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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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虞久顏懷孕,林躍淵表現出來的狂喜和珍視,幾乎要將她淹沒。

  他立刻退掉了原先那套略顯逼仄的出租屋,在附近一個據說「管理嚴格、環境優雅」的高檔小區里,租下了一套寬敞明亮的公寓,還特意請了一位據說經驗豐富、做事穩妥的保姆,專門負責照顧虞久顏的飲食起居,叮囑她安心養胎,什麼都別操心。

  這份突如其來的周到,讓虞久顏在受寵若驚之餘,心底也隱隱不安。

  她偷偷問過林躍淵新公寓的租金,那數字讓她倒吸一口涼氣,保姆的工資,加上日常開銷,更是一筆她不敢細算的巨款。

  她拉著林躍淵的手,怯生生地表示用不著這樣破費,她身體很好,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租個普通點的房子就行。

  林躍淵總是笑著揉她的頭髮,語氣溫柔而堅定:「傻姑娘,錢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最近接了個大項目,能掙不少。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和寶寶都健健康康的。錢花了可以再掙,你和孩子要是有什麼閃失,我掙再多錢又有什麼用?」

  這話熨帖得虞久顏心頭髮燙,那點不安也被巨大的幸福感和對未來的憧憬壓了下去。

  她撫摸著自己日漸隆起的小腹,想像著孩子出生後咿呀學語、蹣跚學步的樣子,甚至開始幻想,等孩子大一點,她要把秦守拙接到燕城來住些日子,讓他看看窗明几淨的大房子,看看小區裡的花園,看看他的孫子或孫女,然後親口告訴他,她過得很好,當初的選擇沒有錯。

  那個畫面,成了支撐她度過漫長孕期、應對各種不適的精神支柱。

  生產那天,卻是一場猝不及防的噩夢。

  孩子胎位不正,折騰了將近二十個小時,產房裡慘白的燈光,儀器單調的嘀嗒聲,助產士急促的指令,還有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幾乎將虞久顏的意識碾碎。

  她覺得自己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徒勞地張著嘴喘息。

  每一次宮縮襲來,她都死死抓住床欄,指甲摳進塑料里,心裡反覆默念著林躍淵的名字,還有對那個未見面的孩子的承諾。

  她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好了,一切都會值得的。

  終於,在幾乎耗盡最後一絲力氣時,一聲微弱的啼哭響起。

  虞久顏像被抽空了所有骨頭,癱軟下去,意識陷入一片溫暖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她悠悠轉醒,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

  病房裡光線柔和,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她艱難地轉動眼珠,目光在病房裡搜尋。

  護士在輕聲走動,鄰床的產婦有家人陪伴,低聲說著話,可她的床邊,空無一人。

  一股冰冷的不安,悄悄爬上心頭。

  她沙啞著開口,問護士:「我老公呢?」

  護士正在記錄什麼,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閃爍:「哦,您先生啊,之前來看過,後來公司有急事,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虞久顏的心沉了沉,但生產後的極度疲憊讓她無力多想。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又問:「我的孩子呢?我想看看她。」

  提到孩子,護士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那是一種混合著同情、惋惜和疏離的表情。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說:「您剛生產完,需要休息。孩子那邊有專人照顧,等您精神好些再看。」

  虞久顏心裡的不安迅速擴大。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聲音帶上了哀求:「讓我看看她……就一眼,求你了……」

  護士猶豫了一下,最終嘆了口氣,轉身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紀稍長的護士長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病歷夾。

  她看著虞久顏,語氣儘量溫和,卻掩不住那份沉重:「虞女士,您先別激動。孩子情況有些特殊,現在在新生兒監護室觀察。您先生……他可能一時接受不了,您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特殊?什麼特殊?」

  護士長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等您體力恢復一些,我們會安排您過去看看。」

  又熬過了度秒如年的一天,虞久顏終於被允許坐著輪椅,被推到了新生兒監護室。隔著巨大的玻璃窗,她看到了那個躺在恆溫箱裡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個異常瘦小的女嬰,皮膚是近乎透明的,蜷縮著,像一隻發育不良的幼貓。


