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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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開始泛白時,吳遠舟被凍醒了。

  窗外泛著一種死魚肚皮似的灰白,屋裡屋外都浸在一股子刺骨的潮氣里。

  身體像灌了鉛,每個關節都在呻吟,可多年早起的習慣還是拽著他坐起身,披上那件同樣潮乎乎的外套,拉開了吱呀作響的院門。

  太陽還貓在山脊後面,連點金邊都沒透出來,倒是那輪月亮,淡得只剩一抹慘白的剪影,有氣無力地掛在薄雲里,正被漸起的晨光悄無聲息地吞噬。

  他眯著眼,順著門前雜草蔓生的斜坡望下去。

  半山腰那條蜿蜒如腸的黃土小徑上,零零星星灑某種詭異的花,那是昨夜「打陰燈」的隊伍走過後,沒來得及清掃的紙錢。

  昨夜那場陰森儀式的對象,吳遠舟是認識的。

  女孩姓黃,村里人都叫她黃么妹,記憶里總扎著根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垂在身後,走起路來一甩一甩,帶著山野少女特有的生氣。

  他考上大學那年的暑假,黃家曾託了媒人,拐彎抹角地向吳秉正探過口風。

  可那時候的吳秉正,心氣早已飄到了雲彩眼裡,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就客客氣氣卻又斬釘截鐵地回絕了,連跟吳遠舟提都沒提一句。

  再後來,他大學快畢業時,黃么妹的婚事定了,嫁去了鄰村,新郎官姓廖,年紀比她大了一輪不止。

  婚禮正好趕上假期,他跟著父親去吃了席。

  嗩吶鑼鼓震天響,酒席上的硬菜一道接一道,油膩膩的肥肉片子堆得冒尖。

  新娘子一身大紅的衣裳,被同樣一身簇新卻掩不住土氣的男人摟著,擠在鬨笑起鬨的人群里,「親一個!」「喝交杯!」的喊聲幾乎掀翻屋頂。

  可黃么妹臉上的笑是木的,眼神空空的,偶爾目光掃過來,裡頭認命的麻木,和一絲未能全然熄滅的哀怨。

  沒等他看清,人群已如潮水般將那對新人推進了貼滿「囍」字的洞房。

  畢業後他留在燕城掙扎求生,有關黃么妹的消息便斷了線。

  偶爾從父親電話里聽到隻言片語,也無非是「還沒生出個帶把兒的」、「在婆家日子難熬」、「男人喝了酒手重」之類的模糊嘆息。

  等他終於考回了儺安縣,在體制內站穩腳跟,某次在縣醫院門口,竟與她打了個照面。

  他幾乎沒敢認,那個曾經眼睛會笑的黃么妹,背已經微微佝僂,眼神渾濁而畏縮,臉上刻滿了生活粗糲的紋路。

  匆匆的寒暄中,她沒多說什麼,只含糊說來看個頭疼的老毛病。

  後來他才輾轉得知,那些年她一次次逃回娘家,哭求父母兄弟做主,想結束那噩夢般的婚姻。

  可每一次,都在「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離婚丟盡祖宗臉面」的斥罵和推搡中,被親生爹娘和兄弟,親手又送回了那個姓廖的男人身邊。

  折騰了幾年後,那點微末的反抗火苗終於徹底熄滅了。

  她像一頭被馴服的牛,沉默地回到那個「家」,伺候酗酒暴躁的丈夫,連帶照顧丈夫不知從何處帶回來的、眉眼與她毫無相似的「兒子」。

  直到一場算不上多麼兇猛的重病,輕而易舉地帶走了她早已被掏空的身體。

  昨夜那場「打陰燈」,便是要將她這客死異鄉的孤魂,接引回娘家地界,免得她在外飄蕩成害人的厲鬼,也求個活人以後的清淨。

  一陣晨風打著旋兒掠過山坡,地上的紙錢猛地被捲起,紛紛揚揚地在空中掙扎翻飛。

  風勢稍歇,它們又頹然落下,有的掛在荊棘上瑟瑟發抖,更多的無聲無息沒入泥土草叢。

  吳遠舟心頭猛地一揪,一股鈍痛毫無徵兆地蔓延開。

  眼前這零落成泥的紙錢,這無依無靠、需要深夜儀式才能回家的孤魂,讓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魂魄或許至今仍在冰冷都市的霓虹間飄蕩,無人招引,也無所依託的虞久顏。

