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夜半客棧笑聲斷,陰氣封城吞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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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

  客棧外那陣笑聲斷了。

  不是漸漸消失。是被什麼東西一刀切掉了。像有人捏住了一根發聲的弦,捏到斷。

  然後——嚓嚓聲。

  極細密。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像無數根指甲在木頭上劃。不是在門板上。是在牆壁上、在屋樑上、在地板下面。

  趙烈的靈能探測儀屏幕突然滿屏紅光。

  數值飆升——從橙到紅,從紅到深紅,從深紅到屏幕開始閃爍——然後歸零。

  黑屏。

  死的。

  「設備擊穿了。」趙烈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壓得極低,「高濃度陰氣脈衝,遠超探測上限——」

  林墨的通訊基站同時出現信號空白。三秒。嗡鳴聲消失。八卦鏡的增幅光芒滅了。

  三秒後恢復。但信號強度掉了六成。

  大堂角落。九叔從椅子上起身的動作比那三秒鐘更快。

  保溫杯蓋飛出去。撞在柱子上。彈了兩下。落地。

  他沒管杯蓋。

  右手已經搭在桃木劍柄上。

  大堂地面上,他和文才、秋生聯手布下的三重茅山鎮邪陣——外圈硃砂符紋滅了。

  不是被破。

  是被「吃」了。

  硃砂從地面上消失。一寸一寸的,像有什麼東西趴在地上,用舌頭舔乾淨。符紙化為灰燼,灰燼也沒了。連灰都沒剩。

  中圈還在。但符光明滅不定。

  九叔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小東西。」

  四目道長已經握住了桃木劍。千鶴道長法繩繃緊。一休大師睜開雙目,梵音中斷。

  程兵從寬袖裡抽出狙擊步槍。動作沒有聲音。槍身上的純陽符紋在暗處亮了,淡金色,極淡。但在這間燭火全滅的大堂里——是唯一的光。

  所有蠟燭在同一瞬間熄滅的。沒有風。火苗只是不亮了。

  黑暗吞掉了整個大堂。

  「樓上。」蘇晨的聲音很低。

  程兵已經在動了。步驚雲從樓梯側面的暗處閃出來,碎星刀出鞘,刀刃上金色雷弧微微跳動,照亮了他面前一尺見方的地面。

  王志文負手站在櫃檯後方。他沒拔兵器。雙手攏在袖中,但袖口裡隱約有白光流動。

  斷浪退到大堂東側牆角。不是躲。是卡住了一個角度——任何從東面窗戶進來的東西,都會先經過他。

  聶風從盤坐中起身。腳掌落地沒有聲音。他站在步驚雲身側,背對著他。兩人之間的間距精確到一臂。

  十五個人。在三秒內完成了戰鬥站位。

  嚓嚓聲停了。

  更安靜了。

  安靜到能聽見木質樓板在熱脹冷縮中發出的極微弱吱呀。

  二樓走廊盡頭。笑三笑站在窗前。沒動。

  暗金色瞳孔睜開了。

  他在「看」。

  不是看客棧。是看外面。霧裡面。更深的地方。

  ——

  門響了。

  不是敲門。

  是撞。

  一股無形的力從外面猛灌過來。客棧大門——炸了。兩扇木門板碎成齏粉,木屑夾著鐵釘四射。櫃檯上供的那尊拳頭大的土地像被氣浪掀翻,滾落在地上,磕掉了半個腦袋。

  香灰飛了滿地。

  霧從門口湧進來。

  不是飄。是涌。濃得像倒進來的墨汁,貼著地面蔓延,沒過腳踝,沒過小腿。

  霧中有腳步聲。

  一步。兩步。三步。

  七個人影從霧中走出來。

  農夫的短褐。商販的長袍。婦人的裙裳。孩童的布衣。

  面目模糊。五官的位置不對——嘴長在額頭上,或者鼻子偏到了耳根處,像一團揉爛了又隨手捏回去的泥人。

  眼睛是空的。

  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兩個黑洞。黑洞裡偶爾有什麼東西在轉。


  文才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認出了其中一個——下午在鎮口看過他一眼的那個賣豆腐的老漢。圍裙還繫著。圍裙上有豆渣的污漬。

