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這樂子,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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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峽谷里的風,吹散了金羽那一拳的煙塵。

  也吹得人心底發涼。

  路陽看著被轟成齏粉的岩壁,臉色鐵青。金羽也呆愣在原地,為自己那石沉大海的一拳感到困惑與屈辱。

  杜蕊正抱著銀月那具正在迅速變冷的屍體,眼圈發紅,神情是少有的哀傷與憤怒。

  只有昊傑,在說完那句沒頭沒尾的「稿子」之後,就一直蹲在那塊僥倖沒被拳勁波及的巨石旁。

  他像一個發現了新奇螞蟻洞的孩子,伸出手指,戳了戳那片影子裡唯一的,固定的黑點。

  「昊傑,別碰!」路陽終於回過神,急聲喝止。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那是一種來自典籍深處的,對未知與不祥的本能恐懼。

  神界。

  影剎。

  這些詞彙,在宗門最古老的密卷里,都代表著絕對的禁忌與死亡。

  「大笨蛋!」杜蕊也尖叫起來。「快把手拿開!」「萬一有毒怎麼辦?」

  但已經晚了。

  昊傑的指尖,已經觸碰到了那個黑點。

  沒有爆炸。

  沒有能量反噬。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

  只有一種感覺,順著他的指尖,在一瞬間,湧入了他的四肢百骸,直衝天靈。

  冷。

  那不是冰雪的物理之冷,也不是恐懼帶來的心理之冷。

  那是一種仿佛要將神魂、記憶、乃至存在本身都徹底凍結、抹除的,絕對的、死寂的寒冷。

  這感覺,讓昊傑的笑容,第一次,完全從臉上消失了。

  他緩緩站起身,轉過來,面對著一臉擔憂的杜蕊和路陽,還有那群依舊敵意未消的狼族戰士。

  「我們走。」昊傑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走?」「去哪?」杜蕊不解的問。「我們不跟他們解釋清楚嗎?」「銀月不是我們殺的!」

  「不用解釋了。」

  昊傑的目光,掃過峽谷里越來越濃的陰影,最後,定格在自己那泛著寒意的指尖上。

  「這個『說書人』的故事,寫得太專業了。」「任何解釋,在他預設好的劇本里,都只會變成蒼白的辯解。」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變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不過,他走得太急,把一點墨水,滴在稿子上了。」

  ……

  「樂子人一號」再次升空,飛舟在雲層里沉默的穿行。

  船艙里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杜蕊不再擺弄她那些亮晶晶的寶石控制台,只是抱著膝蓋坐在角落裡,把頭埋得很深,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路陽背對著所有人,面對著一扇舷窗,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但那緊鎖的眉頭和微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金羽則像一頭困獸,在船艙里煩躁的走來走去,他身上那股屬於百萬年上主的恐怖威壓,不受控制的逸散出來,讓整個船艙的空氣都變得粘稠。

  他想不通。

  他就是想不通!

  為什麼自己那毀天滅地的一拳,連對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那不是道法,不是神通,更不是什麼身法。

  那是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更高級的規則。

  一種讓他感到無力,感到憋屈,感到自己百萬年修為都像個笑話的規則。

  整個船艙里,只有昊傑最平靜。

  他坐在艦長的椅子上,閉著眼睛,像是在假寐。

  但他那隻觸碰過「墨點」的右手食指,卻在微微的顫動。

  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散,反而像一顆種子,在他的感知深處紮下了根,並且在緩慢的,向外散發著它的「道」。

  【明靈珠】正在飛速的轉動。

  它不像往常那樣,在接觸到新的「道」時,表現出一種好奇和雀躍。


  此刻的它,像一台正在全力運轉的精密儀器,將那股寒冷的「道」,一絲絲的拆解,分析,讀取。

  昊傑的腦海里,沒有出現任何清晰的畫面。

  只有一片純粹的,比虛空更深沉的黑暗。

  以及,在那黑暗中,唯一的「邏輯」。

  一條條冰冷的,由無數細小符文構成的線條。

  這些線條,構築成了一個「道」的世界,一個昊傑從未見過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沒有情感。

