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書生三碗水,十五人入鬼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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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往東北方向又開了半個時辰。

  路變窄了準確地說,路消失了。

  碎石、腐葉、裸露的樹根交替鋪滿地面,越野車的底盤被颳得嘎嘎作響。

  兩側的樹更密了,枝幹從高處壓下來,像要把車頂按進泥里。

  頭盔燈和車燈打出去,光柱在霧氣中散成一團白糊——能見度不足三米。

  然後廢棄的村落出現了。

  先是一面塌了半截的土牆。

  牆頭上長著蒿草,一尺多高,在車燈里投下搖晃的影子。

  接著是一座歪斜的院門。

  門板只剩一扇,另一扇不知去了哪裡。

  院子裡的石磨長滿青苔,一圈一圈的綠從磨盤中心蔓延到邊緣。

  趙烈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壓得很低。

  「靈能探測儀——橙轉紅。」

  文才盯著車窗外,霧氣的形狀越來越不對勁,

  有的像手指五根,彎曲著,從霧裡伸出來又縮回去。

  有的像臉——模糊的輪廓,五官位置是三個深色的洞。

  他下意識地攥緊懷裡那沓鎮屍符。

  秋生把袖口裡的糯米包往外掏了掏,確認伸手就能摸到。

  第一輛車裡,笑三笑坐在副駕駛位,閉目。

  沉默了很久。

  忽然開口。

  「前面有人氣。」

  程兵踩了一腳剎車。

  三十秒,霧從前方散了一角,遠處——屋檐,旗幡,隱約的炊煙從灰濛濛的天底下冒出來,又細又直。

  一座小鎮。嵌在陰氣森林的邊緣。

  林墨的探測設備嗡了一聲。

  「鎮內陰氣濃度——驟降。」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

  「有什麼東西在壓著。」

  九叔擰開保溫杯蓋。嗅了嗅。

  「香火。」

  他擰上蓋子。

  「土地廟。年頭不短了。」

  頓了一下。

  「夠撐住一個鎮子。」

  笑三笑的眼睛依然閉著。但他的眉心動了一下。極細微。

  三秒後睜開。沒有說話。

  蘇晨從後視鏡里看見他的表情。記住了。

  ---

  車隊停在鎮外。

  三輛越野車留在林子裡,蒙上迷彩布,趙烈在車頂貼了兩張遮蔽符——九叔教的,效果是讓目光從上面滑過去,不會多看。

  所有人在出發前就換過了裝束。

  衫、布袍、粗布短褐,從風雲世界帶來的成衣,裁式和這邊的時代差不太遠。

  程兵的槍套藏在寬袖裡,趙烈的設備箱裹了一層麻布,遠看像個貨郎的挑擔。

  步驚雲的碎星刀鞘用粗布條纏了一圈,遮住了刀格上那顆辨識度太高的血色寶石。

  十五個人步行入鎮。

  走進唯一一家客棧時,大堂里所有聲音同時停了。

  掌柜的算盤珠子懸在半空中沒落下。

  櫃檯角落供著一尊拳頭大的土地像,香灰積了兩寸厚。

  大堂里原本喝酒吃飯的七八個人齊齊轉頭。

  目光從九叔的道袍掃到一休大師的僧袍,

  從程兵寬袖下隱約的硬物輪廓滑到步驚雲背上那柄纏了布條的長刀,

  再從趙烈肩上裹著麻布的大箱子移到笑三笑那身裁式利落的深藍色長衫。

  十五個人,高矮不一,氣質各異。

  但站在一起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殺氣,是秩序。

  走路的間距、站位的朝向,每個人和旁邊人之間的距離幾乎一樣。

  掌柜回過神。手指撥了撥算盤。

  「客官,小店地方小,十五位……怕是得包場。」


  他報了個數。

  原價的三倍。

  程兵沒說話,從腰包里摸出一錠銀子,拍在櫃檯上。

  銀子壓住了算盤的響動。

  掌柜的眼睛亮了。手伸出來。

  角落裡,椅子腿刮地的聲音響了。

  三個潑皮站起來。領頭的手裡晃著酒碗,腳步虛浮,臉上帶著酒後才有的那種不知輕重。

  他歪著頭打量隊伍,目光在千鶴道長的桃木劍和一休大師的袈裟上轉了兩圈。

  「喲。」

  他咧嘴。

  「和尚道士搭夥,這是趕廟會去啊?」

  他伸手去拍程兵的肩。

  手沒碰到。

  程兵偏了一下頭。看了他一眼。

  沒有怒意。沒有殺氣。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就是看了一眼。

  潑皮的手懸在半空中。

  肩膀僵了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先做出了判斷——這個人碰不得。

  手縮不回去了。

  九叔從後面走上來不緊不慢。

  保溫杯擱在櫃檯上,右手探入腰間符袋,兩根手指捏出一張黃紙。

  鎮屍符落在櫃檯面上。

  輕輕一拍。

  符紙在木面上滑了半寸。硃砂字跡亮了一閃。

  潑皮手裡的酒碗——飛了。

  不是被打飛的。碗自己跳出了他的手,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拎起來,橫著飛出一丈遠,砸在柱子上。

