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她今天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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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瞬身出現,

  他緩緩抬起頭,呈現在眼前的,是一片死寂到了極點的廢墟。

  曾經連綿的青瓦木樓、高聳的望樓、熙熙攘攘的青石長街……

  那座在幻境中鮮活無比的「大秦四十七年」,以及現實里沉睡了兩千年的神葬所。

  此刻,都已經不復存在了。

  在路明非之前那不講理的「雙三度」一劍,以及後續海嘯倒灌的衝擊下。

  這座名為高天原的古城,已經徹底化作了海床上的一灘爛泥與碎銅爛鐵。

  那座象徵著神權、直插穹頂的通天黑塔,更是被攔腰斬斷,巨大的青銅殘骸猶如巨獸的骨架,七零八落地插在淤泥之中。

  滿目瘡痍。

  但詭異的是,這片廢墟並不顯得黑暗。

  因為海水中,正飄落著漫天的大雪。

  海雪。

  那些由白王崩解後的殘光,以及深海有機物凝聚而成的白色絮狀物,依舊在不知疲倦地紛紛揚揚。

  沒有風,也沒有海流的激盪。

  它們就這麼安靜地、緩慢地在這座死亡的城池遺址上空飄灑。

  像極了淺草寺那場未完的櫻花雨,又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無聲無息的盛大喪禮。

  路明非單手拄著墨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這漫天的海雪。

  隨後,他的目光微微上移。

  越過那成百上千噸的青銅殘骸,定格在了高天原廢墟的正上方。

  在那裡。

  有一座龐大的鋼鐵巨獸,正詭異地懸浮在海水之中。

  那是一艘早已被歲月和海水侵蝕得千瘡百孔的重型破冰船。

  鏽跡斑斑的船體,斷裂的桅杆。

  借著海雪的微光,依稀還能辨認出斑駁脫落的俄文噴漆,以及船舷上那顆褪了色的紅色五角星。

  列寧號。

  它原本是像只寄生蟲一樣,死死地卡在那座通天黑塔的頂端陣眼上的。

  如今黑塔塌了,它卻並沒有跟著墜入海底。

  而是就這麼突兀地、毫無物理邏輯地懸停在距離海底廢墟數十米高的海水中。

  原因很簡單。

  「咚——」

  「咚——」

  「咚——」

  沉悶強勁猶如擂動遠古戰鼓般的聲響,正從那艘破冰船的深處而出。

  每一次跳動。

  周圍的海水都會跟著泛起一圈肉眼可見的實質波紋。

  那些飄落的海雪,甚至在這股聲波的震盪下,被迫改變了下落的軌跡。

  那是心跳。

  一顆正在貪婪地吞噬著極淵死氣、即將徹底甦醒的古龍胚胎的胎音。

  正是這股恐怖的生命磁場,硬生生地托舉起了這艘重達數千噸的鋼鐵殘骸。

  「真能折騰啊。」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他沒有再多做停留,雙膝微微彎曲,隨即在海底的淤泥上猛地一踏。

  「砰!」

  水下爆開一團白色的氣穴。

  少年的身形猶如一顆逆飛的炮彈,瞬間穿透了數十米的海水,「當」地一聲,穩穩地落在了列寧號傾斜的鋼鐵甲板上。

  甲板上長滿了暗紅色的海藻與藤壺,踩上去有些濕滑。

  路明非提著墨劍,順著那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一步步走向破冰船的船艙深處。

  一路上,隨處可見散落的彈殼、扭曲的艙門,以及那些早已化作白骨的蘇聯水手遺骸。

  可以想像,在這艘船沉沒之前,這裡究竟發生過怎樣慘烈的譁變與廝殺。

  但這都已經是舊時代的爛帳了。

  路明非走到了一處被從內部暴力撕裂的巨大貨艙門前。

  心跳聲,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那種仿佛能引起人類心臟共振的恐怖頻率,如果換做普通的執行部專員站在這裡,恐怕血管早就因為承受不住壓力而爆裂了。


  「刺啦——」

  路明非反手一劍。

  漆黑的劍鋒如切豆腐般,直接將那扇厚重的合金艙門斬成了四塊,轟然倒塌。

  艙門之後。

  是一座被徹底改造過的、宛如子宮般的巨大溫室。

  整個貨艙被一層半透明的、類似於琥珀色的黏膜死死包裹著。

  在那黏膜的中央,無數根粗壯的、如同血管般的半透明管線交織錯落。

  位於正中的,是一個類似骨殖瓶的物件,

  瓶身通透,內里隱約蟄伏著一顆蛋狀模樣的物事,正隨著心跳的頻率有節奏地搏動著。

  只是這瓶身並不完好,布滿了這樣那樣的破損與漏洞。周遭還縈繞著一圈圈慘白的骨刺,以及點點宛如海雪般未曾散去的星光。

  路明非垂下眼帘,靜靜地望著那些星光。

  那是白王消散前留下的殘光。

  所以……她其實還有餘力?

