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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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洞口沖了進來。

  沈敘昭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看清了那是什麼。

  一位女士。

  或者說,曾經是一位女士。

  她穿著破爛的衣服,渾身上下全是傷口,翻卷著、流著黑色膿血的傷口密密麻麻,幾乎覆蓋了每一寸皮膚。那些傷口邊緣發黑髮紫,像是腐爛了很久。

  她的眼睛最為可怕。

  不是紅色。

  是白色。

  那種死人才有的、渾濁的、毫無生機的白色。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珠,嵌在那張扭曲的臉上,四處亂轉。

  她張開嘴,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

  那聲音不像活物,像是什麼東西在喉嚨里摩擦。

  奧里森發出尖銳的爆鳴聲。

  「王!快躲開!!!」

  那團黑霧瘋狂地翻湧著,擋在沈敘昭身前。

  「這個東西有問題!這具身體是死的!我們不會附在死人身上——絕對有人動了手腳,讓她離不開這具屍體!」

  沈敘昭瞳孔地震。

  什麼叫做這是具屍體?

  什麼叫做黑霧離不開身體?

  怎麼麻煩一串一串來啊?!

  他還沒從剛才的反轉里緩過來,新的麻煩就砸臉上了。

  那個「喪屍」還在四處亂轉。她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什麼。

  「王……王……」

  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卡殼的錄音帶。

  她身體裡附著的黑霧似乎還有一絲神智,正在拼命控制自己,不願意靠近沈敘昭。她渾身發抖,兩隻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發出痛苦的、壓抑的嘶吼。

  但她控制不住了。

  那雙白色的眼睛猛地轉向何煊。

  何煊剛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肋骨,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個喪屍就撲了上去。

  她一口咬在何煊的肩膀上。

  「啊——!!!」

  何煊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血飆了出來。

  鮮紅的血,混著黑色的膿液,順著他的肩膀往下流。

  喪屍咬住就不鬆口,腦袋還在拼命甩,像是要把那塊肉撕下來。

  洞口被她們堵住了。

  奧里森瘋狂地圍著沈敘昭轉,聲音都劈叉了:

  「王!王!裡邊還有路!快走!!!」

  太快了。

  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

  前一秒他還在教訓何煊和奧里森,後一秒就飛來一個喪屍怪物,咬住了何煊的肩膀。

  沈敘昭握著那把匕首,站在原地。

  他看著何煊慘叫的樣子,看著那個喪屍瘋狂撕咬的模樣,看著洞口那團堵住的陰影。

  胃裡一陣翻湧。

  他有點想乾嘔。

  離開嗎?

  他問自己。

  奧里森在喊他走,那條路就在後面。他可以跑,可以逃,可以等溫疏明來。

  他握緊了匕首。

  掌心的刀柄被冷汗浸透。喉頭髮緊,膝蓋發軟。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跑!跑!跑!

  可就在腿即將背叛自己的那一瞬——

  另一股力量從骨頭縫裡硬生生地掙了出來。

  他把那聲尖叫按死在喉嚨里。

  攥緊刀。

  迎著那片黑暗,一步一步邁了出去。

  ……

  曾經有人問沈敘昭:成為醫學生後,學會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沈敘昭可以很明確地回答:是敬畏。

  這輩子他做過很多選擇。選大學,選專業,選要不要吃碗牛肉麵——大多數時候,他選得並不比挑一碗牛肉麵慎重多少。

  外公是醫生,舅舅是醫生。他沒覺得這個職業有多神聖,沒有大多數人眼中的濾鏡,也沒想過自己將來一定得穿上那身白大褂。不過是個選項,剛好排在前面而已。


  然後他走進了那間實驗室。

  第一學期。

  實驗室門口貼著四個字:「禁止拍照」。冷冰冰的,像一句警告。

  他第一次看見那具骨架的時候,以為是教具。

  骨骼泛著陳舊的顏色,關節處被金屬絲穿起,掛在架子上,像一具沉默的標本。老師走過來,說:「這是一位幾十年前捐出遺體的人。」

  幾十年前。

  沈敘昭圍著它轉了一圈,近距離看那些骨頭的紋理、凹凸、咬合的方式。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人,曾經也是活著的。

  然後是「模型」。

  皮膚被剝離,肌肉一束一束地顯露出來,鮮紅得刺眼。黃色的神經像細線一樣穿行其間,每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盯著看了很久,覺得這模型做得真逼真,連肌肉的紋理都像真的。

  直到有人低下頭,看見金屬底座上刻著的兩行生卒年份。

  那是一段被壓縮成數字的人生。

  再後來,他們打開浸泡著大體老師的金屬容器。

  福馬林的氣味衝進鼻腔,又沖又澀,熏得人眼睛發酸。被切開的、只剩局部的……那些曾經屬於不同人的身體部位,靜靜地浮在液體裡,等著被一雙雙年輕的手觸碰。

  有一位老師的頭從正中切開,只為了讓他們看清腦部的結構。

  沈敘昭戴著手套,輕輕觸碰那片切面。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而柔軟。

  像觸碰一個被暫停的瞬間。

  噁心嗎?

  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壓在胸口——不是恐懼,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比它們都深的、沉甸甸的安靜。

  那些在某音上刷到的醫生離職視頻,他看過,也點過贊。

  尊重,祝福,這行業太苦,誰走他都理解。

  但當你的手指真正觸碰過一個曾經活著的人,當你親眼看見他們用最後的形體教會你第一課,你就會明白。

  有些人走了,還有人留下。

  有些事難,總得有人做。

  那身白服不是他選的。

  可穿上之後,他就再也沒想過脫下來。

  哪怕將來他未必會選擇當一個醫生。

  不是因為神聖。

  是因為當你親眼見過那麼多人把自己最後的痕跡交給後來者——

  你就沒法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他們躺在那裡。

  教他敬畏。

  ……

  沈敘昭沖了上去。

  怪物還趴在何煊身上,瘋狂地撕咬著。何煊的慘叫聲已經變成了嘶啞的呻吟,肩膀上一片血肉模糊。

  沈敘昭繞到喪屍身後。

  握緊匕首。

  他的腦海里閃過那具被正中切開的頭,閃過那些被解剖得清清楚楚的神經和血管,閃過老師的聲音。

  他找准位置。

  後頸下方,顱骨與脊椎交界處。

  手起。

  刀落。

  匕首精準地刺入腦幹。

  喪屍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雙白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還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她軟了下去。

  從何煊身上滑落,倒在地上不動了。

  山洞裡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血池裡的血在滴落,能聽見何煊粗重的喘息,能聽見奧里森那團黑霧發出細微的、顫抖的聲音。

  沈敘昭站在原地,握著那把還滴著黑血的匕首。

  他的手在抖。

  但他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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