  碎了。

  酒水濺了一地。碎瓷片在地上轉了兩圈才停。

  大堂死寂。

  潑皮的臉煞白,他緩緩低頭,看著櫃檯上那張黃紙。

  紙面上的硃砂字在跳,一明一滅,像呼吸。

  九叔把鎮屍符收回符袋。

  「坐回去。喝你的酒。」

  聲音不大。語氣不重。

  三個潑皮退回角落。從頭到尾沒再吱一聲。其中一個的手在桌面下抖了半分鐘才停。

  掌柜的銀子已經揣進了櫃檯底下,手還在哆嗦,報價的事——再也沒人提。

  文才湊到秋生耳邊。「師父出手就是利索。」

  秋生點頭,又偏頭瞅了一眼角落那三個潑皮,嘴角翹了一下,被文才用肘撞了回去。

  ---

  飯菜上了桌粗茶淡飯,炒青菜、白粥、一碟鹹菜、兩盤硬饅頭。

  四目道長夾了一筷子鹹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眉頭皺了。

  「這鹹菜醃得——比我道觀伙房都差。」

  一休大師雙手合十。

  「施主,出門在外,不宜挑剔。」

  四目道長翻了個白眼。

  「你一天到晚施主施主,能換個稱呼不?」

  一休大師想了想。

  「師兄?」

  四目道長差點把筷子折了。

  門被推開了。

  進來一個人。

  青布長衫,洗得發白,袖口有補丁,針腳細密,是自己縫的。

  背上一個竹箱,竹篾磨得光滑,箱蓋合不嚴實,露出幾捲髮黃的書脊。

  年輕人二十出頭,面容清秀,但疲憊刻在了眉眼之間。

  嘴唇乾裂,腳上的布鞋底子磨穿了一角。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三秒。

  然後走到櫃檯前。

  聲音有些啞。

  「掌柜的,能不能——討碗水喝。」

  掌柜的眼皮抬了一下。

  「水也要錢。」

  年輕人的右手在袖子裡摸了一圈。

  摸出來的時候,手是空的。


  他把手縮回去了,指尖攥住袖口,低了一下頭。

  系統面板在蘇晨腦海中閃了一下。

  【關鍵人物識別:寧采臣。身份——蘭若寺主線劇情核心觸發者。建議接觸。】

  蘇晨放下筷子。

  看了九叔一眼。

  九叔已經端著保溫杯站起來了。

  他走到櫃檯前保溫杯擰開倒了一碗水溫的擱在櫃檯面上。

  推過去。

  寧采臣愣了一下,抬頭看見一個穿道袍的中年人,目光平和,沒有施捨的意思。

  他雙手接過碗。

  「多謝老先——」

  看了一眼道袍。

  「多謝道長。」

  他喝了。

  九叔倒第二碗。

  寧采臣喝完第二碗雙手微顫,不是冷,是別的什麼。

  九叔倒第三碗。

  不多不少。三碗。

  寧采臣捧著第三碗水,喝了一口。

  抬頭時眼眶有些紅但他克制住了,將碗輕輕放回櫃檯上,雙手拱起,深深一揖。

  九叔把保溫杯擰上。

  沒有說「不用謝」。也沒有說「小事」。

  他只是走回座位坐下,繼續喝他的枸杞水。

  ---

  蘇晨走過去。

  「讀書人?」

  寧采臣拱手。

  「在下寧采臣,金華人。赴京趕考,途經此地。盤纏……用盡了。」

  他的臉微微發紅。但腰沒彎。聲音也沒虛。

  蘇晨拱了拱手。

  「在下蘇晨。這些都是同行的夥計。」

  他側身往後一比。

  「跑商的,南邊販絲綢,北邊收藥材。走這條道兒是抄近路,沒想到路比貨還難走。」

  寧采臣的目光從蘇晨身上掃了一圈。

  長衫料子不差,舉止從容,說話不急不慢。

  再看後面那一桌人——道士、和尚、背刀的、扛箱子的——陣容古怪得很。

  但他轉念一想,跑商的人走荒路,請些護衛鏢師、道士僧人隨行護佑,也不算稀奇。

  他沒有多問。

  蘇晨笑了一下。

  「讀書人好啊。」

  轉頭掃了一眼。

  斷浪放下筷子。

  王志文微微頷首。程兵面無表情,但沒有反對。

  「今晚的住宿——我們包了。坐下吃飯。」

  寧采臣又揖了一禮。

  這次沒說「大恩不言謝」。

  只說了兩個字。

  「記著。」

  他在九叔旁邊坐下。端起碗之前,先正了正衣襟。然後才拿筷子。

  吃得不快。但每一粒米都不剩。

  文才注意到一粒飯掉在桌面上。寧采臣停了一下。

  伸出手指,把那粒飯撿起來,放進嘴裡。

  文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剩下的半碗飯。

  悶頭扒完了。

  吃飯的間隙里,寧采臣慢慢放鬆了一些。

  他問蘇晨走哪條商路。蘇晨隨口說了幾個地名,

  出發前林墨整理過這個世界的地理冊子,基本的州府方位都對得上。

  寧采臣點頭。

