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睡前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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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慶晚會結束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沈敘昭抱著溫疏明給他畫的龍寶寶石膏娃娃,牽著溫疏明的手走出禮堂時,眼睛還是亮晶晶的,嘴裡嘰嘰喳喳地復盤剛才的節目:

  「那個魔術好神奇!鴿子是怎麼變出來的?」

  「舞蹈系的學姐跳得真好看,像仙女!」

  「合唱團的改編版《校慶頌》也好聽,就是歌詞有點……嗯,正經。」

  溫疏明耐心地聽著,偶爾應和一兩句,眼神像能融化夜色。

  林燼已經把車開到禮堂門口,兩人上車,回家。

  ……

  等兩人洗漱完,換上睡衣躺到床上時,已經快十二點了。

  沈敘昭今天站了半天志願者,又看了兩小時晚會,確實累了。但他躺在溫疏明懷裡時,卻沒什麼睡意,漂亮的大眼睛在昏黃床頭燈下眨啊眨的。

  「睡不著?」溫疏明問。

  「嗯……」沈敘昭往他懷裡縮了縮,「你給我讀故事吧。」

  這是兩人最近養成的習慣。

  自從上次溫疏明突發奇想,給沈敘昭讀了《百年孤獨》當睡前讀物,結果小傢伙完全聽不懂,越聽越精神,最後拉著他討論了一晚上「奧雷里亞諾上校是不是有強迫症」之後——

  溫疏明就把睡前讀物換成了簡單一點的名著。

  比如《茶花女》。

  比如《所羅門的指環》。

  效果顯著。

  沈敘昭聽著《茶花女》,會為瑪格麗特流淚;聽著《所羅門的指環》,會被動物行為學家的觀察逗笑。

  然後……慢慢睡著。

  沒辦法,醫學生的文學鑑賞課早就被《病理學》上成了《人間症狀大全》。

  沈敘昭聽著《百年孤獨》,腦子裡自動把「奧雷里亞諾上校製作小金魚」翻譯成「患者出現刻板重複動作,建議排查強迫症或金屬中毒」。

  把「家族遺傳的失眠症」翻譯成「常染色體顯性遺傳?需基因檢測確診」。

  把「美人兒蕾梅黛絲升天」翻譯成「集體幻覺?還是某種未知物理現象?」

  建議把《雲南野生菌食用指南》加入醫學院必修課——畢竟連馬孔多下的雨都能長出會飛的俏姑娘,這症狀放我們教材里,高低得給布恩迪亞全家掛個野生菌中毒的急診號!

  ……完全沒法好好欣賞文學。

  溫疏明對此哭笑不得,但很快接受了現實。

  自家寶貝的腦迴路,就是這麼清奇。

  超級可愛的。

  「想聽什麼?」溫疏明問,一隻手把沈敘昭摟在懷裡,另一隻手從床頭柜上拿起剛剛從書房拿過來的幾本書。

  沈敘昭掃了一眼書脊。

  《小王子》(已經讀過了)、《綠山牆的安妮》(正在讀)、《小公主》(讀了幾章)。

  他彎了彎眼睛:「《小公主》!」

  溫疏明拿起那本《小公主》(弗朗西斯·霍奇森·伯內特 著),翻開書籤夾著的那一頁。

  他靠在床頭,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沈敘昭能舒服地靠在他胸前,然後低沉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里響起:

  「第七章:小女傭蓓琪……」

  沈敘昭聽著聽著,眼睛慢慢閉上了。

  但他沒睡著。

  只是沉浸在故事裡。

  《小公主》這本書他上輩子讀過。

  不是在學校老師給的推薦書單上——小學時的推薦書單永遠是《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伊索寓言》,外加幾本國內兒童文學。

  他是在書店買《小王子》的時候,看到旁邊擺著《小公主》,名字相似,就順手買了。

  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喜歡莎拉·克魯。

  喜歡那個即使被命運打落塵埃,依然能用想像力構築王國的小女孩。

  溫疏明的聲音很好聽,低沉,平穩,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他讀得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像在輕吟一首詩。

