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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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睡中的何燾是被肚子裡那股翻江倒海的絞痛給硬生生鬧醒的。

  他低低罵了句髒話,蜷著身子忍了幾秒,那痛楚非但沒緩,反而變本加厲地往下躥。

  他不敢再耽擱,摸索著從搭在被子上的外套口袋裡扯出半包皺巴巴的紙巾,翻身下床時,雙腳踩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窗外天色黑得像潑了墨,連點星光都沒有。

  他順手抄起床頭柜上那盞應急燈,衝出門去。

  容山村這地方又窮又偏,前些年上頭撥錢修過公共廁所,看著像模像樣,可沒幾天不是門鎖壞了就是水管堵了,久而久之,又成了擺設。

  村民們內急,要麼用家裡的痰盂夜壺,要麼還是去找那些依山就勢、挖坑搭板的老旱廁。

  何燾他們住的這破屋子空置太久,連個能接水的破盆都找不著,更別提解決三急的傢伙什。

  旱廁倒是有,昨天吳遠舟領他們認過路,就在屋子斜下方十幾米外,一個孤零零的矮棚子。

  何燾當時走近了還沒三米,就被那股子混合了糞便、尿液、腐爛物的惡臭熏得胃裡翻江倒海,差點把午飯那點酸湯粉全吐出來。

  按他本意,真想跟昨天一樣,隨便找個背人的玉米地,速戰速決,可念頭剛起,林鯤那張慘白驚惶、念叨著「蛇、全是蛇「的臉就猛地撞進腦海。

  玉米稈子在夜風裡嘩啦啦響,影子投在地上,張牙舞爪,像潛行的活物。

  吳遠舟的話又在耳邊響:「這季節,蛇都貓著呢,哪來那麼多……」

  可萬一呢?

  這鬼地方邪性,林鯤那孫子雖然慫,但不像是純粹發癔症。

  肚子又是一陣猛烈的絞痛,容不得他細想。

  何燾把心一橫,牙關咬緊,攥著應急燈和紙巾,直直地奔向了那間旱廁。

  廁所在半山腰一塊勉強平整出來的坡地上,主體是用長短不一的舊木板釘起來的,縫隙里能看到裡面糊的泥巴。

  頂上蓋著幾塊邊緣捲曲的鐵皮,風一過就哐啷亂響。

  入口處掛著塊辨不出原色的厚布帘子,上面濺滿了可疑的深色污漬,散發出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惡臭。

  何燾皺了皺眉,屏住呼吸,滿是嫌惡地用握燈的手撥開了帘子。

  裡面比他想像的更糟,空間逼仄,轉身都困難。

  除了進來的帘子口,只在右手邊靠近屋頂的牆上,掏了個比鞋盒略大的方形孔洞,算是窗戶,也是唯一的通風口。

  整個空間裡都沒有燈,正對入口約半米,用薄木板搭起一個離地約半人高的平台,台子上挖了兩個長方形的坑洞,洞口的木板邊緣被污物浸染得黑亮油膩。

  即便是慘白的應急燈光下,也能看到洞口邊緣有白花花的蛆蟲在蠕動。

  黑壓壓的蒼蠅被驚動,「嗡」地飛起一片,又戀戀不捨地落回去。

  何燾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他本打算速戰速決,屏住氣,完事就走,可這平台,看樣子是讓人坐著用的?

