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身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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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煊躺在那裡,渾身冷汗。

  他憑藉本能從那具屍體下面爬了出來,肩膀上血肉模糊,一塊肉被生生咬了下來,血嘩嘩地往外流,很快就在地上洇開一小灘。

  沈敘昭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腿突然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知道那是具屍體——奧里森說了,那是死人,是被人動了手腳的死人。可知道歸知道,親手把刀插進後頸的感覺,那股刀刃穿過皮膚、肌肉、骨骼的阻力,那具身體倒下時的重量……

  對他來說還是太過了。

  一團黑霧從那具屍體上飄了出來。

  那團黑霧比奧里森淡一些,飄得搖搖晃晃的,像是受了重傷。他剛一出現,奧里森就沖了上去,狠狠撞了他一個趔趄。

  「廢物!」奧里森的聲音尖銳刺耳,「你在幹什麼?!差點傷到王!」

  那團新來的黑霧被撞得暈頭轉向,好一會兒才穩住。

  「我是著了人類的道!」他的聲音又急又委屈,「有人陰了我!我控制不住那具身體——她太爛了,根本動不了!」

  他說著,擠開奧里森,飄到沈敘昭面前,圍著他轉圈。

  「王,您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敘昭沒理他。

  只是坐在那裡,握著那把還在滴血的匕首大口喘著氣。

  幾秒後,他撐著地站起來。

  腿還有點軟,但能走了。

  他走到何煊身邊,蹲下來查看他的傷勢。

  何煊的傷口猙獰地翻卷著,血還在往外冒,能隱約看見下面白色的骨頭。

  沈敘昭的手還在抖。

  但他還是伸手,從何煊的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抖著手幫他包紮。

  何煊疼得齜牙咧嘴,抬起頭,想說什麼。

  沈敘昭搶先開口。

  他自以為兇巴巴地瞪著何煊,說:

  「我告訴你,我沒醫師資格證!」

  他現在就像醫院裡的實習生一樣。

  沒有醫師資格證,沒有工號,投訴無效,處於無法選中狀態。

  哦,他比實習生好一點——不用付費上班。

  實習生是來學習的,順便給醫院打工,不僅沒錢還得交學費。他是來救人的,不僅沒收錢,剛才還被這個人拿刀抵著脖子。

  越想越虧。

  沈敘昭在心裡默默給自己記了一筆:等這事兒完了,非得讓何煊賠他精神損失費不可。

  何煊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任由沈敘昭笨拙地幫他包紮,眼神閃爍不定。

  突然,他猛地推開沈敘昭。

  「呃——!」

  何煊捂住自己的頭,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他的眼睛,正在泛起一層詭異的顏色。

  不是紅色。

  是青灰色。

  那種死人才有的、渾濁的、毫無生機的暗色。

  沈敘昭被推得踉蹌了一步,站穩後看見何煊的眼睛,整個人都傻了。

  喪屍病毒傳染了?!

  不是!

  喪屍還能傳染?!

  老師沒教這個啊!!!

  他沒學過生化危機應對指南啊!

  何煊已經站起來了。

  他的動作變得僵硬,扭曲,像是有人在操控他的身體。那雙青灰色的眼睛裡,理智正在一點一點消失。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了山洞深處。

  那條被鎖鏈釘住的龍。

  尉遲彥。

  何煊撲了上去。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受傷的人,直接撲到尉遲彥身上,一口咬在那些鎖鏈造成的傷口上。

  他開始吞噬。

  尉遲彥殘存的力量,那些還沒有被陣法榨乾的本源,正通過那個傷口流進何煊的身體裡。


  尉遲彥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雙一直空洞的、什麼也映不出來的金色眼睛,此刻突然閃過一絲光。

  那是被劇痛刺激出來的、最後的、迴光返照般的清醒。

  他看見了。

  看見那個面目猙獰、雙目灰白、咬在自己傷口上的——

  何煊。

  那一刻,他眼前走馬燈似的晃過無數張臉。

  被他踩過的,騙過的,辜負過的。

  那些他從未正眼看過的人,此刻一張一張地浮現在眼前。

  那些被他換了一個又一個的男孩,用那種麻木的眼神看著他,等著他給一個交代。

  那些被他傷害過的人,用那種憤怒的眼神看著他,等著他說一句抱歉。

  每一張臉都在看著他。

  等著他說一句——

  「對不起。」

  可他嘴唇動了動。

  吐出來的卻是:

  「都怪你們。」

  他死前看到的不是自己的罪,是他人的不夠好。

  他們把一生過成一場漫長的推卸,直到最後一口氣,還在把責任往外推,仿佛這樣,就能推開追了整整一輩子的報應。

  尉遲彥的眼睛裡,那最後一點光,熄滅了。

  另一個世界線上。

  在害死自己的伴侶後,他被「何煊」控制著。

  幾十年後,外人眼中的尉遲彥已經老了,不再出現在公眾視野里。

  卻不知那棟別墅的地下室里,他的軀殼早已不是自己的容器。

  陣法壓在他身上運轉了幾十年,力量被一點一點抽乾,骨血一寸一寸枯朽。後來奧里森終於來了,卻不是來終結,而是來收割最後一點用途——那些來不及在人間醒來的族人,需要一具活著的土壤。

  種子埋進他殘破的身體。

  一根根嫩芽刺破皮肉,撕裂筋脈,從肋骨間、從眼眶裡、從早已沒有知覺的指尖鑽出來。

  它們是精靈,是他的血肉養出的新生,是他被吸乾了之後唯一剩下的東西。

  而他只能看著。

  看著那些從他身體裡爬出來的、美麗的、陌生的臉,一個一個站起來,走遠,留下他自己躺在那灘再也拼不回來的破爛里——

  咽下最後一口氣。

  他在第一個世界溺亡時罵水太深,在第二個世界溺亡時罵浪太急。

  至死沒低頭看一眼,那淹過兩個世界脖子的,分明是同一條、他自己挖的河。

  報應從來不急著敲門。

  它就在那等著。

  等他自己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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