  沈敘昭靠在他懷裡,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能聞到他身上清冽又溫暖的氣息。


  安全感十足。

  「……莎拉對自己說:『如果我是一位公主——一位真正的公主——我就能賞賜百姓。即使我衣衫襤褸,我也可以在精神上表現得像個公主。如果你在精神上是個公主,你的外表並不重要。』」

  溫疏明讀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沈敘昭。

  小傢伙眼睛閉著,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陰影,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但溫疏明知道他還沒睡。

  因為他的手還抓著自己的衣角,輕輕地、無意識地摩挲著。

  溫疏明笑了笑,繼續讀下去。

  沈敘昭聽著故事,腦子裡卻想起了自己的上輩子。

  那時候他才十歲,讀不懂太多深意,只是單純地被莎拉的堅強和想像力打動。

  後來長大一點,再重讀,才慢慢明白——

  想像力是莎拉永不查封的王國。

  在那具被稱作「小囚徒」的軀體裡,始終供養著一位真正的女王。

  破敗的衣衫下,她用故事的金線織出無敵的披風;老鼠橫行時,她把麵包屑撒成宮廷的筵席。閣樓再寒冷,她也能用幻想點燃壁爐。

  最終我們恍然:這世間最偉大的魔法,不是將乞丐變成公主,而是讓一個公主在淪為乞丐時,依然記得如何加冕自己。

  她的王冠不是寶石,是當整個世界都宣布她是乞丐時,她依然用脊梁骨撐起的那道不曾彎曲的月光。

  沈敘昭剛上高中時學業壓力大,人際關係複雜,經常覺得自己像個「小囚徒」——被分數、排名、母親的期望、同學的眼光困住。

  但他心裡,始終有一個小小的王國。

  那是他用書本、音樂、電影、還有各種稀奇古怪的愛好構築的王國。

  在那裡,他是自由的。

  就像莎拉。

  精神的宮殿永不倒塌,慈悲是最隱秘的權杖。

  莎拉在挨餓受凍的時候,依然會把麵包分給更餓的小女僕,會把唯一的披風蓋在生病的孩子身上。

  那些凍得發抖的夜晚,其實在悄悄為她鍛造王冠上的尖釘:

  飢餓讓善良更清澈,寒冷讓幻想更滾燙。

  原來命運奪走一切珠寶,只是為了讓她發現——

  自己就是光源。

  他上輩子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普通人。

  成績普通,家境普通,連夢想都普通——考上醫學院,當個醫生,安穩度日。

  但他一直堅定的認為自己是「光源」。

  在愛意澆灌下長大的孩子從不畏懼風雨,他始終有一直向前和從頭再來的勇氣。

  他是被光年簇擁的星核,何必俯身去拾取地平線借來的碎焰。

  他不需要去追逐太陽。

  因為他本身就在發光。

  溫疏明讀完了第十章,低頭一看,懷裡的小傢伙呼吸已經變得綿長平穩,眼睛閉著,嘴角還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

  他的寶貝睡著了。

  溫疏明合上書,小心地把它放回床頭櫃。

  然後他關掉檯燈,臥室陷入溫柔的黑暗。

  只有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痕。

  溫疏明躺下來,把沈敘昭重新摟進懷裡。

  動作很輕,怕吵醒他。

  沈敘昭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胸口,找到個舒服的位置,不動了。

  溫疏明低頭,在他發頂落下一個吻。

  「晚安,我的小星星。」

  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沈敘昭在夢裡好像聽到了,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溫疏明看著他安靜的睡顏,金色的豎瞳在黑暗中溫柔得不可思議。

  他想起了剛才讀的故事。

  想起了莎拉。

  也想起了……他的小傢伙。

  他的敘昭,也是個小公主。

  不是嬌生慣養、需要人保護的公主。

  而是……即使面對再大的困境,也能用勇氣和善良構築王國,用脊梁骨撐起月光的公主。

  雖然小傢伙自己可能沒意識到。

  但溫疏明一直知道。

  所以不必追光,你體內本就棲息著一條自給自足的銀河。

  而我的忠誠是你疆土上永不熄滅的烽火台——不必回頭確認,你向前走的每一寸土地,都早已在我的守護里安如磐石。

  溫疏明想著,手臂收緊,把人圈得更牢。

  窗外,夜色深沉。

  而屋裡,兩人相擁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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