  沒有愛,沒有恨,沒有貪婪,沒有恐懼。

  一丁點都沒有。

  這讓昊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違和。

  他用【明靈珠】看透過無數的「道」。

  路陽的「規矩之道」,看似冰冷,內核卻是對天下蒼生的一種固執的責任。

  杜蕊的「調和之道」,看似頑皮,本質卻是對生命與美好的純粹熱愛。

  就連金羽那霸道無比的「力量之道」,深處也藏著對「排面」的執著和對小仙子的……嗯,痴漢之心。

  萬事萬物,皆有其動機。

  而動機,必然源於情感與欲望。

  但這個影剎的「道」,沒有。

  昊傑在裡面找不到任何動機。

  它就像……一段被寫死的程序。

  昊傑試圖更深入的去探尋。

  他「看」到了,影剎的力量,並非源於對某種天地法則的感悟與借用。

  他的力量,就是他本身。

  他的「道」,不是「殺戮」。

  殺戮,是一種行為,帶有明確的目的性,會產生強烈的情感波動與因果糾纏。

  而影剎的「道」,是「清除」。

  就像一個書生,用墨筆在紙上寫錯了一個字。

  他不需要恨這個字,也不需要愛這個字。

  他只需要拿一塊乾淨的布,蘸上清水,將這個字,從紙上輕輕的,抹去。

  抹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然後,繼續寫下一個字。

  「清除」狼族天才銀月,就是他要抹掉的那個「錯字」。

  至於為什麼要抹掉。

  他的「道」里沒有答案。

  因為這不是他需要思考的問題。

  他的任務,只是「執行」。

  昊傑又想起了西陲城酒樓里聽到的那些傳聞。

  清風劍宗的「小劍仙」,死在自己的劍下,修為散盡,死得乾乾淨淨。

  妖族的「赤瞳」天才,一夜之間,化為乾屍,找不出半點異常。

  現在,是親眼目睹的銀月。

  生命力、神魂、妖力……一切的存在,都被瞬間「清除」。

  就像帳號被刪。

  這就是那個「園丁」修剪枝丫的手法。

  這不是仇殺,因為沒有仇恨。

  這不是奪寶,因為銀月身上所有的法寶都完好無損。

  這甚至不是為了震懾。

  因為兇手抹去了一切痕跡,又用狼族最無法容忍的方式,將所有人的怒火,精準的引向了人族劍修,引向了種族仇殺。

  這就是一次單純的「作業」。

  一份列表。

  一個名字。

  一次清除。

  然後,是下一個。

  昊傑的眼皮,劇烈的跳動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他胸口這顆號稱能看透一切樂子的珠子,這次為什麼會如此冰冷了。

  因為這次的樂子……

  一點都不好笑。

  甚至,有點冷。

  「大笨蛋……」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將昊傑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他睜開眼,看到杜蕊正蹲在他面前,那雙漂亮的淡紫色眸子,紅得像兔子。


  「你的手……」「你的手指怎麼了?」

  昊傑低頭看去。

  他發現自己那根觸碰過「墨點」的食指,指尖不知何時,已經變得一片青黑,還冒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凍結的寒氣。

  那股屬於影剎的「死寂之道」,正在試圖侵蝕他的身體。

  「沒事。」

  昊傑笑了笑,神念一動,【明靈珠】的力量湧出,將那股寒氣包裹、壓縮,最後在他指尖凝聚成一顆比米粒還小的,深藍色的冰晶,然後被他隨手彈掉。

  他那根手指,也迅速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但昊傑知道,那股寒意沒有消失。

  它只是被自己暫時封印了。

  就像一顆深埋在識海里的冰冷的釘子。

  「你嚇死我了!」杜蕊看他恢復正常,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進他懷裡。「我以為你也要像銀月一樣……變得空空的了……」