  得知虞久顏跟著那個被蛇咬傷的男人離開容山村後,吳遠舟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自我撕扯。

  他恨自己懦弱,未能更早表明心跡將她留下,又用「或許她在山外能有更好出路」來麻痹自己。

  他曾多方打聽她的下落,想確認她是否安好,卻始終沒能得到她的消息。

  時間久了,那份無處安放的惦念,便為為了心底一道不敢觸碰的隱痛,化作逢年過節時候那些自己也覺虛妄的祝福。


  直到他工作第三年,一次公務接待後的冬夜,他陪領導在城裡一家高檔酒店應酬,中途溜出來買煙。

  就在酒店斜對面,一家燈光曖昧、招牌俗艷的夜總會門口,他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冰天雪地里,路人無不裹緊羽絨服行色匆匆,那女孩卻只穿著一件劣質的人造毛皮短大衣,領口敞著,露出裡面廉價的亮片吊帶,腿上薄薄的黑色漁網襪破了好幾個洞,高跟鞋的細跟陷在骯髒的雪水裡。

  她凍得瑟瑟發抖,不住跺腳,誇張的眼線,假睫毛和猩紅的嘴唇組成了一張濃妝艷抹的臉,卻像是帶著一張粗劣而疲憊的面具。

  可吳遠舟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虞久顏。

  他心臟狂跳,幾乎是跌撞著衝過積雪的街道,堵在了她身前,聲音里也都是急迫和驚喜:「小久!是你嗎?你怎麼在這裡?」

  這是他設想過無數次的重逢場景,理當有激動,有淚水,有說不完的話。

  然而聽到他的呼喊後,虞久顏的身體卻猛地一僵,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

  她沒有看他,反而更緊地裹了裹那件根本不禦寒的皮草,側過臉,避開了他的視線。

  「小久,是我啊!遠舟!吳遠舟!」

  他繞到她面前,急切地想讓她看清自己。

  她卻始終垂著頭,嘴唇抿得死緊,那是一種混合著難堪、驚恐和強烈逃避的姿態。她想走,卻又像被凍住,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枷鎖釘在原地。

  僵持之間,夜總會那扇厚重的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一個裹著皮夾克、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嘴裡叼著煙,滿臉不耐地走了出來:「小久!磨蹭啥呢?凍死老子了,趕緊上車!」

  虞久顏渾身一顫,如蒙大赦,又像被無形的線猛地一扯。

  她飛快地繞開吳遠舟,小跑到那男人身邊,馴順地挽住他的胳膊。

  男人嘿嘿一笑,粗糙的手掌在她腰間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順勢摟著她,走向路邊一輛髒兮兮的黑色轎車。

  自始至終,虞久顏沒再看他一眼。

  車門「砰」地關上,引擎發出粗啞的吼叫,車輪碾過積雪,噴出兩道污濁的尾氣,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夜與霓虹交織的混沌中。

  吳遠舟僵立在原地,雪花落滿肩頭。

  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凍僵了四肢百骸。

  有那麼一瞬,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覺,認錯了人。

  可女孩最後上車前,那匆匆回望的一瞥,卻扎穿了他自欺欺人的泡沫。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是這般模樣?為什麼裝作不認識他?

