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一場小小的面試
「樂子人一號」的船艙里，瀰漫著劫後餘生的虛脫，以及一種更大的，名為「未知」的迷茫。
那片輕飄飄的鳳羽。
那一場被精準導演的、狗咬狗的鬧劇。
還有最後在心底響起的那幾句意味深長的話。
這一切，都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她……她到底是誰？」
杜蕊把啃了一半的靈果放下，小臉上第一次沒了血色，只剩下後怕與不解。「感覺……比那個金閃閃的傻大個還要厲害一百倍。」
金羽在角落裡擦拭著自己羽毛戰袍的動作一僵。
但他沒敢反駁。
因為杜蕊說的是事實。
那種揮手間泯滅法則、彈指間撥弄因果的可怕力量，是他修煉了百萬年都只能仰望的境界。
那已經不是「強」，而是「道」本身了。
「此等人物，不應籍籍無名。」
路陽的眉頭皺得死緊，面前鋪著一卷空白的竹簡，他已經枯坐了半個時辰，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他搜颳了自己腦中所有典籍的記載，也找不到任何關於「鳳羽」和那位神秘女主人的記錄。
就好像，她根本不存於這個世界的歷史長河之中。
昊傑靠在艦長的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的敲擊著。
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反而多了一絲凝重和……興奮。
「一個坑裡是冰冷的『程式設計師』，想把我們當BUG刪掉。」
「另一個坑裡，是個看我們唱戲的『觀眾』，還順手給我們遞了個劇本。」
「而且這兩個坑……好像都深不見底。」
他這個比喻，讓船艙里的氣氛更壓抑了。
杜蕊小聲問。「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我們還回去嗎？」
回去？
回到那個一片狼藉的戰場，那個剛剛才死裡逃生的茶館廢墟？
路陽第一個搖頭。「不可。」「此地已是是非漩渦，各方勢力聞風而動，我等若再回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我也覺得……」杜蕊難得的附和路陽。「那裡太可怕了。」
「不，我們得回去。」
昊傑卻站了起來，眼中閃爍著一種旁人無法理解的光芒。
「為什麼？」路陽不解。
「兩個理由。」昊傑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現在所有人都以為我們跑了，沒人會想到我們還敢殺個回馬槍。」
「第二，」他嘴角微微上翹。「那位請我們看戲的『觀眾』，既然導了這麼大一齣戲，說不定……在最後留了什麼彩蛋呢？」
這個理由成功說服了杜蕊。
「彩蛋？！」她眼睛一亮。「是寶貝嗎？」「走走走！」「我們快回去找！」
於是，在路陽無奈的嘆息和金羽一臉「你們人類真會玩」的表情中，「樂子人一號」悄無聲息地掉頭，重新潛回了那片不久前還殺聲震天的亂風谷。
飛舟懸停在半空中，隱匿於雲層。
三人看著下方的景象，都愣住了。
之前的混亂與狼藉，此刻蕩然無存。
戰場上那些本應存在的屍體、兵刃殘骸、血跡……全都不見了。
它們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抹去，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風化」和「消解」，化為最純粹的靈氣，回歸天地。
只有那間被摧毀了大半的茶館廢墟，還孤零零的立在那裡，仿佛在訴說著不久前的慘烈。
「這……這是怎麼回事？」杜蕊看得目瞪口呆。「自我淨化？」
路陽的臉色無比凝重。「不，這不是天地自然的法則。」「這是……更高級的抹除。」「有人在打掃戰場，抹去一切痕跡。」
他話音未落，昊傑卻笑了。
他低聲對兩人說。「別緊張，看來我們的『面試官』來了。」「這場面試的第一題，就是看我們敢不敢回來。」
他的話音剛落。
那個清冷悅耳，又帶著一絲慵懶的女聲，再次毫無徵兆地響起，仿佛就在他們耳邊。
「膽子不小。」「既然來了，就進來喝杯茶吧。」
聲音落下，下方那間破敗不堪的茶館廢墟，在一陣肉眼可見的光影流轉中，竟然開始了匪夷所思的「倒帶」。
斷裂的橫樑重新拼接，破碎的磚瓦自行歸位，染血的桌椅煥然一新。
不過眨眼之間，一座古色古香，仿佛從未被破壞過的雅致茶館，便重新出現在他們眼前。
茶館二樓的窗口，那個身穿素白長裙、臉蒙薄紗的女子斜倚窗邊，正對著他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她的面前，擺著一套精緻的茶具，裊裊茶香，穿透空間，直抵神魂。