  「傻丫頭。」昊傑有些心疼的揉了揉她的頭髮。「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是啊昊傑。」路陽也走了過來,他看著昊傑的眼睛,那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金羽也停止了轉圈,走了過來,他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的焦急和關切卻是真的。

  昊傑看著他們三個。

  看著杜蕊那滿是擔憂的淚眼。

  看著路陽那寫著「快告訴我不然我道心又要不穩了」的臉。

  看著金羽那「你要是敢出事小仙子怎麼辦」的表情。

  他臉上的笑容,不知不覺的,又回來了。

  只是這次的笑,不再是以前那種純粹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

  而是多了一點別的什麼東西。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

  昊傑清了清嗓子。

  「從前,有一個很大很大的園子。」「園子裡有各種各樣的花,紅的,白的,黃的,大家都開開心心的長著。」

  「園子的主人呢,是個有潔癖的強迫症。」「他不喜歡那些長得太高,或者顏色太扎眼的花。」「他覺得那些花,破壞了整個園子的『和諧』。」

  「所以,他雇了一個園丁。」「這個園丁不負責施肥,也不負責澆水。」「他只有一個任務,就是每天拿著一張圖紙,在園子裡轉悠。」

  「圖紙上畫了叉的,就是主人不喜歡的花。」

  「然後,園丁就會走過去,拿一把很鋒利的剪刀,『咔嚓』一聲,把那朵花,連同它的根,一起從土裡挖出來,扔掉。」「扔得乾乾淨淨,連個坑都不留下。」

  昊傑的故事講完了。

  船艙里,一片寂靜。

  杜蕊聽懂了。她止住了哭泣,小臉煞白。「那……那我們……也是主人不喜歡的花嗎?」

  路陽也聽懂了。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這不是栽贓嫁禍……」他喃喃自語。「這只是……在清理垃圾的時候,順手把垃圾扔進了鄰居家的院子裡。」「因為那樣,最方便,最省事。」

  金羽似懂非懂。但他聽出了那股徹骨的寒意和……侮辱。「園丁?」「剪刀?」他怒吼道。「憑什麼!」「憑什麼他想剪誰就剪誰!」「他以為他是誰?」

  「他誰也不是。」昊傑看著他,輕輕搖頭。「他只是個拿錢辦事的。」「在他的世界裡,沒有憑什麼,只有『需要』和『執行』。」

  這個結論,比直接面對一個強大到無法戰勝的敵人,還要讓人絕望。

  因為你面對的,不是一個生靈。

  而是一套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程序。

  你怎麼跟一個程序去講道理?去談條件?去比拼血性?

  「神界……」路陽的牙關都在打顫。「這才是神界真正的樣子。」「不是刑威那種傲慢的蠢貨,而是這種……專業的,高效的,視萬物為數據的機器。」

  他們之前對神界的判斷,錯得離譜。

  他們不是在跟一個「天庭責任有限公司」作對。

  他們是在跟一個巨大的,精密的,以收割和清理為目的的「伺服器」作-對。

  而他們,就是那個需要被清理的Bug。


  「這個樂子……」昊傑靠回椅子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雲層,低聲說。「好像真的有點冷。」

  沒有人接話。

  劫後餘生的慶幸,蕩然無存。

  戰勝「天界社畜」的輕鬆,也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壓力。

  一種被看不見的巨獸,在暗中死死盯住的窒息感。

  杜蕊擦乾眼淚,從昊傑懷裡鑽出來,她的小臉上,第一次沒有了往日的嬌蠻和俏皮,只剩下一種倔強的堅定。

  她跑到路陽的九宮格火鍋旁邊,把裡面那些還沒煮的食材,全都一股腦的倒了進去。

  「我們得變強。」

  她看著沸騰的湯鍋,一字一頓的說。

  「只有變得比那個園丁更強,比那個主人更強,我們才能自己決定,是開花,還是結果。」

  「而不是被他們,當成不聽話的枝丫,隨手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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