  可真正讓虞久顏血液瞬間凍結的,是孩子身上那大片大片、縱橫交錯的暗紅色紋路。

  那些紋路並非平整的胎記,而是微微凸起於皮膚,蜿蜒盤繞,從臉頰延伸到脖頸,覆蓋了手臂、小腿,甚至小小的腳背。

  在恆溫箱慘白的光線下,那些紅紋呈現出一種妖異而不祥的色澤,像是某種古老邪惡的符咒,又像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深入骨髓的詛咒。

  恆溫箱周圍,別的嬰兒床前總有醫護或家屬溫柔的低語和逗弄,可這個女嬰身邊,除了定時來記錄數據的護士,幾乎無人停留。

  偶爾有路過的醫護瞥上一眼,也會很快移開目光,臉上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仿佛她不是一個新生的嬰孩,而是某種不該存在於世間的、令人畏懼的怪物。

  後來主管醫生找虞久顏談話。

  他儘量用平實的語言解釋,說孩子身上的紅紋,初步判斷是一種複雜的「混合型脈管畸形」,屬於先天性發育異常。

  它通常不會自行消退,反而可能隨著身體等比例長大,甚至在青春期、孕期或遭遇外傷時加重、擴散。

  治療極為棘手,需要多學科協作,採用雷射、硬化劑注射乃至手術等手段,過程漫長,痛苦,且效果難以保證,花費更是天文數字。

  林躍淵也來了醫院。

  他臉色鐵青,眼底布滿紅絲,整個人籠罩在一層焦躁暴戾的低氣壓里。

  他甚至沒怎麼仔細看恆溫箱裡的孩子,只是把虞久顏拉到一邊,語氣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怨憤和質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醫生說是先天的!我們兩家祖輩都沒這種毛病!是不是你懷孕的時候亂吃了什麼?還是你們山里……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虞久顏被他質問得懵了,委屈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她想辯解,說自己一直小心翼翼,他安排什麼她就吃什麼,可她看著林躍淵那雙寫滿了失望和煩躁的眼睛,所有的話又都堵在喉嚨里。

  她心裡還存著一絲微弱的希望,畢竟這是他的親生骨肉,他當初那麼期盼這個孩子的到來。

  也許他只是一時難以接受,等冷靜下來,他一定會和她一起面對,一起想辦法的。

  出院後,虞久顏帶著這個被命運打上異常烙印的女嬰,住回了那套高級公寓。

  林躍淵安排的保姆還在,但他本人出現的次數卻急劇減少,每次來時,他也總是行色匆匆,滿臉疲憊,逗留時間很短。

  他很少主動抱孩子,甚至儘量避免直視孩子臉上那些刺目的紅紋,一旦問起,就說在忙著找新工作,壓力很大。

  虞久顏的全部身心都系在了這個脆弱的小生命上。

  初為人母的手忙腳亂,讓她無暇他顧。

  她笨拙地學習換尿布、沖奶粉、拍嗝,眼睛熬得通紅。

  每當抱著這個安靜得過分、對周遭刺激反應淡漠的嬰兒時,她心裡那點不安,像墨滴入水,無聲地擴散。

  孩子一天天長大,那些異於常人的表現也越來越明顯。

  她對色彩鮮艷的搖鈴、會發聲的玩具毫無興趣,目光總是空洞地望向某個不確定的遠方。

  她極少哭鬧,也幾乎不笑,像一尊精緻卻了無生氣的瓷娃娃。

  保姆依舊說著省心的寬慰話,可虞久顏看著小區里那些被逗得咯咯大笑、活潑好動的嬰孩,心卻一點點往下沉。

  快到一歲時,孩子依然不會發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不會用手指物,對「再見」的手勢毫無反應。