「……」
「……」
船艙里，死一般的安靜。
金羽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路陽的道心，又一次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這種修改現實、逆轉因果的手段，他只在最古老的、描述創世神話的典籍中見過。
「大笨蛋……」杜蕊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真的是人嗎？」
「不知道。」昊傑深吸一口氣，臉上又掛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但她請我們喝茶，總不能不去吧？」「那多沒禮貌。」
他說著，第一個跳下了飛舟。
杜蕊和路陽對視一眼，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三人一踏入茶館，便感覺與外界徹底隔絕。
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個獨立的空間，安靜，祥和，聽不到一絲風聲。
白靈並未展現任何威壓，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為三人各倒了一杯茶。
那倒茶的動作，行雲流水，暗合大道，每一個細節都渾然天成，讓三人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方真實運轉的天地。
茶香清冽，聞之便覺神魂一清。
昊傑也不客氣，端起來就喝了一口，然後讚嘆道。「好茶！」「前輩這手藝，比我那百味釀強多了。」
白靈沒有理會他的插科打諢，聲音依舊清冷平靜。
「你們想知道，是誰在暗中挑撥人妖兩族，妄圖削弱靈塵界的氣運。」「我可以告訴你們。」
她頓了頓，那雙仿佛蘊含著星辰的眼眸，依次掃過三人。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你們值不值得我知道的這些情報。」
「面試，現在開始。」
她將目光，首先投向了正襟危坐，神情最嚴肅的路陽。
「第一問，問你。」
她素手一揮，一副幻象在路陽面前展開。
幻象中，是一座繁華的凡人城池，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而在城池的陰影處，一名氣息詭秘的神界奸細，正在布下一座足以在三個時辰後，將整座城池連同百萬生靈一同化為血水的惡毒陣法。
「布露珠的持有者，你講究規矩，尊崇大道。」
白靈的聲音，在路陽心底響起。
「現在，有一條『規矩』擺在你面前：只要你啟動一道上古禁制，便可瞬間抹殺此城東南角的一百名凡人。」「他們的死亡，能提前引爆奸細尚未完成的陣法，從而讓他暴露身形，你便可將其當場格殺，救下剩下的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人。」
「這條用一百條無辜性命，換取更大利益的『規矩』，你，從，還是不從？」
這個問題，像一柄無形的尖刀，狠狠刺進了路陽道心的最深處！
這直擊他「規矩」與「護生」之道的根本矛盾。
他沉默了，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昊傑和杜蕊都緊張的看著他，不敢出聲。
路陽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的眼中，無數經文典籍在飛速翻閱，無數聖賢道理在激烈碰撞。
「規矩……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問白靈，又像是在問自己。
「是……為了讓大多數人活下去嗎？」
「不……」
良久，他緩緩的，抬起頭，眼中所有的掙扎都化為了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他對著白靈，緩緩地，搖了搖頭。
「規矩是為人而立。」「若為了守所謂的『規矩』，而主動去犧牲哪怕一個無辜之人，那便不是大道，是魔道。」
「路陽，不從。」
他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我的道，不允許我為了救人，而先變成一個劊子手。」
白靈點了點頭，沒有評價。
她將目光，轉向了杜蕊。
「第二問，問你。」
她素手再一揮，面前的幻象變了。
幻象中，是一株和杜蕊本體極為相似，但已瀕臨枯死的清心琉璃草。它的葉片枯黃，靈光黯淡，正散發著痛苦的哀鳴。