  路明非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萬年的死局,無盡的孤獨。

  愛與恨都無法消解,大抵也只有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

  才能讓她真正得到解脫吧。

  他提著墨劍,繼續向前走去。

  似乎是察覺到了活人的靠近,那透明的骨瓶表面,驟然綻放出一陣刺目的淡青色華光。

  緊接著。

  「昂——!」

  一聲低沉且極具威懾力的古龍嘶吼,從瓶身深處轟然盪開,企圖以純血龍類的精神威壓震退這個僭越的闖入者。

  路明非連腳步都沒停。

  他只是隨意地抬起左手,在半空中輕輕一揮。

  「安靜點。」

  話音落下。

  那足以讓尋常混血種肝膽俱裂的青色華光與龍吟,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生生掐斷了脖子,瞬間煙消雲散,歸於死寂。

  在真正的王座面前,一顆連殼都沒破的胚胎,哪來的資格耀武揚威。

  路明非走到骨瓶近前,沒有猶豫,抬手貼在了那冰冷的瓶身上。

  指尖觸及的剎那。

  視線猛地一恍,周遭的血肉溫室與深海景象瞬間被抽離。

  他恍若隔世。

  冷。

  刺骨的嚴寒與呼嘯的風雪撲面而來。

  視界重新聚焦時,他發現自己身處於一片白雪皚皚的港口之間。

  不遠處,一棟破舊建築二樓的窗戶被推開。

  白金髮色的小姑娘趴在窗台上,正探著小腦袋,和外面風雪中盤踞著的一條巨大黑蛇小聲地說著悄悄話。

  「晚安啦。」

  小姑娘搓了搓凍得通紅的小手,小聲說著,

  「我要去睡覺了,太晚的話,會被護士長罰的。」

  風雪中,那條體型恐怖的巨型黑蛇輕輕點了點頭,緩緩退入了黑暗。

  小姑娘戀戀不捨地關上了窗戶。

  而遠處的某間冰冷房間外,

  一個小少年正抱膝靠在牆壁上,半個身子隱沒在陰影里。

  路明非不禁怔了怔,

  他低下頭,

  卻發現自己正是那個靠在牆上的少年。

  他看了看自己單薄的雙手,又側眸看去,

  「回來了嗎?」

  「她今天開心嗎?」

  那條巨大的黑蛇不知何時已經游弋到了他的身邊,正溫順地盤踞在他身側的黑暗裡,吐著猩紅的信子。

  「嗯..那就好。」

  小少年伸出手輕輕摸著這傢伙冰冷且碩大的頭顱,就像在安撫一個相識多年的老友。

  再往前……

  風雪與畫面如泡沫般轟然消散。

  路明非重新回到了列寧號那幽暗的貨艙里。

  他收回手,看著眼前這顆安靜下來的古龍胚胎。


  沒有多想,

  他直接將那枚封存著胚胎的骨瓶輕柔的取下,反手從旁邊扯下一塊破帆布,隨意地打包裹好,拎在手裡。

  轉身,踏著滿地狼藉,徑直下了列寧號。

  至於這艘前蘇聯的沉船里還有沒有其他值得研究的破銅爛鐵,或者什麼絕密文件……

  那是王引大叔和源稚生他們該操心的事情。

  路明非走出了沉船的陰影。

  他提著墨劍,拎著骨瓶,獨自一人走在滿目瘡痍的高天原廢墟中。

  沿著那條徹底崩塌的中心大道,他一步步往外城走去。

  四周是死寂的深海與淤泥,但他沒有急著上浮離開。

  少年黑褐色的眼眸在廢墟的殘骸間靜靜地搜尋著,踩過破碎的青瓦與斷裂的青銅戈矛。

  他在找那些故人的蹤跡。

  路過一堆散落的戰車和長戈殘骸時,停下了腳步。

  海雪紛紛揚揚地落下。

  不遠處,在一片廢墟的陰影里。

  一襲青灰色的寬大文袍在水流中緩緩飄擺,

  那位年輕了許多的方術宗師,正彎著腰將一具具散落的大秦銳士死侍的屍骨,輕輕地扶正、靠在碎石旁。

  因為即便他們會聽從徐福的號令,但維持這些死侍的活動的力量卻是高天原與那位神明賦予的,

  現在神已逝去,似乎一切便無可挽回?

