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內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洪武八年,八月初九。

  應天府雖然入了秋,早晚的風裡帶了些許的涼意。

  但中午的文華殿裡卻還是熱得很。

  朱栐坐在窗邊,手裡捧著個茶盞,茶早涼透了,他沒喝,就那麼捧著,看著朱標。

  朱標伏在案上,一本接一本批著摺子。

  左手按著紙,右手執筆,蘸硃砂,批幾個字,翻頁,再看下一本。

  動作流暢,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只是眼眶還是凹的,臉色還是白的。

  太醫說,太子殿下底子虧了,得養,少說養一年。

  朱標聽了,點點頭,轉頭就讓人把奏摺搬回了文華殿。

  「大哥。」朱栐開口。

  「嗯。」朱標沒抬頭。

  「你歇會兒。」

  「還有十二本,看完就歇。」

  朱栐放下茶盞,站起身,走過去,伸手把朱標面前的奏摺合上了。

  朱標抬頭,無奈地看著他說道:「二弟……」

  「太醫說你要養一年,你才養了半個月。」朱栐開口道。

  「半個月夠了。」

  「不夠。」

  朱標嘆了口氣,擱下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朱栐沒說話,就那麼站著。

  兄弟倆對峙了一會兒,朱標敗下陣來。

  「好了,大哥歇一刻鐘。」朱標說道。

  朱栐這才重新坐回去。

  朱標端起茶盞,茶也是涼的。

  他不在意,喝了一口,看著窗外出神。

  窗外,院子裡的梧桐葉已經開始泛黃。

  有幾片早落的葉子,被風卷著,在地上打著旋。

  「二弟。」朱標忽然開口道。

  「嗯。」

  「你說,大哥是不是很沒用?」

  朱栐皺眉道:「大哥又說這話。」

  「不是喪氣話,是實話。」朱標搖搖頭說道。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案頭那摞奏摺上。