  那些反常的舉止,那男人輕佻的態度,夜總會門口的背景……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他不敢細想、更不願相信的答案。

  那年春節,他帶著滿腹疑懼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揪心,回到了容山村。

  在秦守拙那間瀰漫著草藥味的老屋裡,幾杯自釀的包穀酒下肚,他終於沒能忍住,試探著問起虞久顏的消息。

  秦守拙沉默地抽著旱菸,半晌才沙啞著開口:「剛走那幾年,她還隔三差五還有信來,可最近這一兩年,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再沒音訊了……」

  這個答案讓吳遠舟心裡那點微末的希望徹底沉了下去。

  酒意上涌,混著積壓已久的失落、痛惜,讓他對著這位同樣掛念著虞久顏的老人,吐露了那個冬夜的所見:夜總會門口,濃妝艷抹、瑟瑟發抖的虞久顏,還有那個攬著她上車的中年男人。

  他說得斷續而痛苦,更多是在宣洩自己無處安放的憂心與挫敗,卻並未留意到,煙霧後秦守拙那雙總是半闔的眼睛,在那一瞬間,像甦醒的火山一般,開始緩慢翻湧。

  那次談話後不久,幾乎一輩子沒離開過大山的秦守拙,竟然簡單收拾了個包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容山村,去了燕城。

  數月後他回來,村里人問起,他只淡淡地表示,是虞久顏寫信邀他去城裡住住。說閨女在燕城出息了,嫁了好人家,住著亮堂的房子,對他這個老頭子孝順得很,好吃好喝伺候著,硬留他住了一個多月。

  至於為什麼回來,他的答案是「高樓大廈住著憋屈,還是咱這山里自在。」

  除此之外,他懷裡還多了個裹在襁褓里的女嬰,說是車站邊撿的棄兒,看著可憐,就帶回來了。


  村里人將信將疑,有羨慕虞久顏「飛出山窩變鳳凰」的,也有嘀咕秦老頭「有福不會享」、「怕是城裡閨女嫌他累贅」的。

  但無論如何,「虞久顏在燕城過得風光」這個說法,隨著秦守拙的歸來,漸漸成了村里人茶餘飯後篤信的事實。

  那些曾經嘲笑她是「野種」、「心比天高」的嘴,也紛紛改了口,變成「那丫頭打小就靈性」、「有山神娘娘保佑」、「敢闖蕩,是咱們村的驕傲」。

  只有吳遠舟知道,秦守拙在撒謊。

  他見過虞久顏在雪夜霓虹下的模樣,那絕非「風光嫁人」的狀態。

  秦守拙那趟燕城之行,背後定然隱藏著什麼

  可這個一輩子倔強、寡言、守著古老技藝的老人,為何要編造這樣一個光鮮的謊言?

  他究竟圖什麼?

  這個疑惑,在秦守拙帶回來的那個女嬰一天天長大,五官輪廓逐漸清晰之後,才有了一個隱隱約約、卻令他毛骨悚然的答案。

  那孩子的眉眼,尤其是不笑時那沉靜的神態,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插進了記憶深處某把塵封的鎖。

  但他不敢用力去擰,怕聽到鎖芯斷裂的脆響,怕看到門後那片他無法承受的黑暗。

  然而每年除夕,秦守拙家祭祖的供桌上,總會多擺一副空碗筷。

  那沉默的祭奠,像一聲無聲的驚雷,反覆劈打著吳遠舟那顆早已疑竇叢生的心。

  「呼!」

  又一陣山風襲來,卷著坡上的枯草和殘存的紙錢,發出嗚咽般的嘯音。

  吳遠舟從紛亂的回憶中驚醒,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幾乎同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下方那條灑滿紙錢的小路更遠處,靠近山坳轉彎的地方,一道灰影極快地一閃,沒入了晨霧與灌木之間。

  天光尚未大亮,村子裡靜悄悄的,連慣常早起的老人,此刻也該在灶膛前生火,或是餵著圈裡的牲畜。

  誰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那條剛行過陰事,紙錢未掃的山道上?

  吳遠舟揉了揉被寒風吹得發澀的眼睛,凝神望去。

  霧氣流動,草木森森,哪裡還有什麼人影?