  但老漢的臉不對了。

  嘴張著。太大了。兩個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朵根。裡面的牙齒全是黑的。

  七個傀儡身後,霧凝成了第八個形體。

  大。

  三米高。人形。但脊背弓起,像一隻蹲伏的野獸被硬塞進了人皮里。雙臂極長,垂到膝蓋以下,指尖拖在地上,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小臂粗。指甲是灰白色的,尖端發黑。

  它的臉上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耳朵。

  只有一張嘴。

  從左邊顴骨的位置咧到右邊顴骨。嘴唇翻卷著,露出三排參差不齊的牙齒。每一顆牙的形狀都不一樣——有尖的、有扁的、有帶弧度的。像從不同的嘴裡拔出來,塞進了同一個下頜。

  它開口了。

  聲音像金屬刮玻璃。又像指甲劃黑板。每一個字傳進耳朵的時候,耳膜都在震。

  「客人……好久沒來了。」

  嘴在笑。

  三排牙齒全露了出來。

  ——

  七個傀儡百姓不理會大堂中的任何人。

  它們徑直衝向樓梯。

  腳步聲雜亂。速度極快。像一群被線牽著的木偶突然掙脫了木架子,跌跌撞撞地跑起來。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擺動,關節反折,骨頭在皮膚下面凸出來。

  目標明確。

  二樓。寧采臣的房間。

  九叔桃木劍出鞘。

  一道純陽劍氣橫劈而出。淡金色光芒在大堂中拉出一道弧線。

  劍氣精準地切過樓梯口沖在最前面的那具傀儡——

  穿透了。

  沒有阻力。

  劍氣從傀儡身體中間穿過去,像切過一團煙。傀儡的身體在切口處散開又合攏,腳步沒停。

  九叔眼神變了。

  「虛的。」

  不是實體。是陰氣凝成的投影。

  虛實相間,七個傀儡的步伐亂中有序。真正在走的可能只有兩三個。其餘是幌子。但在這種濃度的陰氣環境中,分辨真假需要時間。

  而時間不夠。

  因為真正的攻擊——不在樓梯上。

  在腳底下。

  大堂正中央的木地板炸開了。

  碎木飛濺。地板下面的泥土翻湧。一隻手從裂縫中伸出來。

  灰白色。五指張開。掌心有一隻合不上的眼睛。

  眼睛是紅色的。

  手臂有兩米長。從地板縫隙中伸出後,直接穿過天花板的承重梁,往二樓捅。

  整座客棧在搖晃。

  樓板在吱嘎作響。柱子上裂開的縫隙里滲出黑色液體——木頭裡的汁液被陰氣侵蝕後變的,腥臭。

  二樓。寧采臣的房間正下方。

  那隻灰白色的手穿透了天花板——停了。

  停了三秒。

  不是被什麼法術阻攔了。手指還在動,在試探,在推。

  但速度慢了。

  寧采臣房間地板的裂縫擴張速度——比其他位置慢了三秒。

  肉眼可辨的三秒。

  九叔看見了。

  他在大堂的混亂中,目光精準地鎖定了那個細節。

  那不是法力。不是陣法。不是任何人工干預。

  是寧采臣身上的陽氣。純粹到極致的陽氣,在抵抗陰氣的侵蝕。他自己甚至不知道。

  但三秒——夠了。

  程兵已經蹲在了大堂內側的一根柱子旁。

  半蹲。狙擊步槍抵肩。槍托嵌入肩窩。眼睛貼上瞄準鏡。

  槍身上的純陽符紋在暗處亮了。淡金色微光沿著槍管延伸到槍口,在槍口凝成一個極小的光點。


  瞄準。

  三米高妖物的那張嘴。正中央。三排牙齒之間的暗色空洞。

  大堂里。七個傀儡在沖。灰白色的手在穿樓。妖物在咧嘴。

  程兵的呼吸——平了。

  食指扣下扳機。

  星淵石符彈出膛。

  彈道上留下一道極細的金色尾跡。

  空氣被撕裂。彈道兩側的濃霧被高速氣流切開,露出一條筆直的通道。通道維持了不到一秒,但在那不到一秒的畫面里——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顆彈頭。

