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引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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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飯,依舊在秦家小院,但主人卻缺席了。

  吳遠舟解釋說,秦守拙下午臨時有點急事,帶著阿九一起去了鄰村。

  他人雖然走得匆忙,但該準備的倒是一點沒落下。

  灶台上,一大鍋紅酸湯底早就熬好,撇去了浮沫,酸香沉鬱。

  旁邊的竹籃里,碼著洗淨切好的新鮮牛肉片,還有幾樣山里現采的野菜,葉片肥厚,掛著水珠。

  吳遠舟不擅廚藝,但也照著秦守拙留下的法子支起小炭爐,架上鐵鍋,酸湯滾沸後下肉涮菜,倒也弄得像模像樣。

  紅油在湯麵上漾開,酸辣鮮香的氣味瀰漫開,沖淡了院子裡那股若有若無的草藥和塵灰味兒。

  酸湯滾燙,牛肉滑嫩,野菜帶著山野特有的清苦回甘,幾口下肚,額角便沁出汗來。

  食慾這東西,有時候能壓過心頭許多紛亂。

  雖然下午剛發生過那場不堪的衝突,桌上氣氛僵硬得像塊凍豆腐,霍胤昌和林鯤幾乎零交流,何燾左右賠笑打圓場也暖不過來,但筷子伸向鍋里的頻率卻一點不慢,連林鯤都添了半碗米飯,就著酸湯,悶頭吃著。

  見客人們吃得鼻尖冒汗,吳遠舟心念一動,想起秦守拙臨走前特意指給他看的那罈子酒。

  他起身從堂屋角落搬出一個小陶壇,拍開泥封,一股濃郁的的酒氣飄散出來。

  這是山里人家自釀的糯米酒,用山泉和當年的新糯米,發酵得恰到好處。

  酒液入口甜潤,後勁柔和,女人小孩也能淺嘗幾口。

  溫過的酒倒進粗瓷碗裡,熱氣混著酒香,氤氳在昏黃的燈光下。

  幾碗下肚,林鯤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血色,他端著碗,目光在碗沿和霍胤昌之間逡巡了幾次,終於像是鼓足了某種破釜沉舟的勇氣,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朝霍胤昌那邊舉起了酒碗。

  「霍總……」

  他聲音乾澀,帶著濃重的鼻音:「我腿腳受了傷,心裡也煩,說話做事沒個輕重,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這碗酒,我敬您,給您賠不是。」

  他話說得卑微,姿態也放得極低,連腰都微微躬著。

  酒精似乎抽走了他最後那點強撐的體面,只剩下急於修補關係的惶恐。

  霍胤昌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沒什麼溫度,但也談不上多憤怒,更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損毀後的價值。

  他頓了片刻,終究還是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碗,什麼也沒說,只朝著林鯤的方向略一示意,仰頭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

  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沒碰杯,但意思到了。

  至少在吳遠舟這個外人面前,這場風波,明面上算是揭過去了。

  何燾一直提著的那口氣,此刻才長長地地舒了出來。

  他臉上堆起更殷勤的笑,立刻給霍胤昌和林鯤碗裡重新滿上酒,自己也端起碗,活絡氣氛:「就是嘛!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吳局長,您這酒真不錯,又甜又暖,再來點!」

  觥籌交錯間,氣氛似乎緩和了一點。

  何燾覷著霍胤昌臉色,狀似隨意地問:「吳局長,秦叔這大晚上的,還帶著孩子往外跑,到底是啥要緊事啊?該不會是嫌咱們煩,故意躲出去清靜吧?」

  「哪能呢!」

  吳遠舟趕緊擺手:「是鄰村有戶人家出了點事,非得請秦叔過去幫忙,他也是沒辦法。臨走前還惦記著咱們沒飯吃,特意都準備好了。」

  「幫忙?」

  何燾嚼著這兩個字,臉上露出玩味的表情:「秦叔都這年紀了,還能幫什麼忙?別是讓人拉去乾重活吧?萬一有個閃失,可就麻煩了……」

  「不是體力活。」

  吳遠舟打斷了他,語氣卻有些含糊:「是別的事……這十里八鄉的,誰家要是有個不太平的事,都習慣找秦叔。」

  何燾「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夾了片牛肉,在紅湯里涮了又涮。

  倒是霍胤昌皺了皺眉,放下筷子:「既然是處理那些神神鬼鬼的事,秦叔怎麼還把阿九帶去了?小姑娘家,看這些不好。」

  「這個倒是不妨事。」

  吳遠舟解釋道:「阿九從小跟在秦叔身邊,這些場面見得多了。秦叔大概也覺得,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更不放心。」


  話題到此,像是觸到了某個無形的邊界,沒人再深入。

  一桌人又吃了幾口菜,喝了半碗酒,霍胤昌率先放了筷子。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停下,一頓飯吃得潦草而沉默,遠不如中午那頓酸湯粉來得酣暢。