  他實在覺得噁心,抬腳試探著踩了踩台子邊緣的木板,感覺還算結實,於是趕緊爬了上去,跨開腿,小心翼翼地蹲在了其中一個坑洞上方。

  應急燈被他放在腳邊,燈光向上打,把他的影子投在對面污穢的木板牆上。

  腹痛並未因姿勢改變而緩解,反而愈發洶湧,時間在惡臭和疼痛中被拉得漫長。

  他起初還能強行閉氣,可肺部很快開始灼痛抗議。

  終於,他忍不住胸膛劇烈起伏,狠狠吸進一口氣,那一刻,濃烈的惡臭像一記重拳,狠狠砸進口鼻,直衝腦門。

  那味道無法形容,是發酵到極致的糞尿腥臊,混合著腐爛有機物刺鼻。

  何燾喉嚨一緊,發出一聲乾嘔,眼淚都嗆了出來。

  他身體向來皮實,早年街面上混,餿飯冷菜、地溝油泡出來的「美食」不知吃了多少,腸胃早練就了鐵打一般的功力。

  跟著霍胤昌後山珍海味也沒少吃,可偏偏到了這窮山溝,吃了幾頓粗茶淡飯,肚子就跟造反似的,沒一刻消停。

  惡臭無孔不入,熏得他頭暈眼花。

  他再也不想多待一秒,草草了事,扯過紙巾胡亂擦了,提著褲子就想往下跳。


  就在這時,帘子外面傳來一陣細微的「沙沙」聲。

  那聲音很輕,混在夜風吹動荒草的響動里,幾乎難以分辨。

  但何燾耳朵尖,他停住了動作。

  聲音在靠近,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固定的節奏,像是鞋底摩擦著砂石土路。

  大概是這附近哪家村民也起夜了吧……

  何燾沒太在意,系好褲子,彎腰去拿腳邊的應急燈。

  燈光抬起,無意間掃向入口處的布簾。

  帘子依舊垂掛著,微微晃動。

  但在帘子後面,緊貼著帘布,映出了一個清晰的人形黑影!

  那影子一動不動,就靜靜地立在簾外,幾乎與帘子融為一體,若不是燈光恰好照過去,根本難以察覺。

  何燾動作一頓,心頭掠過一絲怪異。

  他等了幾秒,外面沒動靜,影子也沒動。

  「誰啊?」

  他粗聲粗氣地開口,帶著不耐煩:「上廁所?趁著有燈,趕緊的!」

  他故意把應急燈朝帘子方向晃了晃。

  燈光掃到的剎那,那貼著的黑影猛地一晃,像是受驚的動物,瞬間消失了。

  何燾愣了一下,猜想或許是見裡面有人,去別處了?

  可那消失的速度……快得有點不自然。

  他心裡那點異樣感開始放大,趕緊跳下平台,幾步跨到帘子前,伸手就去掀。

  帘子後面,不是空蕩蕩的夜色,而是一扇粗糙的木門板!

  門板緊緊閉合著,嚴絲合縫地堵住了出口!

  何燾腦袋「嗡」地一聲,才意識到這破旱廁原來是有門的。

  可昨天來看時明明是敞著的,只有這道破帘子!

  誰他媽把門關上了?什麼時候關的?是剛才那個影子?

  關上門又不進來,他究竟什麼意思?

  驚怒交加之下,他來不及細想,抬腳就朝那木門狠狠踹去!

  門板發出「咚」一聲響,晃了晃,卻沒開,外面似乎有什麼東西頂住了。

  「操你媽!開門!」

  何燾破口大罵,又是一腳。

  就在他全力踹門的瞬間,頭頂斜上方那個唯一的方形通風孔洞裡,毫無徵兆地傳來「啪」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拍在了外面的木板上。

  何燾動作一滯,下意識抬頭望去。

  孔洞外一片漆黑,但下一秒,一個圓滾滾的東西,猛地從那個孔洞外扔了進來,直直砸向他的面門!

  何燾把頭一歪,那團黑影已經結結實實砸在肩胛骨上。

  「噗嗤」一聲響,腥臭的漿液瞬間浸透半邊衣裳。

  那不是糞便和尿液,是血!

  應急燈昏黃的光暈里,他左肩洇開一大片暗紅,黏稠的液體正順著袖管往下淌。

  他喉嚨里咯咯作響,忍不住想嘔,卻連膽汁都倒流了回去。

  那股子混不吝的蠻橫到底是壓住了驚駭。

  他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攥緊應急燈,青筋暴起的手背將燈筒照向牆洞:「哪個短命鬼作死?!給老子滾出來亮個相!」

  燈光刺破洞口外的濃黑,隱約瞥見影子一晃,像是有人緊貼著外牆縮了回去。

  何燾心頭火起,更多是種被戲弄的暴怒:「藏頭露尾的孬種!等老子揪你出來,拆了你一身賤骨頭!」

  話音未落,牆洞外忽然飄進一縷聲音。

  那聲音飄飄忽忽,時高時低,像女人掐著嗓子哭,又像男人壓著喉嚨笑,帶著讓人牙根發酸的詭異。

  夜風一吹,這聲音便斷斷續續往耳朵眼裡鑽,聽得脊梁骨竄起一層涼意。

  何燾被這鬼聲攪得心煩意亂,正待破口大罵,洞口的光影一暗,一張臉毫無徵兆地貼了上來,堵住了那鞋盒大小的孔洞。

  應急燈慘白的光正正打在那張臉上,是個女人!

  碎發粘在汗濕的額角,臉型是柔和的鵝蛋臉,可皮肉卻白得像刷了層劣質的石灰,透著一股子死氣。

  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瞪得滾圓,眼珠子漆黑,不見半點光,只有兩行殷紅的血淚,從眼角蜿蜒而下,淌過慘白的面頰,在嘴角匯成暗紅色的漬痕。


  她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皮一眨不眨,仿佛早已凝固在這無聲的控訴里。

  「啊!!!!!!!」

  何燾的慘叫聲驟然炸起。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掄圓胳膊,將手中的應急燈狠狠砸向那張臉!