  虞久顏再也坐不住了,幾乎是硬拉著許久未露面的林躍淵,再次去了醫院。

  一番詳盡到令人心力交瘁的檢查評估後,醫生給出了一個讓虞久顏陌生的名詞:自閉症譜系障礙。

  醫生解釋得很耐心,說這是一種神經發育性障礙,成因複雜,大腦結構和功能從胎兒期就已存在差異,目前沒有特效藥,核心症狀可能伴隨終身,需要通過長期、系統的康復訓練來改善部分能力,但過程極其艱辛,且效果因人而異。

  虞久顏對這個名詞似懂非懂,但她從林躍淵瞬間慘白的臉色和驟然陰沉下去的眼神里,讀懂了事情的嚴重性。

  這不僅僅是「看起來奇怪」或「身上有紅紋」的問題,這是一個可能拖累他們一輩子,看不到明確出路的無底深坑。

  從醫院出來後,虞久顏心急如焚,想和林躍淵商量接下來怎麼辦,去哪裡找靠譜的康復機構,需要準備多少錢。


  可林躍淵只是煩躁地甩開她的手,說公司有急事,頭也不回地攔了輛計程車,絕塵而去。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虞久顏在保姆的幫助下,開始瘋狂地查閱資料,打電話諮詢。

  她終於一點點明白了「自閉症」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那是一種根植於神經系統的、與生俱來的差異,像一堵無形卻堅不可摧的厚牆,將她的孩子隔絕在正常的世界之外。

  無論她付出多少愛、多少努力、多少金錢,她的孩子可能永遠無法理解常人的喜怒哀樂,無法順暢地交流,無法擁有普通人視為理所當然的社交和情感生活。

  這是一場註定漫長、孤獨、且看不到終點的跋涉。

  更讓她徹底陷入冰窟的是,從醫院確診那天起,林躍淵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電話永遠關機,信息石沉大海。

  那套他聲稱租下的、他們曾短暫同居的公寓,也早已換了租客。

  她一次次去他可能出現的舊地尋找,一次次徒勞而返,小區的保安看她可憐,終於透露,那房子早在虞久顏懷孕中期就退租了,林躍淵之後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直到那時,虞久顏才驟然驚覺,她對林躍淵的了解是如此匱乏。

  除了一個名字,一個早已失效的手機號,以及那兩位在酒局上見過、讓她極不舒服的朋友,她對他一無所知。

  不知道他的家庭,不知道他的工作單位,不知道他的社交圈……

  他像一個精心設計的幻影,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時候,徹底消散在燕城龐大而冷漠的都市背景里。

  她只能守在那套即將到期的公寓裡,一邊照顧著需求特殊、日漸沉重的孩子,一邊瘋狂地給那個早已停機的號碼發送信息,從哀求到質問,從回憶往昔到絕望哭訴,文字堆砌成一座無人接收的孤島。

  或許是她的執著終於製造了「噪音」,或許是那些日夜不休的信息提醒讓某人感到了困擾,一個深夜,她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接起來,是林躍淵的聲音,冷硬,疏遠,帶著刻意的不耐煩。

  「虞久顏,你鬧夠了沒有?天天發那些信息,煩不煩?」

  他沒給她開口的機會,語速很快,像在背誦早就準備好的台詞:「我爸媽知道了孩子的事,氣得住院了。我媽以死相逼,我爸說我要是不跟你斷乾淨,就不認我這個兒子。我也是沒辦法,我是他們唯一的兒子,得盡孝。咱們……就這樣吧。」

  虞久顏握著手機,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林躍淵的聲音繼續傳來,不帶絲毫感情:「還有……那房子月底到期,我沒錢續租了。你儘早找地方搬出去。保姆的工資我也結到這個月底,之後你們自己想辦法。」

  電話掛斷了,忙音單調地響著,像一場荒誕劇的落幕的鐘聲。

  沒過兩天,保姆來找她,面色尷尬地說僱主已經結清了費用,僱傭關係到月底終止。

  虞久顏木然地聽著,點了點頭,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切。

  倒是保姆,或許是大半年的相處有了些情分,或許是親眼目睹了這個年輕母親的不易,臨走前,她猶豫再三,還是壓低聲音告訴虞久顏,幾天前,林躍淵約她在某個高檔別墅區附近的咖啡館見面,結算工資。