「淨琉燈的持有者，你心思純善，不喜殺生。」
白靈的聲音在杜蕊心底響起。
「這株你的同類，中了世間奇毒『魂枯引』，唯有一法可救：尋到下毒之人，將其神魂徹底碾碎，以其本源餵養此草，方可讓它起死回生。」
「而那個下毒之人，是一名真心悔過，只想歸隱田園、當個凡人安度餘生的老者。」「他並非惡人，只是一時糊塗，犯下大錯。」
「杜蕊姑娘，告訴我，你，救，還是不救？」
杜蕊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她看著幻象中那株痛苦的同類，大大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臉上滿是不忍。
她咬著嘴唇，這個問題對她來說，太殘忍了。
但讓她去為了救同類，而去殺一個已經悔過的老人……
她做不到。
她猛地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
「我不殺那個老爺爺！」
「那……那能不能讓他把神魂分我一半？」「不不，分我一點點就行！」「只要能讓它活過來，我再用我自己的靈力去溫養它！」「肯定能救活的！」
她急切的說著，甚至伸出了自己的手腕，似乎想當場放血。
「那個老爺爺既然都想當凡人了，肯定也不想再殺生了吧……」「如果真的沒辦法，那我……我就分一半我的本源給它！」「我們都是草，肯定能行的！」
她沒有選擇「以惡制惡」，也沒有陷入兩難的絕境。
她本能地，用自己的方式，尋求著那個可以不傷害任何人的、第三條路。
哪怕那條路，需要她自己付出慘痛的代價。
白靈眼中的星光，似乎柔和了一絲。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靠在椅子上，仿佛在看戲的昊傑身上。
「最後一個問題，問你。」
她的聲音里，似乎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
「明靈珠的持有者，你最聰明，也最看得穿。」
「所以，這個問題最簡單。」
白靈靜靜地看著他。
「之前人、妖兩族大亂，你們明明有機會趁亂溜走，從此天高海闊，無人知曉你們的蹤跡。」「為何，你還要回來？」
這個問題，簡單，卻又直指人心。
路陽和杜蕊也看向昊傑，他們也想知道答案。
昊傑懶洋洋的靠在椅子上，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然後，他笑了。
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的樣子。
「走？」「為什麼要走？」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散漫。
「前輩，這你就不懂了。」「我這個人有個毛病，就喜歡看戲。」「這戲剛開了個頭，正反派大亂鬥，導演也親自下場秀了一手操作，正是最精彩的時候，怎麼能走呢？」
「這要是走了，回頭找誰補票去？」「豈不是虧大了？」
路陽和杜蕊聽得一臉黑線。
他們還以為昊傑有什麼深謀遠慮，搞了半天，還是因為「樂子」。
白靈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昊傑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那雙總是帶著三分戲謔的眸子裡，第一次透出了宛如實質的、銳利的鋒芒。
「再說了……」
「被人當猴耍，當棋子用，甚至連棋盤長什麼樣都看不清，就這麼灰溜溜的跑了……」
他眯起眼睛，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氣。
「那多沒面子？」
「我昊傑這個人，什麼都能吃，就是不吃虧。」
「別人給我找樂子，可以。」「但想拿我當樂子……」
「那我非得回來，把這棋盤掀了不可。」
他的回答，看似玩世不恭，實則點明了核心：他看似在找樂子，實則，是在追求一種不被任何人掌控的，絕對的「自由」。
並且，有直面問題、掀翻棋局的擔當與智慧。
茶館內，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良久，白靈緩緩的，點了點頭。
她那隱藏在面紗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一個守得住本心的規矩。」
「一個捨不得傷害的善良。」
「還有一個，看得穿棋局的自由。」
她輕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
「不錯。」「你們三個，湊在一起，的確是個……有意思的變數。」
她不再賣關子。
