤的微量元素含量,特別是錳的形態和有效性,或許能解釋為什麼這個品種唯獨在那片地長得好。」

  「我明天一早就去翻!」吳建邦顯然也激動起來,「靖川,你那邊繼續深入觀察。這個品種……它越是這樣『挑食』,越是說明它體內可能藏著我們不知道的機制!一個對某種元素極度敏感甚至依賴的品種,本身就是極好的研究材料——它能放大效應,讓我們更容易看清背後的原理!」

  掛斷電話,李靖川走回栽培架前。

  陽光已經移動了些許,將「農旱7號」優化區那深綠色的葉片照得幾乎透明,葉脈網絡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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