  她離開時,親眼看見對方開著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駛進了那個門禁森嚴的別墅區大門。

  這個消息像一星微弱的火苗,在虞久顏徹底漆黑的心裡燃起。

  她不是想挽回什麼,只是想要一個答案,一個面對面的、清清楚楚的交代。

  她想問他,那些曾經的溫柔和承諾算什麼?那些關於父母生病的藉口,是不是真的?他究竟有沒有哪怕一絲一毫,對她們母女感到過愧疚?

  她按照保姆說的地址,找到了那個別墅區。

  可是她進不去,只能像個流浪者,抱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在大門對面的人行道上徘徊等待。

  她知道這很傻,像大海撈針,可她別無選擇。

  或許命運還想給她最後致命一擊。

  黃昏時分,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從她面前駛過,在門禁處減速等待抬杆。

  車窗半開,駕駛座上那張熟悉的臉帶著輕鬆的笑意,正側頭和副駕駛座的人說著什麼。


  副駕駛上,坐著一個妝容精緻、衣著時尚、渾身散發著養尊處優氣息的年輕女人。

  虞久顏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她想衝過去,想拍打車窗,想嘶聲質問。

  可車子在欄杆抬起後,迅速滑入了小區深處,只留下尾氣的淡淡煙塵。

  她被保安攔住,爭執,推搡,就在她幾乎要被強行拖走時,林躍淵卻又從小區里走了出來,似乎是去旁邊的便利店買東西。

  看到她的瞬間,他臉色驟變,先是驚恐,隨即化為暴怒。

  他一把將她拽到遠離保安視線的角落,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胳膊:「虞久顏!你他媽陰魂不散是不是?跟蹤我?你想幹什麼???」

  虞久顏看著他,看著這張曾經讓她心動、依賴的臉,此刻只剩下扭曲的嫌惡和急於擺脫的焦躁。

  她喉嚨發緊,努力想說出質問的話,可林躍淵根本不給她機會。

  他像一頭髮狂的困獸,急於撇清一切,將所有的過錯和責任,狠狠砸回她身上:「你還有臉來找我?我他媽供你吃供你穿,給你租最好的房子,請保姆,哪點對不起你?結果你呢?你給我生了什麼?一個怪物!一個帶著詛咒的怪物!!」

  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我告訴你虞久顏!我家祖祖輩輩清清白白,身體健康,從來沒出過你生的這種怪胎!這毛病哪來的?還不是從你們那個窮山惡水、妖鬼橫行的地方帶來的!是你們那兒風水不正!祖宗不寧!才會生出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晦氣!真他媽晦氣透了!!」

  虞久顏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因激動而扭曲的五官,聽著這些惡毒到難以置信的詛咒。

  那個曾將她視若神女、滿眼傾慕的男人,和眼前這個面目猙獰、將所有不堪歸咎於她和她的故土的畜生,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巨大的荒謬感讓她渾身發抖,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林躍淵卻仿佛嫌不夠,繼續咬牙切齒地強調:「而且你給我聽清楚了!咱倆沒領證!法律上屁關係都沒有!這孩子是你生的,是你帶來的麻煩!我不會認!我家裡更不會認!你要識相,就拿著錢趕緊滾蛋!從此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咱們兩清!」

  他掏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信封,厚厚一沓,想要塞進她手裡。

  虞久顏猛地抽回手,像碰到了燒紅的烙鐵。

  信封掉在地上,她沒有去撿,也沒有再看他一眼。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離開了那個金碧輝煌、與她格格不入的小區門口。

  憤怒?傷心?似乎都談不上,更多的是一種徹悟後沉甸甸的、壓得她喘不過氣的自責。

  是啊,也許他說得對。

  如果不是自己執意要跟著他出來,孩子或許就不會遭受這樣的命運。

  所以說,一切怪不了別人,都是她自己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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