素手一揮，一塊溫潤如水的玉簡，憑空出現在桌上，緩緩推向昊傑。
「你們要找的『園丁』，我們稱之為『神界的剪刀』。」「他們不光在西境，更是在靈塵界的各處，進行著所謂的『剪枝』。」
「這枚玉簡里，記載了近期靈塵界另外幾處能量異常的地點。」
「或許……你們能在那裡，找到別的『花園』，和別的『剪刀』。」
昊傑拿起玉簡，神識探入，只感覺一股龐大的信息流湧入腦海，其中蘊含的，正是幾處遍布靈塵界各地的、氣息詭異的坐標。
「前輩，您為何……」路陽忍不住開口，他想問，你為何不自己去處理。
「我？」白靈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無奈。「我也有我的『對手』，我的戰場，不在這裡。」
「靈塵界的這盤棋太大，我一個人，看不過來。」「真正的破局，需要靠你們自己。」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昊傑身上，意味深長。
「你那顆珠子很有趣，但也很危險。」
「當你看透一切的時候，也要小心，別被『一切』本身所吞噬。」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悄然落入昊傑心底。
說完，白靈緩緩站起身。
她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茶香，又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就那麼在原地，一點點的變淡，消散。
連同她身下的椅子，面前的茶具，以及整座恢復如初的茶館。
光影扭曲。
等三人再次回過神來時，他們依舊站在那片狼藉的廢墟之上。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
唯一的區別，是昊傑手中，多了一枚尚帶著餘溫的玉簡。
「大笨蛋……」
杜蕊打破了沉默，她扯了扯昊傑的衣袖，小臉上滿是泄氣。
「這下樂子大了，我們好像……被拉進一個天大的麻煩里了。」
「不，小祖宗，你說錯了。」
昊傑掂了掂手中的玉簡，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招牌式的、充滿了興奮與戰意的壞笑。
他看著玉簡上那幾個閃爍著光芒的坐標，像看著一張通往新世界的尋寶圖。
「是我們自己，闖進了這個天大的樂子裡。」
那片輕飄飄的鳳羽。
那一場被精準導演的、狗咬狗的鬧劇。
還有最後在心底響起的那幾句意味深長的話。
這一切，都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她……她到底是誰？」
杜蕊把啃了一半的靈果放下，小臉上第一次沒了血色，只剩下後怕與不解。「感覺……比那個金閃閃的傻大個還要厲害一百倍。」
金羽在角落裡擦拭著自己羽毛戰袍的動作一僵。
但他沒敢反駁。
因為杜蕊說的是事實。
那種揮手間泯滅法則、彈指間撥弄因果的可怕力量，是他修煉了百萬年都只能仰望的境界。
那已經不是「強」，而是「道」本身了。
「此等人物，不應籍籍無名。」
路陽的眉頭皺得死緊，面前鋪著一卷空白的竹簡，他已經枯坐了半個時辰，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他搜颳了自己腦中所有典籍的記載，也找不到任何關於「鳳羽」和那位神秘女主人的記錄。
就好像，她根本不存於這個世界的歷史長河之中。
昊傑靠在艦長的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的敲擊著。
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反而多了一絲凝重和……興奮。
「一個坑裡是冰冷的『程式設計師』，想把我們當BUG刪掉。」
「另一個坑裡，是個看我們唱戲的『觀眾』，還順手給我們遞了個劇本。」
「而且這兩個坑……好像都深不見底。」
他這個比喻，讓船艙里的氣氛更壓抑了。
杜蕊小聲問。「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我們還回去嗎？」
回去？
回到那個一片狼藉的戰場，那個剛剛才死裡逃生的茶館廢墟？
路陽第一個搖頭。「不可。」「此地已是是非漩渦，各方勢力聞風而動，我等若再回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我也覺得……」杜蕊難得的附和路陽。「那裡太可怕了。」
「不，我們得回去。」
昊傑卻站了起來，眼中閃爍著一種旁人無法理解的光芒。
「為什麼？」路陽不解。