  即便此前言靈太初揮灑海域,但兩千年的屍骨,早已逝去了靈智,又要如何回返呢?

  大秦的黑甲已經殘破,但那些白骨,卻依舊保持著戰死前、死守防線的列陣姿態。

  那名肋下有著巨大貫穿傷的無名秦將,此時也恢復了那副乾枯白骨的模樣。

  他單膝跪在徐福的身側,懷裡死死抱著那柄殘破的青銅長劍,空洞的眼眶裡已經沒有了白熾色的神輝,只剩下萬年不滅的死守本能。

  「徐先生。」

  少年清秀的臉上沾著未乾的血污,輕聲,

  「不打算和我們一起上去,曬曬太陽?」

  徐福收斂白骨的手微微一頓。

  他直起腰,理了理青灰色長袍上沾染的泥沙。

  轉過頭看著路明非,露出一抹自嘲的輕笑。

  「長生不死,本就是陛下賜下的死牢。」

  徐福有些唏噓地嘆了口氣,拂了拂衣袖,

  「我在這極淵底下守了兩千年。都快要記不清,大秦咸陽宮的太陽落山時,天邊是個什麼顏色了。」

  他轉過頭,深邃的目光從那些黑甲白骨上緩緩掃過。

  「可大秦,終究是不在了。

  「這些陪著我出海、把命丟在海外夷洲的兒郎們,如今只剩下這些骨頭架子。」

  「我這個帶隊的方士,若是自己一個人上去苟活,享用那人間的繁華……」

  徐福搖了搖頭,

  「回了九泉之下,我如何,去見陛下?」

  海雪細無聲地落在少年的肩頭。

  「不去見見李老師?」

  路明非忽然開口。

  徐福收斂白骨的動作微微一頓,拍了拍袖子上的泥沙,站起身來,眉頭挑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嫌棄。

  「那廝有什麼好見的?」

  「不過是個只懂揮劍的盲眼老匹夫,兩千年沒見,指不定在上面墳頭草都幾丈高了。老夫去見他,平白惹得一身晦氣。」

  「……」

  草廬的殘骸旁,一時寂靜。

  只有海雪還在紛紛揚揚地飄落。

  路明非嘆了口氣。

  「那老頭在上面的濱海小院裡活得好著呢,雖然天天摸魚下棋,還喝著幾塊錢一瓶的劣質白酒,但身子骨硬朗得很,起碼還能再抽你兩頓。」

  徐福:「....」

  「而且先生不想見見故人就罷了?

  「當真不想見見故土?」

  「……」


  徐君房沉默了。

  他呆立在那些排列整齊的黑甲白骨身前,目光有些恍惚地望著前方那片漆黑無光的海淵。

  闊別兩千年,滄海桑田。

  他如何不想去見?如何不想回去?

  多少個寂靜寒冷的深海之夜,

  他在那間避水的草屋裡,

  聽著頭頂不知疲倦的海流聲,掐指推算著萬里之外的咸陽宮,

  是不是已經換了新的人家,

  是不是天底下的路都鋪成了陛下想要的模樣。

  那是他魂牽夢繞、夢裡回了千百遍的九州故土。

  可是……

  「陛下交託的願景,吾未曾完成。」

  徐君房緩緩垂下眼帘,聲音有些沙啞,透著跨越了漫長時光的疲憊與愧疚。

  「陛下想要天下大同,想要掃平這世間所有的神魔禁忌,讓大秦的玄旗插遍萬海。

  「可我此來東夷,仙藥未得,聖骸未取,反倒困在這八千米的深海里,眼睜睜看著這高天原淪為死城。」

  他有些顫抖地抬起手,指了指那些躺在淤泥里的大秦將士遺骸。

  「兒郎們隨我出海,拋妻棄子,將命丟在了這片異鄉的泥濘里。」

  「如今,大秦沒了,陛下沒了。

  「我這個做領隊的方士,若是自己一個人踩著他們的骨頭走上去,獨活於世,享那後世的繁華……」

  徐福慘然一笑,眼底儘是方術宗師最後的偏執與自尊,

  「路小友,你讓我……」

  「有何顏面,去見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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