  「那條路我來時走過。過了青陽渡之後,有一段山路塌了半邊,蘇兄若走那條道兒,需繞行。」

  他見蘇晨一行人對他毫無防備,添飯添菜不說,連話也聊得隨意,心裡那點拘謹散了大半。

  擱下筷子,他看了看這桌人。

  目光從九叔的道袍落到文才和秋生臉上,又瞥了一眼對面安靜吃飯的笑三笑。

  「蘇兄這些夥計……不太像尋常商隊。」


  蘇晨夾了一塊饅頭。「怎麼講?」

  寧采臣想了想,措辭很認真。

  「尋常商隊進門先看帳,後看路。你們進門——先看人。」

  他頓了一下。

  「路上見過不少商幫,闊綽的有,仗義的少。能給一個陌生書生倒三碗水的——」

  他看了九叔一眼。

  「沒有。」

  九叔的枸杞水喝到一半。杯子停了一息。沒接話。

  寧采臣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著碗底。

  「在下雖窮,但識人還是會的。蘇兄和諸位——是好人。」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

  但在這間陰氣鎮子邊緣的破舊客棧里,在剛被鎮屍符嚇退了三個潑皮的大堂里,一個身無分文的書生說出「是好人」三個字,份量比用了。

  四目道長夾著鹹菜的筷子沒動。

  低頭對九叔嘀咕了一句。

  「這書生,心正。」

  九叔喝了口枸杞水。

  沒說話。

  多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寧采臣碗裡。

  寧采臣接著聊了幾句。談到路上見過的災民時,筷子停了。

  「有一村百姓,染了疫病,官府不管。我身上只剩三十文,買了一斤草藥送去。」

  他看著碗底。

  「不夠。」

  大堂安靜了一息。

  斷浪放下筷子。看了寧采臣兩秒。

  沒說話。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很輕。

  ---

  入夜。

  客棧二樓。走廊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響。

  寧采臣被安排在九叔隔壁的房間。

  他推開窗。霧很濃。遠處樹林的輪廓模糊成一團墨跡。

  他關上窗。躺下。翻了個身。

  呼吸很快變深變長。睡著了。

  樓下。

  蘇晨、九叔、程兵坐在大堂角落裡。

  燭火跳了兩下。

  其餘人分散在各處值守。

  四目道長在東面窗口,千鶴道長在西面院牆,一休大師在樓梯口盤坐。

  九叔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孩子身上沒有靈根,沒有修為。」

  他頓了一下。

  「但陽氣極正。正到——在這種地方,像一盞燈。」

  程兵的手指在大腿外側叩了一下。

  「活靶子。」

  九叔點頭。

  蘇晨看了一眼樓梯方向。

  「他是關鍵人物。沒有他,蘭若寺的局面無法觸發。今晚加強警戒。」

  九叔站起來從符袋裡摸出四張鎮屍符。

  「文才、秋生、四目,一人守一面。」

  停了一下。

  「趙烈的探測設備也別關。」

  程兵已經在檢查彈夾了。

  特製穿甲彈,滿裝。槍身上九叔畫的純陽符紋在暗處泛著極淡的光。

  窗外。

  霧越來越濃。

  客棧門口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兩下。光圈縮到三步之內。

  三步之外——黑。

  笑三笑站在二樓走廊盡頭。

  他沒有回房間。面朝窗戶,背對所有人。

  暗金色瞳孔深處,有極細的光一閃而過。

  他在「看」。

  不是地底。是方向。

  東北。

  蘭若寺的方位。

  那股陰氣在那個方向擰成了一根繩子,從地底往上冒。

  繩子的末端連著什麼東西——很大。活著。在呼吸。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近了。」

  兩個字。比氣聲還輕。沒有人聽見。

  樓下大堂。燭火又跳了一下。

  蘇晨的餘光掃過窗戶。

  燈籠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裡。

  有什麼東西——在笑。

  聲音極輕。像風過竹林。但這鎮子方圓三里內——沒有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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