  「咚!」一聲悶響,燈殼撞上木板,被硬生生彈了回來,「噗通」一聲落進身後的糞坑,光焰倏然熄滅。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只有蒼蠅永不疲倦的嗡鳴,在耳邊放大成轟鳴。

  肩頭濕冷的血跡還在往下滲,那股血腥味在密閉的惡臭中格外刺鼻。

  何燾背靠冰冷的木板牆,大口喘著氣,心臟幾乎要裂開。

  與此同時,入口那骯髒的布簾外,又響起了「沙,沙」的聲音,一步一步朝著木門逼近。

  伴隨著這聲音,還有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咯吱」聲,像是有什麼極其尖利的東西,在緩慢地刮撓著門板。

  電光火石之間,林鯤曾經的問話,鬼魅般浮現在腦海:「其實剛才……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他當然看到了。

  那支打陰燈的隊伍沉默地走過村道時,他就看到了。

  隊伍末尾,一個女人的身影飄飄忽忽地跟著,腳步虛浮,仿佛不沾地。

  當時他心裡咯噔一下,隨即暗罵自己疑神疑鬼。

  一個毫無背景的鄉下姑娘,生前都可以被隨意拿捏,死後還能成了氣候?

  山村里這種愚昧的把戲他見多了,不過是活人編出來嚇唬活人,他何燾刀頭舔血半輩子,哪會怕這個?

  可此刻,在這令人窒息的黑暗惡臭里,那點被強行壓下的異樣,卻如同破土的毒藤,瘋狂滋長纏繞。

  沙沙聲已到門外。

  刮撓木板的「咯吱「聲越來越響,仿佛下一秒,那扇朽敗的木門就會被徹底撕開!

  何燾魂飛魄散,踉蹌後退,小腿肚撞上糞台的邊緣。

  他再也顧不得骯髒,手腳並用地爬上台子,將頭拼命伸向那個唯一的牆洞,朝著外面無邊無際的黑暗發出悽厲的哀嚎:「救命!!來人啊!!救我出去!!」

  慘嚎聲衝出孔洞,立刻被山風吹走,連個回音都沒有留下。

  牆洞外黑影一閃,又是一團東西劈面砸來!

  何燾慌忙側頭躲避,腳下一空,半個腳掌已然踩進糞台的坑洞邊緣,身體頓時失去平衡,整個人朝後仰倒下去!

  「咔嚓」!

  身下傳來木板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些被糞尿漚了不知多少年的薄木板,早已脆弱顧坎。

  何燾軀體重重砸落,「嘩啦」一聲爆響,木板徹底斷裂塌陷!

  他只覺得後背一空,整個人急速下墜,隨即被無邊的的黑暗徹底包裹。

  糞池遠比想像中更深更可怕。

  這不是液體,是半凝固的泥沼,吸力大得驚人。

  他像掉進瀝青坑的野獸,四肢瘋狂划動,卻只感到四周滑膩的阻力,腥臭刺鼻的糞泥瞬間灌滿口鼻,湧入耳朵,糊住眼睛。

  他拼命掙扎,不知過了多久,腦袋才猛地向上掙出糞面,指尖在黑暗中慌亂摸索,終於扒住一塊斷裂後翹起的木板邊緣。

  他用盡全身力氣,摳著那塊滑膩的木頭,一點點將沉重的身體從糞泥里拔出來,搖搖晃晃地,終於勉強站穩。

  糞池的深度剛好到他下巴,他必須極力仰著頭,才能讓口鼻勉強露在污穢之上。濃稠的糞泥緊貼著他的皮膚,還在緩慢地流動、下陷。

  每一次微小的晃動,都可能讓他再次滑倒,而一旦倒下,在這無處借力的黏稠深淵裡,恐怕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抓著那塊救命木板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

  木板邊緣的毛刺深深扎進掌心,疼痛是此刻唯一真實的感知,證明他還活著,可這也意味著清醒地承受著一切。

  沼氣如同冰冷的針,一下下刺穿著鼻腔和肺葉,擠壓所剩無幾的空氣。

  無數蠕動的東西,正隔著薄薄的衣料,爬過他的皮膚。

  他想喊,可剛一張嘴,污濁的糞水便湧向唇邊,他只能死死閉住,從喉嚨深處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在這荒山野嶺,深更半夜,誰會來?誰能聽見?

  牆洞外,那一點朦朧的天光忽然暗了一下,似乎有什麼東西,無聲地覆蓋了洞口,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緊接著,某個悽厲的詛咒聲隱隱在耳邊響起。

  ——「下地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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