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亞當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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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當離開了。

  孤身而來,孤身而去。

  他來的時候是一個人,穿過森林,越過溪流,沒有人歡迎他,走的時候也是一個人。

  他找了一個隱蔽的山洞,很深很暗,洞口被藤蔓遮著,外面的人看不見。他在洞的最深處坐下,靠著冰冷的石壁,閉上眼睛。

  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那把刀淬的毒還在經脈里遊走,陣法的反噬還在五臟六腑間橫衝直撞。他太累了,累得不想再掙扎了。

  於是他讓自己陷入了沉睡,像一棵被砍斷了根的樹,把自己埋進土裡,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春天。

  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幾百年。山洞還是那個山洞,石壁還是那些石壁,藤蔓從洞口垂下來,比幾百年前更密了。

  他從地上站起來,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一架太久沒被彈過的、琴弦都生鏽了的舊琴。

  他走出山洞,外面的世界已經變了。

  失落時代來了。天空是灰色的,太陽被厚厚的雲層遮著,光透不下來,整片大地像被罩在一個巨大的、不透氣的玻璃罐子裡。

  空氣里有股焦糊味,像什麼東西被燒了很久,燒到最後連灰都快燒沒了。森林不見了,那些他奔跑過的、打過獵的、藏過身的高大樹木,大部分都枯死了,剩下的那些歪歪扭扭地立著,枝幹光禿禿的,像一根根被插在地上的、已經斷了氣的旗杆。

  遠處的山塌了一半,河流改道了,連風的方向都變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這片陌生的、被什麼東西碾過的、面目全非的大地。然後他邁開步子,朝領主府的方向走去。

  領主府已經不存在了。那片曾經高牆深院、亭台樓閣、住著無數精靈的龐大建築群,此刻只剩一片廢墟。

  牆塌了,門倒了,琉璃瓦碎了一地,欄杆斷成幾截,橫七豎八地躺在雜草叢裡。那些雕花的窗欞、描金的柱子、刻著家族紋章的石碑,都被火燒過,又被雨淋過,被風侵蝕過,被時間碾碎過,最後變成一堆分辨不出原來形狀的、灰撲撲的、長滿了青苔的碎塊。

  他站在廢墟前,看著那些被雜草半掩的、被泥土覆蓋的、快要被大地重新吞進去的殘骸,站了很久。

  後來他打聽到,因為他的離開,領主的領土在他走後的幾十年裡就被攻破了。

  那些曾經被他打下來的、擴張出去的、畫進版圖的土地,一片一片地丟了。那些曾經在他面前笑著敬酒的哥哥姐姐們,有的死在戰場上,有的被俘虜了,有的逃了,有的乾脆投了敵。

  領主在城破的那天,被人從議事廳里拖出來,跪在自己家門口被斬首了。母親呢?母親死了。怎麼死的,沒人說得清。有人說她是在城破的時候被亂兵殺的,有人說她是在領主死後自己尋了短見,還有人說她根本就沒等到城破,早在那之前就病死了。

  亞當聽完,閉了閉眼。他不欠他們什麼,所以他們與他無關了。他睜開眼睛,看著面前那個正在等他回話的、不知道是第幾撥來打探消息的人,說我知道了。

  然後轉身走了。沒有問奧里森的下落,也沒有再提起過那個名字。

  亞當真的活了很久。

  久到他看見那些枯死的森林重新變綠,那些倒塌的山重新長高,那些改道的河流重新找到自己的方向。

  久到他看見人類從部落到城邦,從城邦到王國,從王國到帝國,從帝國到共和。

  久到他看見蒸汽機的白煙從工廠的煙囪里冒出來,看見電燈在城市的夜晚亮起來,看見汽車在馬路上跑,看見飛機在天上飛,看見一座一座大樓從地面拔起來,越來越高,越來越密,把天空切成一塊一塊的碎片。

  他站在高樓的陰影里,看著那些行色匆匆的、不知道他是什麼的、也不會多看他一眼的人類,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變得太快了。

  快到他每一次醒來,都像剛下了一趟車,車站已經不是他上車時的那個車站了。

  更漏子不是他故意建立的。它只是恰好在那裡。

  在那些被世界遺忘的、被族群拋棄的、在夾縫中活不下去的人聚集的地方,他恰好路過。他幫了一些人,那些人又幫了一些人,那些人又幫了另外一些人。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有一群人圍在他身邊了。不是下屬,不是信徒,不是任何可以被歸類的、有明確上下級關係的人。是家人。

  是他在那個森林邊緣的窩棚里、在領主府高牆深院的角落裡、在重傷沉睡的幾百年裡,從來沒有擁有過,也從來沒有奢望過會有的東西。


  他建立更漏子,不是為了野心,不是為了權勢,不是為了任何可以被寫在史書里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只是他想而已。

  想有一個地方,可以讓那些無處可去的人來。想有一盞燈,可以讓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看見。想有一雙手,可以在那些摔倒的人爬起來之前,先伸過去。

  亞當講完這些,有些害羞地抿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

  他不太在意,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杯托,發出一聲很輕的、瓷器碰撞的脆響。

  他抬起頭,看著沈敘昭。

  「所以我來找您,」他說著,聲音還是那樣不急不緩的,像一條流得很慢的、不會驚動任何人的小溪,「也只是因為想見您一面而已。」

  他只是想看看。

  看看這個和他一樣是半精靈的孩子,這個被一條黑龍捧在手心裡、小心翼翼地護著的孩子,這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春天裡第一朵終於忍不住要開的花的孩子……他過得好不好。

  他現在放心了。

  亞當垂下眼眸。

  那雙綠色的眼睛,在咖啡館昏黃的燈光里,像兩口很深的、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井。井水很靜,靜得看不見任何波紋。

  可如果有人俯下身去,往那深不見底的暗處看,就會發現,那水是溫的。

  不管經歷過什麼——被拋棄,被利用,被背叛,被至親之人從背後捅了一刀,被這片大地和這片大地上所有的人辜負了這麼多年——他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溫柔,從來沒有變過。

  不是沒有被傷過,只是他選擇了不讓那些傷,把他變成一個冷漠的人。

  這個孩子過得很好。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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