「兩個理由。」昊傑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現在所有人都以為我們跑了，沒人會想到我們還敢殺個回馬槍。」
「第二，」他嘴角微微上翹。「那位請我們看戲的『觀眾』，既然導了這麼大一齣戲，說不定……在最後留了什麼彩蛋呢？」
這個理由成功說服了杜蕊。
「彩蛋？！」她眼睛一亮。「是寶貝嗎？」「走走走！」「我們快回去找！」
於是，在路陽無奈的嘆息和金羽一臉「你們人類真會玩」的表情中，「樂子人一號」悄無聲息地掉頭，重新潛回了那片不久前還殺聲震天的亂風谷。
飛舟懸停在半空中，隱匿於雲層。
三人看著下方的景象，都愣住了。
之前的混亂與狼藉，此刻蕩然無存。
戰場上那些本應存在的屍體、兵刃殘骸、血跡……全都不見了。
它們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抹去，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風化」和「消解」，化為最純粹的靈氣，回歸天地。
只有那間被摧毀了大半的茶館廢墟，還孤零零的立在那裡，仿佛在訴說著不久前的慘烈。
「這……這是怎麼回事？」杜蕊看得目瞪口呆。「自我淨化？」
路陽的臉色無比凝重。「不，這不是天地自然的法則。」「這是……更高級的抹除。」「有人在打掃戰場，抹去一切痕跡。」
他話音未落，昊傑卻笑了。
他低聲對兩人說。「別緊張，看來我們的『面試官』來了。」「這場面試的第一題，就是看我們敢不敢回來。」
他的話音剛落。
那個清冷悅耳，又帶著一絲慵懶的女聲，再次毫無徵兆地響起，仿佛就在他們耳邊。
「膽子不小。」「既然來了，就進來喝杯茶吧。」
聲音落下，下方那間破敗不堪的茶館廢墟，在一陣肉眼可見的光影流轉中，竟然開始了匪夷所思的「倒帶」。
斷裂的橫樑重新拼接，破碎的磚瓦自行歸位，染血的桌椅煥然一新。
不過眨眼之間，一座古色古香，仿佛從未被破壞過的雅致茶館，便重新出現在他們眼前。
茶館二樓的窗口，那個身穿素白長裙、臉蒙薄紗的女子斜倚窗邊，正對著他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她的面前，擺著一套精緻的茶具，裊裊茶香，穿透空間，直抵神魂。
「……」
「……」
船艙里，死一般的安靜。
金羽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路陽的道心，又一次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這種修改現實、逆轉因果的手段，他只在最古老的、描述創世神話的典籍中見過。
「大笨蛋……」杜蕊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真的是人嗎？」
「不知道。」昊傑深吸一口氣，臉上又掛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但她請我們喝茶，總不能不去吧？」「那多沒禮貌。」
他說著，第一個跳下了飛舟。
杜蕊和路陽對視一眼，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三人一踏入茶館，便感覺與外界徹底隔絕。
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個獨立的空間，安靜，祥和，聽不到一絲風聲。
白靈並未展現任何威壓，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為三人各倒了一杯茶。
那倒茶的動作，行雲流水，暗合大道，每一個細節都渾然天成，讓三人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方真實運轉的天地。
茶香清冽，聞之便覺神魂一清。
昊傑也不客氣，端起來就喝了一口，然後讚嘆道。「好茶！」「前輩這手藝，比我那百味釀強多了。」
白靈沒有理會他的插科打諢，聲音依舊清冷平靜。
「你們想知道，是誰在暗中挑撥人妖兩族，妄圖削弱靈塵界的氣運。」「我可以告訴你們。」
她頓了頓，那雙仿佛蘊含著星辰的眼眸，依次掃過三人。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你們值不值得我知道的這些情報。」
「面試，現在開始。」
她將目光，首先投向了正襟危坐，神情最嚴肅的路陽。
「第一問，問你。」
她素手一揮，一副幻象在路陽面前展開。
幻象中，是一座繁華的凡人城池，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而在城池的陰影處，一名氣息詭秘的神界奸細，正在布下一座足以在三個時辰後，將整座城池連同百萬生靈一同化為血水的惡毒陣法。
