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是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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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衛科值班室里的爐火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映在李靖川沉靜的臉上。

  時間在風雪聲和爐火的噼啪聲中一點點流逝。

  終於,值班室的電話鈴再次尖銳地響起。

  先前那個去通傳的保衛員立刻拿起聽筒,嗯啊了幾聲,態度明顯更加恭敬。

  掛斷電話,他轉向李靖川,語氣和緩了許多:「小同志,李廠長開完會了。你跟我來,廠長秘書在辦公樓那邊等你,帶你過去。」

  李靖川站起身,微微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對著保衛員點了點頭:「謝謝同志。」

  他跟著保衛員走出值班室,再次投入凜冽的寒風之中。

  軋鋼廠區內積雪被打掃出道路,但兩旁依舊堆著厚厚的雪牆。

  高大的廠房在夜色中投下沉重的陰影,只有幾棟辦公樓亮著零星燈火。

  在廠區深處一棟三層辦公樓前,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戴著眼鏡的年輕人已經等在那裡,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眼神里卻藏著打量。

  「你就是李靖川同志吧?我是李廠長的秘書,姓王。請跟我來,李廠長在辦公室等你。」

  王秘書說著,目光快速掃過李靖川破舊的棉襖和滿身風霜,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有勞王秘書。」

  李靖川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跟著王秘書走上樓梯,來到二樓一間掛著「副廠長辦公室」牌子的門前。

  王秘書輕輕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沉穩的中年男聲:「進來。」

  王秘書推開門,側身讓李靖川進去,自己則留在門外,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不算特別寬敞,但布置得頗具氣派。

  實木辦公桌,皮質沙發,文件櫃,還有一台電話機。

  一個穿著藏青色毛料中山裝、身材微胖、梳著背頭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依舊飄灑的雪花。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李懷德,紅星軋鋼廠的實權副廠長之一,此刻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雙略顯混濁的眼睛深處,卻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

  剛才在電話里聽秘書含糊地說起有個叫李靖川的年輕人從王家村來找他,聲稱是李秀芝的兒子時,他心頭就是猛地一沉。

  那個被他刻意遺忘在歲月角落的名字,連同那段動盪年代裡短暫的露水情緣,瞬間衝破記憶的閘門。

  他幾乎立刻就確定了李靖川的身份——那是他的兒子,他和那個溫婉卻又倔強的農村姑娘李秀芝的兒子。

  當年他離開王家村時,並不知道她有了身孕。

  後來地位漸高,家庭穩定,岳父的提攜至關重要,他更不敢、也不願再去觸碰這段不光彩的過往。

  私生子,這在這個年代,尤其是對於他這樣有頭有臉的人物來說,是足以毀掉前程的污點。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不能慌,必須先見見這個孩子,看看情況再說。

  他打定主意,先不點破,看看李靖川知道多少,再做打算。

  此刻,當他真正看到站在面前的年輕人時,李懷德的心臟還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幾拍。

  像,太像了!

  那眉骨的輪廓,那鼻樑的線條,尤其是那雙眼睛,沉靜中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銳利,簡直和他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只是這年輕人更加瘦削,膚色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和風雪侵蝕顯得有些粗糙,但那骨子裡的精氣神,卻像極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

  李靖川同樣在打量著李懷德。

  衣著體面,氣勢沉穩,一副領導幹部的派頭。

  李懷德的長相與李靖川看過的電視劇裡面的人的形象一般無二。

  辦公室內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風雪的嗚咽隱約可聞。

  最終還是李懷德先開了口,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屬於長輩的溫和與疏離:「你就是靖川?從王家村來的?一路上……辛苦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李靖川幾乎濕透、結著冰殼的褲腿和棉鞋上。


  「嗯。」李靖川應了一聲,聲音不高,卻清晰,「走過來的,還好。」

  走過來的?

  李懷德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他無法想像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下,一個半大孩子是如何徒步穿越百公里雪原的。

  他內心深處某種名為「父性」的東西被隱隱觸動。

  他清了清嗓子,決定切入正題,這也是他此刻最關心的問題:「你娘……秀芝她……還好嗎?」

  他問得有些艱難,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緊緊盯著李靖川。

  李靖川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李懷德,那眼神過於清澈,仿佛能洞穿人心:「我娘,三天前,沒了。」

  「轟——!」

  如同一聲驚雷在李懷德腦中炸開。

  雖然他早有不好的預感,但當這個消息被李靖川如此平靜地宣之於口時,他還是感到一陣眩暈。

  那個記憶中溫柔似水,最終卻帶著怨憤與他分別的女人……沒了?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悲痛?後悔?愧疚?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起李秀芝當年的好,想起自己的薄情,想起這十八年來她們母子可能遭受的苦難……她至死,都沒有來找過他,直到自己死前,才交代兒子來尋一條「活路」。

  「她……她怎麼沒的?」

  李懷德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絲顫抖。

  「凍的,餓的,累的。」李靖川的回答依舊簡潔,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一刀刀扎在李懷德的心上,「村里人說她是破鞋,說我是野種。她低著頭,受了十八年。」

  每一個字,都讓李懷德的臉色更白一分。

  他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聳動。

  辦公室內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眼圈泛紅,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臨走前,有沒有……跟你說起過我?有沒有告訴你……我和你的……關係?」

  他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心臟懸到了嗓子眼。

  李靖川看著眼前這個瞬間仿佛蒼老了幾歲的男人,搖了搖頭,語氣沒有任何波瀾:「沒有。娘只告訴我,來四九城,紅星軋鋼廠,找李懷德叔叔。她說,您欠她一個天大的人情,會給我一條活路。」

  「叔叔……只是……叔叔……」

  李懷德喃喃自語,臉上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秀芝啊秀芝,你還是這麼倔強,到死都不願在兒子面前拆穿我的薄倖嗎?

  他看著站在面前,身形單薄卻脊樑挺直的兒子,那雙酷似自己的眼睛裡,沒有乞求,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歷經磨難後的沉靜和一種……讓他都感到有些心悸的堅韌。

  巨大的愧疚感和那一點點被喚醒的父愛,最終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事業,名聲,岳父的威脅……在此刻,似乎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李靖川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卻又有些遲疑地停在半空。

  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複雜情感,有悲痛,有愧疚,也有一種如釋重負般的決絕:

  「孩子……」他頓了頓,終於將手落在李靖川的肩膀上,感受到年輕人棉襖下堅硬硌手的骨骼,「你娘她……騙了你。」

  李靖川抬起頭,眼神依舊平靜,仿佛早已料到。

  李懷德看著這雙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是你的叔叔。」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後面的話說出來:

  「我是你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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