  暗紫色彈殼。彈頭表面的微縮鎮屍符紋在飛行中旋轉,拉出一圈金色的光環。

  命中。

  妖物的嘴——炸了。

  純陽雷力與星淵石的晶格能量從彈著點向外擴散。灰黑色的陰氣在金光中蒸散。不是慢慢消退。是沸騰。陰氣在接觸金光的瞬間翻湧、膨脹、嘶嘶作響,像冰塊扔進了滾油。

  焦糊味。臭氧味。混在一起。

  妖物的上半張臉——如果那能叫臉的話——被星淵石符彈撕開了一個碗口大的洞。洞口邊緣的灰黑色皮肉在金光中蜷縮、碳化。

  它發出一聲尖嘯。

  不像人。不像獸。像有什麼東西在它體內被戳破了,內容物湧出來,發出氣體泄漏時的那種尖銳聲響。

  身體後仰。雙臂瘋狂揮舞。指尖划過大堂柱子,留下五道深可見骨的刮痕。木屑飛濺。

  但沒死。

  嘴在合攏。碎肉翻卷著生長。金光在傷口處跳動了幾下,被更濃的陰氣壓了回去。洞口縮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三秒內,嘴回來了。

  牙齒重新排列。比之前多了一排。四排了。

  「癢。」它說。聲音比剛才沉了一個調。

  程兵面無表情。拉栓。退殼。上膛。

  但九叔的桃木劍已經遞過來了。

  不是遞給程兵。是遞向妖物。

  三道純陽法力從三個方向同時鎖定。

  九叔在左。鎮屍符從指間彈出,符紙在空中自行展開,貼上了妖物胸口。硃砂字跡在灰黑色皮膚上灼燒,煙氣升騰。

  四目道長在右。掌心雷凝到極限——不是綠豆大小,是雞蛋大小。他憋了四十二年道行和四十二年脾氣的一記雷,轟在妖物背脊上。金光炸開。妖物的脊柱肉眼可見地彎折了一截。

  千鶴道長在上。他不知什麼時候躍到了屋樑上。法繩纏住桃木劍,劍氣如線,一道白芒從上而下——切斷妖物左臂。

  臂從肩膀處斷落。砸在地板上。斷口處沒有血。有黑色的濃稠液體湧出來,液體落地後自行向妖物的腳下流淌,像要重新爬回去。

  妖物的嘴又張開了。這次不是笑。是叫。

  尖嘯聲在狹窄的大堂里來回彈射。木質牆板上裂出細紋。屋頂上落了一層灰。

  文才捂住了耳朵。秋生扶住了柱子。

  同一瞬間。

  步驚雲從樓梯口縱身躍下。

  高度是整個二樓到一樓的落差。三米多。他沒有做任何緩衝動作。

  碎星刀出鞘。

  刀刃上金色雷弧纏繞。不是綠豆大的微光,不是雞蛋大的雷球。是一整道雷。沿著刀鋒從刀格到刀尖,密密匝匝地覆蓋了整條刀刃。

  金色雷光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灼目的弧線。

  弧線的弧度、力道、角度——是碎星刀法第一式,劈。

  刀落。

  從妖物的頭頂正中劈入。

  刀鋒切開了妖物的顱骨——如果那能叫顱骨的話。刀身沒入。雷力沿著刀口灌入妖物體內。

  大堂里所有陰氣在同一瞬間沸騰了。

  不是被推開。不是被驅散。

  是蒸乾。

  刀鋒過處,灰黑色陰氣像被燒紅的鐵棍攪進了冰水。嘶嘶聲震耳欲聾。熱浪從刀口向四周擴散。大堂的溫度在一瞬間上升了十幾度。

  妖物的身體從頭頂開始,沿著劈痕向兩側裂開。

  裂開的速度很慢。一寸一寸。每裂開一寸,都有大量的陰氣從裂縫中噴涌而出——然後被雷力逐寸蒸乾。

  金色光芒和灰黑色煙氣在大堂中交替閃爍。

  那七個傀儡——同時碎了。不是被攻擊。是本體被劈開後,維持它們的陰氣斷了供給。七團灰煙在樓梯上消散。地板下面的那隻灰白色手臂——也縮了回去。

  步驚雲的腳落在地面上。碎星刀從妖物體內抽出。刀刃上殘留的金色雷痕在空氣中跳了兩下,滅了。

  妖物的身體裂成了兩半。

  但沒有立刻倒下。

  兩半殘軀懸在原地,中間的裂縫裡金色雷光與灰黑色陰氣還在拉鋸。

  那張嘴——最後張開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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