「布露珠的持有者，你講究規矩，尊崇大道。」
白靈的聲音，在路陽心底響起。
「現在，有一條『規矩』擺在你面前：只要你啟動一道上古禁制，便可瞬間抹殺此城東南角的一百名凡人。」「他們的死亡，能提前引爆奸細尚未完成的陣法，從而讓他暴露身形，你便可將其當場格殺，救下剩下的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人。」
「這條用一百條無辜性命，換取更大利益的『規矩』，你，從，還是不從？」
這個問題，像一柄無形的尖刀，狠狠刺進了路陽道心的最深處！
這直擊他「規矩」與「護生」之道的根本矛盾。
他沉默了，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昊傑和杜蕊都緊張的看著他，不敢出聲。
路陽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的眼中，無數經文典籍在飛速翻閱，無數聖賢道理在激烈碰撞。
「規矩……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問白靈，又像是在問自己。
「是……為了讓大多數人活下去嗎？」
「不……」
良久，他緩緩的，抬起頭，眼中所有的掙扎都化為了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他對著白靈，緩緩地，搖了搖頭。
「規矩是為人而立。」「若為了守所謂的『規矩』，而主動去犧牲哪怕一個無辜之人，那便不是大道，是魔道。」
「路陽，不從。」
他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我的道，不允許我為了救人，而先變成一個劊子手。」
白靈點了點頭，沒有評價。
她將目光，轉向了杜蕊。
「第二問，問你。」
她素手再一揮，面前的幻象變了。
幻象中，是一株和杜蕊本體極為相似，但已瀕臨枯死的清心琉璃草。它的葉片枯黃，靈光黯淡，正散發著痛苦的哀鳴。
「淨琉燈的持有者，你心思純善，不喜殺生。」
白靈的聲音在杜蕊心底響起。
「這株你的同類，中了世間奇毒『魂枯引』，唯有一法可救：尋到下毒之人，將其神魂徹底碾碎，以其本源餵養此草，方可讓它起死回生。」
「而那個下毒之人，是一名真心悔過，只想歸隱田園、當個凡人安度餘生的老者。」「他並非惡人，只是一時糊塗，犯下大錯。」
「杜蕊姑娘，告訴我，你，救，還是不救？」
杜蕊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她看著幻象中那株痛苦的同類，大大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臉上滿是不忍。
她咬著嘴唇，這個問題對她來說，太殘忍了。
但讓她去為了救同類，而去殺一個已經悔過的老人……
她做不到。
她猛地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
「我不殺那個老爺爺！」
「那……那能不能讓他把神魂分我一半？」「不不，分我一點點就行！」「只要能讓它活過來，我再用我自己的靈力去溫養它！」「肯定能救活的！」
她急切的說著，甚至伸出了自己的手腕，似乎想當場放血。
「那個老爺爺既然都想當凡人了，肯定也不想再殺生了吧……」「如果真的沒辦法，那我……我就分一半我的本源給它！」「我們都是草，肯定能行的！」
她沒有選擇「以惡制惡」，也沒有陷入兩難的絕境。
她本能地，用自己的方式，尋求著那個可以不傷害任何人的、第三條路。
哪怕那條路，需要她自己付出慘痛的代價。
白靈眼中的星光，似乎柔和了一絲。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靠在椅子上，仿佛在看戲的昊傑身上。
「最後一個問題，問你。」
她的聲音里，似乎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
「明靈珠的持有者，你最聰明，也最看得穿。」
「所以，這個問題最簡單。」
白靈靜靜地看著他。
「之前人、妖兩族大亂，你們明明有機會趁亂溜走，從此天高海闊，無人知曉你們的蹤跡。」「為何，你還要回來？」
這個問題，簡單，卻又直指人心。
路陽和杜蕊也看向昊傑，他們也想知道答案。
昊傑懶洋洋的靠在椅子上，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然後，他笑了。
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的樣子。