  方才那一眼,快得像是錯覺,可心頭那點莫名的不安,卻還是在一點點的擴散。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邁開步子,沿著屋側陡峭的坡坎,小心翼翼地朝著那人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山路崎嶇,露水打濕的泥土和枯草踩上去又滑又軟,四下里只有風聲和他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

  他瞪大眼睛,搜尋著任何可能留下的痕跡。

  腳印確實有,但雜亂無章,深深淺淺,印在濕潤的泥地上,早已分不清新舊,也辨不明方向。

  吳遠舟在原地站了片刻,心頭那股不安越發清晰。

  他慢慢抬起頭,目光像梳子一樣,細細篦過周遭的草叢、岩石、低矮的灌木。

  忽然,他的視線定住了。

  在距離他大約七八步遠,偏向西側的一叢狗尾巴草旁邊,躺著幾片白色的紙錢。這並不稀奇,風能將它們吹到任何地方。

  奇怪的是,這幾片紙錢的狀態。

  它們不是平整地躺著,而是邊緣嵌進了濕泥里,表面有明顯的、被重物踩踏碾壓過的皺褶和破損痕跡。

  草葉也被壓得倒伏,泥地上隱約有個不完整的鞋印輪廓。

  吳遠舟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那模糊鞋印的大小,又抬頭看了看風向。

  昨夜到今晨,一直是西北風,紙錢應該從地勢較低的打陰燈小路那邊,被吹向東南方向的高處才對。

  可這幾片被踩過的紙錢,卻落在了偏西的位置。

  除非是有人從西邊過來,經過這裡時,不小心踩在了被風吹過來的紙錢上。

  西邊?

  吳遠舟的心猛地一沉,他直起身,向西望去。

  晨霧稀薄了些,能看清那個方向的山坡上,只有一棟孤零零的土坯房子輪廓。

  那是他昨天好不容易為何燾和林鯤找到的臨時落腳處。

  難道是那兩位客人?

  可是這麼早,他們出來做什麼?


  還是說……他們出了什麼事?

  林鯤昨日那失魂落魄、滿臉驚懼的模樣,瞬間浮現在吳遠舟眼前。

  昨夜「打陰燈」的陰森場面,會不會又刺激到了他?

  何燾那個莽撞性子,會不會又惹出什麼麻煩?

  不安瞬間轉化為擔憂,吳遠舟不再猶豫,立刻拔腿,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西坡那間孤屋快步走去。

  離屋子還有二三十米遠時,一陣極其輕微的聲音順風飄了過來。

  不是人聲,也不是尋常山野清晨該有的鳥叫蟲鳴。

  那聲音斷斷續續,悶啞,扭曲,像是用盡最後力氣從胸腔里擠出的、不成調的求救。

  聲音的來源,不在那間靜悄悄的主屋,而在主屋附近,那個用幾塊舊木板和油氈布胡亂搭出來的、簡陋的旱廁方向。

  吳遠舟腳步一頓,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仔細聽去,那「嗬嗬」聲微弱下去,間隔越來越長,仿佛隨時會徹底斷絕。

  出事了!

  真的出事了!

  他再也顧不得許多,轉身就朝著旱廁衝去。

  廁所外的泥地上,雜草被踩得東倒西歪,一片狼藉。

  那扇常年虛掩著、只用一塊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簾遮擋的入口,此刻布簾已經被扯得歪斜,裡面那扇原本從不上鎖的薄木板門,竟然從裡面被什麼東西死死頂住了。

  瀕死的「嗬嗬」聲,正從那條縫隙里,絲絲縷縷地滲出來,越來越弱,越來越急。

  裡面有人嗎?何總?林總?」

  吳遠舟大喊一聲,回應他的只有自己空洞的回音和那越來越微弱的窒息聲。

  他來不及多想,後退一步,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扇不堪一擊的木板門狠狠踹去!

  「咔嚓!」

  腐朽的木料應聲碎裂,向內轟然倒塌,昏暗的光線湧入了狹小污穢的空間。

  吳遠舟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旱廁那個用木板簡單壘砌、下方挖坑的糞池邊沿,塌陷了一大塊,朽爛的木板掉進了下面黑黃色的糞水裡,濺得到處都是。

  就在那個塌陷的缺口處,一個人大半個身子已經沉入了粘稠的糞漿之中,只剩肩膀和一隻手還露在外面,徒勞地地向上抓撓著。

  吳遠舟瞳孔驟縮。

  是何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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