  夜色已濃,四周一片沉甸甸的黑,壓得人胸口發悶。

  遠處偶有幾聲犬吠,更襯得四下里寂靜如死。

  吳遠舟收拾了碗筷,先將霍胤昌送到借宿的那戶村民家。

  到了門口,霍胤昌卻沒急著進去,反而轉過身,對吳遠舟說了句「辛苦吳局長了」,目光卻意有所指地落在何燾和林鯤身上。

  何燾立刻會意,一把攬住還有些發怔的林鯤,笑嘻嘻地看向了吳遠舟:「吳局長,您和霍總肯定還有項目上的事要聊,你們先忙!我和阿鯤認得路,自己回去就行!」

  吳遠舟還是有些猶豫:「這路不好走,天又這麼黑……」

  「嗨!怕啥!」

  何燾拍著胸脯,像是想讓他安心,更像是在給自己壯膽:「我倆大老爺們兒,還能讓夜路給吃了?昨天我就摸熟了!放心吧吳局長!」

  話說到這份上,吳遠舟也不好再堅持,又叮囑了幾句「小心腳下」、「注意安全」之類的話,才跟霍胤昌身後進了屋。

  門合上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何燾已經打開了手機上的手電筒,晃晃悠悠地照向前方的土路。

  林鯤跟在他身後半步,身影在光柱邊緣顯得模糊而單薄。

  何燾舉著手機,嘴裡哼著不成調的的流行歌曲,腳步故意走得松松垮垮,試圖驅散四周過於濃重的寂靜和黑暗。

  林鯤卻走得很沉默,眼睛不時警惕地掃向道路兩側的灌木叢和更遠處影影綽綽的山岩輪廓,身體始終繃著。

  「喂,阿鯤!」

  何燾忽然停下哼唱,用手肘碰了碰他:「還琢磨你那蛇呢?至於嗎?」

  「蛇」字一出口,林鯤猛地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朝何燾靠近了些,臉色在手電筒餘光下更加蒼白。

  何燾看他嚇成這樣,咧了咧嘴,換上一副混不吝的口氣:「瞧你這點膽子!老子當年在道上混的時候,什麼玩意兒沒見過?真要有不長眼的蛇敢竄出來,老子當場就給它扒了皮,抽了筋,給你燉鍋龍鳳湯補補!」

  林鯤沒接話,只是勉強扯著嘴角笑了笑。

  關於何燾的過去,他聽過一些零碎的傳聞。

  父母早亡,靠親戚有一頓沒一頓地拉扯大,十來歲就成了街頭巷尾人嫌狗憎的小混混,偷雞摸狗,打架鬥毆,是派出所的常客。

  後來據說惹了大事,差點進去,是霍胤昌不知怎的插手,擺平了麻煩,把他撈了出來。

  從此何燾就死心塌地跟了霍胤昌,從打手、馬仔,一路混到如今昌茂集團里負責「特殊事務」的何總。

  身份變了,但那股子源自街頭的戾氣,卻像胎記一樣烙在骨子裡,甚至因為有了金錢和權力的加持,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有些霍胤昌不便或不願直接染指的髒活,何燾做起來從不手軟,甚至樂在其中。

  林鯤心底里瞧不上這種人,但面上一直維持著客氣,甚至稱兄道弟。

  何燾頭腦簡單,只覺得林鯤這「文化人」看得起自己,對自己也照顧,便真拿他當兄弟。

  此刻看他害怕,這兄弟義氣便涌了上來,拍著胸脯的保證,倒有幾分真心。

  林鯤勉強扯著嘴角,正想道聲謝,何燾忽然「咦」了一聲,手機電筒的光柱射向前方山坡的某個位置,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阿鯤,你看那邊……那是什麼玩意兒?」

  林鯤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距離他們大約幾十米開外的半山腰處,一點幽微的光亮,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黑暗裡。

  那光不是常見的橙黃或暖白,而是一種近乎慘澹的青藍色冷光,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磷火,又像是傳說中引渡亡魂的幽冥燈。

  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同樣的幽光次第亮起,從山岩後和灌木叢的陰影里,悄無聲息地浮了出來。

  它們並不聚攏,而是連成一條斷斷續續、蜿蜒曲折的線,沿著山道的走向,緩慢無聲地向前移動。

  遠遠看去,像一條冰冷發光的大蛇,正貼著山體爬行。


  林鯤渾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間凍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感到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衣,雙腿軟得幾乎站立不住。