「走？」「為什麼要走？」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散漫。
「前輩，這你就不懂了。」「我這個人有個毛病，就喜歡看戲。」「這戲剛開了個頭，正反派大亂鬥，導演也親自下場秀了一手操作，正是最精彩的時候，怎麼能走呢？」
「這要是走了，回頭找誰補票去？」「豈不是虧大了？」
路陽和杜蕊聽得一臉黑線。
他們還以為昊傑有什麼深謀遠慮，搞了半天，還是因為「樂子」。
白靈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昊傑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那雙總是帶著三分戲謔的眸子裡，第一次透出了宛如實質的、銳利的鋒芒。
「再說了……」
「被人當猴耍，當棋子用，甚至連棋盤長什麼樣都看不清，就這麼灰溜溜的跑了……」
他眯起眼睛，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氣。
「那多沒面子？」
「我昊傑這個人，什麼都能吃，就是不吃虧。」
「別人給我找樂子，可以。」「但想拿我當樂子……」
「那我非得回來，把這棋盤掀了不可。」
他的回答，看似玩世不恭，實則點明了核心：他看似在找樂子，實則，是在追求一種不被任何人掌控的，絕對的「自由」。
並且，有直面問題、掀翻棋局的擔當與智慧。
茶館內，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良久，白靈緩緩的，點了點頭。
她那隱藏在面紗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一個守得住本心的規矩。」
「一個捨不得傷害的善良。」
「還有一個，看得穿棋局的自由。」
她輕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
「不錯。」「你們三個，湊在一起，的確是個……有意思的變數。」
她不再賣關子。
素手一揮，一塊溫潤如水的玉簡，憑空出現在桌上，緩緩推向昊傑。
「你們要找的『園丁』，我們稱之為『神界的剪刀』。」「他們不光在西境，更是在靈塵界的各處，進行著所謂的『剪枝』。」
「這枚玉簡里，記載了近期靈塵界另外幾處能量異常的地點。」
「或許……你們能在那裡，找到別的『花園』，和別的『剪刀』。」
昊傑拿起玉簡，神識探入，只感覺一股龐大的信息流湧入腦海，其中蘊含的，正是幾處遍布靈塵界各地的、氣息詭異的坐標。
「前輩，您為何……」路陽忍不住開口，他想問，你為何不自己去處理。
「我？」白靈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無奈。「我也有我的『對手』，我的戰場，不在這裡。」
「靈塵界的這盤棋太大，我一個人，看不過來。」「真正的破局，需要靠你們自己。」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昊傑身上，意味深長。
「你那顆珠子很有趣，但也很危險。」
「當你看透一切的時候，也要小心，別被『一切』本身所吞噬。」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悄然落入昊傑心底。
說完，白靈緩緩站起身。
她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茶香，又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就那麼在原地，一點點的變淡，消散。
連同她身下的椅子，面前的茶具，以及整座恢復如初的茶館。
光影扭曲。
等三人再次回過神來時，他們依舊站在那片狼藉的廢墟之上。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
唯一的區別，是昊傑手中，多了一枚尚帶著餘溫的玉簡。
「大笨蛋……」
杜蕊打破了沉默，她扯了扯昊傑的衣袖，小臉上滿是泄氣。
「這下樂子大了，我們好像……被拉進一個天大的麻煩里了。」
「不，小祖宗，你說錯了。」
昊傑掂了掂手中的玉簡，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招牌式的、充滿了興奮與戰意的壞笑。
他看著玉簡上那幾個閃爍著光芒的坐標，像看著一張通往新世界的尋寶圖。
「是我們自己，闖進了這個天大的樂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