  「大明越來越大,地盤是二弟你打下來的,北邊,東邊,西邊,南邊…到處都要人管。

  新設的府縣要派官,新附的百姓要安置,新修的河道要巡查,新築的城牆要驗收。」

  「爹是馬上皇帝,打仗治國都是行家,可爹老了,精力跟不上。」

  「我是太子,今年才二十多歲,讀書讀了這些年,批摺子批了也有好幾年了,可還是覺得…不夠。」

  「不夠快,不夠穩,不夠周全。」

  「每天睜開眼,就有幾百件事等著我,哪件事辦慢了,底下人就多受一天苦,哪件事辦錯了,爹和母后的臉就多丟一分。」

  「二弟,你說,大哥怎麼能歇?」

  朱栐沉默著,沒有接話。

  他開始回想前世的那些記憶碎片。

  他感覺自己有些記不太清了。

  那些碎片像隔著一層霧,模模糊糊,要很用力才能抓住一兩片。

  最後,他還是想起了一件事情。

  原本的歷史裡面,老五朱棣,後來當了皇帝。

  老五當皇帝的時候,幹了一件大事。

  他創建了一個新衙門,叫…內閣。

  朱栐擰著眉頭,使勁想。

  內閣...六部...票擬...批紅。

  對了。

  「大哥。」朱栐忽然開口說道

  朱標轉頭看他:「嗯?」

  「俺想起一件事。」朱栐道。

  「什麼事?」

  朱栐沒急著回答。

  他閉上眼睛,把那些模糊的碎片一塊一塊拼起來。

  「大哥,你說…為啥所有事都要你自己干?」

  朱標一愣道:「什麼?」


  「批摺子,管六部,查案子,定規矩,為啥都是你一個人干?」朱栐睜眼看著他說道。

  朱標失笑道:「我是太子,我不干誰干?」

  「底下那麼多官,六部尚書,侍郎,給事中,御史。」朱栐道。

  「他們格子管著一攤事情,最後還是要匯總到我這兒。」朱標道。

  「那你就讓他們匯總。」

  朱標沒聽明白。

  朱栐撓撓頭,努力把腦子裡那些碎片變成話。

  「俺是打個比方,打仗,俺帶三千龍驤軍衝鋒,對面一萬人,俺一個人能殺兩百,剩下的九千八百人咋辦?」

  朱標道:「部將分兵合圍。」

  「對,部將是俺手下,俺把兵馬分給他們,他們各打一路,但他們打完仗,是不是還得聽俺的號令?」

  朱栐點頭道。

  「是。」

  「為啥?」

  朱標想了想後繼續道:「因為你是主帥,你定方略,他們執行。」

  「那就對了,大哥,你就是主帥,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他們都是你手下的部將。」

  朱栐道。

  朱標若有所思。

  「你現在是每個部將帶的兵,你都要親自去數人頭,驗刀槍,看陣型,那你再能打,也累死了。」朱栐道。

  「你應該…」

  他頓了頓,把那個詞從記憶碎片裡撈出來。

  「你應該,設個…幕府。」

  朱標眼睛亮了。

  「幕府?」

  「嗯,就是…就是,選幾個能幹的文官,讓他們先看奏摺,不是直接批,是看完寫個條子,把這事兒是啥,該咋辦,簡單寫下來,貼在後頭。」朱栐笑呵呵的解釋。

  「然後你再看,有他們的條子,你一眼就知道這事是啥,不用從頭琢磨,你覺得他們寫得對,就批個『可』。

  寫得不對,你改一改,再告訴他們為啥不對,或許讓他們再重新寫...」

  「這樣,你省力氣,他們也能學著辦差。」

  朱標靜靜聽著,眼神越來越亮。

  「還有...」

  朱栐喝了口茶水後繼續道:「六部各管一攤,有時候戶部的事牽涉工部,兵部的事牽涉吏部。

  底下人踢皮球,推來推去,最後還是推到你案頭。」

  「嗯,常有的事。」朱標點頭。

  「那你就讓幕府的人,專門管這個,哪部的事牽涉哪部,他們去協調,協調好了,把結果寫成條子給你。

  協調不好,把分歧寫清楚,你來定。」朱栐道。

  「這樣,你就不用在幾個衙門之間來回傳話。」

  朱標沉默良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朱栐面前,鄭重道:「二弟,這話是誰教你的?」

  朱栐嘿嘿笑道:「嘿嘿嘿...沒人教,俺自己想出來的。」

  朱標看著他。

  那眼神太深了,深到朱栐有點發毛。

  「大哥...」

  「二弟,你知道你剛才說的這一套,是什麼嗎?」朱標輕聲道。

  朱栐裝傻道:「啥?」

  「是宰輔之權,秦漢的丞相,唐宋的中書門下,乾的就是這個活。」朱標道。

  朱栐眨眨眼道:「哦。」

  朱標盯著他:「二弟,你真不知道?」

  朱栐撓頭說道:「俺就是覺得,大哥太累了,想讓你歇歇。」

  朱標沉默。

  他知道二弟有秘密。

  那些丹藥,那些圖紙,那些他從未解釋過的「神仙託夢」。

  還有這幾年,他南征北戰,從開平打到和林,從捕魚兒海打到長白山,打到漢城,打到倭國,打到西域。

  從不知名的小卒,打成了大明的吳王,征虜大將軍。

  父皇從不問他那些東西哪來的,母后也不問。

  朱標也不問。

  他只知道,這是他的雙生弟弟,是走失了十四年才找回來的親人。

  這就夠了。

  但現在,他忽然有些想知道。

  這個憨憨的二弟,腦子裡還裝著多少他不知道的東西?

  「大哥?」朱栐不由喊他。

  朱標回過神來。

  他沒再追問,只是笑了笑道:「二弟,你這法子,有名字嗎?」

  朱栐想了想,從記憶深處撈出那個詞道:「內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