  就在這時,一陣斷斷續續的吟唱聲,順著夜風,送到了他們耳邊。

  「一盞陰燈……手中擎喲……照亮幽冥……夜路行……」

  「二更風起……莫徘徊喲……子母河邊……喚親名……」

  「三更月冷……鬼神驚喲……四野荒墳……草自生……」

  「五更雞鳴……天將曉喲……莫戀陽間……舊門庭……」

  歌聲與那詭異的青藍火光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畫面。

  山林寂靜,這吟唱成了唯一的聲音,反襯得周遭更加死寂。

  林鯤猛地打了個寒顫,像是從夢魘中驚醒,忽然明白了那是什麼。

  「打陰燈……」

  「打陰燈?啥意思?」

  何燾湊近了些,聲音裡帶著好奇和驚悸。

  林鯤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那蜿蜒移動的光帶。

  火光漸近,勉強能看清,那並非真正的鬼火,而是一支隊伍。

  人們手中舉著的,是罩著某種半透明紙罩的燈籠,紙罩大概浸過特殊的油脂或礦物,燃燒時便發出那種幽異的青藍光芒。

  隊伍沉默地行進著,除了那領頭的吟唱,再無其他聲響。

  「是當地的習俗。」

  林鯤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口氣勉強,像是不願多說:「如果有人在異地凶死,不滿花甲,魂魄難歸,就不能進祖墳,也不能入祠堂。家裡人就要懂行的人,在夜裡引路,打著特製的陰燈,唱著安魂的調子,把亡魂從死地引回來,免得它在外面遊蕩成孤魂野鬼,也免得活人不安。」

  「引魂?」

  何燾聽得瞪大了眼,隨即又嗤笑一聲:「搞得這麼邪乎,嚇老子一跳,還以為真撞鬼了。」

  林鯤沒接他的茬,目光卻緊緊追隨著隊伍。

  此刻,那支打陰燈的隊伍已經走到了與他們所在山路幾乎平行,但位置略低一些的另一條小徑上,直線距離不過十來米。

  青藍的光暈照亮了隊伍中一張張模糊而肅穆的臉,男女老少皆有。

  他們皆著素色衣衫,面色凝重,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靈魂已隨那燈火飄遠。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頭戴猙獰儺面、身著繁複法衣的身影,手持銅鈴和法器,踏著一種古怪的步伐,口中吟唱不絕。

  儘管面具遮臉,但那佝僂的身形、熟悉的動作,分明就是秦守拙。

  「是秦叔。」

  林鯤低聲開口,像是說給何燾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他下午就是為這個去的。」

  「靠,這老頭……」

  何燾咂咂嘴,不知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打扮成這樣,大晚上在山裡晃悠……」

  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最初的驚懼稍減,但那種源於古老禁忌和死亡儀式的詭異感,卻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

  林鯤心裡發毛,只想趕緊離開,不願再看下去。

  正想催促何燾快走,何燾卻忽然又「咦」了一聲,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

  「阿鯤,你剛才說,這打陰燈是給客死異鄉的凶死鬼引路……那是不是說,現在有很多那玩意兒,就跟在他們屁股後面?」

  林鯤心頭猛地一揪,下意識地朝著隊伍後方望去。

  青藍的火光如同一條流動的光帶,照亮了它經過的方寸之地,隊伍末尾之後,便是迅速重新合攏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黑暗裡有什麼?

  是空無一物,還是擠滿了無聲跟隨、渴望歸鄉的「那玩意」?

  想像比親眼所見更令人膽寒。

  他喉嚨發乾,正想厲聲制止何燾別再胡言亂語,眼角餘光卻驟然捕捉到,在那隊伍末尾搖曳的光影邊緣,悄無聲息地多了一道影子。

  那是一個纖細苗條的身影,看輪廓,像是個年輕女子。

  她與隊伍保持著一段距離,不緊不慢地跟著。

  她沒有穿素服,手中也沒有舉任何燈火,步伐輕鬆得有些異樣,與整個隊伍沉重哀戚的氛圍格格不入,倒像是在自家後院閒庭信步。


  隊伍中的人,包括最前面的秦守拙,似乎都對她視若無睹,任由她那樣不遠不近地跟在後方。

  林鯤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移開目光,可那道影子卻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注視,微微側過了頭,朝著他們所在的山坡方向,仰起了臉。

  青藍幽光與深黑夜色的交融處,那張臉被勾勒出一個模糊而柔和的輪廓。

  她的五官看不太真切,但那一剎那的感覺不像恐懼,不像哀傷,甚至不像活人該有的任何情緒。

  那是一種近乎神性的漠然。

  山風忽起,捲動著林間的枯葉,也吹得那青藍火光明滅不定。

  打陰燈的隊伍加快了步伐,吟唱聲被風吹散,變得越發飄渺斷續。

  就在火光即將掠過那道影子,黑暗即將重新將她吞噬的瞬間,林鯤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他死死盯著那張在光影交錯中一閃而逝的臉,瞳孔收縮到了極致。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雖然光線詭譎難辨,但那眉眼輪廓,那山茶花般清冷又聖潔的氣質……

  一個幾乎被他遺忘在記憶最深處、以為早已塵封的名字,帶著徹骨的寒意猛地撞進他的腦海,炸得他頭暈目眩。

  怎麼可能?!

  他僵在原地,血液倒流,手腳冰涼,連呼吸都忘記了。

  只有那雙眼睛難以置信地瞪著下方山路,那已重新被黑暗吞沒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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