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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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遠舟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秦守拙身後,手電筒昏黃的光柱在的夜色里劈開一條窄路,卻驅不散心頭沉甸甸的寒意。

  這一個多小時,他陪著笑臉,敲遍了附近十幾戶還能敲開的門。

  山里人淳樸,但也認生,尤其對夜裡突然上門、還要留宿陌生人的請求,大多遲疑推拒。

  最後還是秦守拙那張在這片山里還有些分量的老臉起了作用。

  幾番交涉下來,才終於將幾位客人過夜的地方安排妥當,分在了三戶勉強還算整潔的村民家。

  原以為最棘手的問題解決了,可以稍稍鬆口氣。

  沒想到,當他帶著一身疲憊的喜悅折返秦家小院準備接人時,迎面撞上的,卻是三張神色各異、卻同樣難看的臉和阿九那歇斯底里的悲鳴。

  吳遠舟的心瞬間沉到了冰窖底。

  一路上好不容易攢起的那點熱氣,也散得乾乾淨淨。

  關於阿九的事,吳遠舟知道得不算少。

  從當年秦守拙把這個孩子抱回容山村起,流言蜚語就沒斷過。。

  村里上了年紀的老人叼著煙杆,在村口老槐樹下咂摸著嘴,話里話外都透著一種宿命般的涼薄:「秦老頭啊,年輕時不沾女人,老了想有人送終,就從外頭抱了個沒人要的野種。可儺師這行當是孤星命,常年跟神鬼打交道,請神送煞,最容易得罪那些遊蕩的東西,斷子絕孫是常事。他抱回來的這個,怕是來討債的……臉上身上那些紅煞紋,不是胎記,是惡鬼打的印子,帶著晦氣來的……」

  這些話聽在耳里,吳遠舟難免被勾起一種混雜著獵奇與畏懼的心理,借著年節看望秦守拙的機會,他總會偷偷打量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小怪物」。

  那是個五官異常清秀的女嬰,頭髮烏黑濃密,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時,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然而在那細嫩白皙的臉頰上,脖頸上和露出的手臂上,卻蜿蜒盤踞著大片暗紅色的紋路。

  那紋路不像普通的胎記平坦,微微凸起於皮膚,走勢詭譎繁複,像是某種失傳的古老符文。

  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時,吳遠舟甚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後背竄起一層白毛汗。

  那不僅僅是「丑」或「怪」,更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直擊心底的不祥感。

  可秦守拙卻不嫌棄她。

  他抱著那孩子的時候,布滿粗繭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拂過那些可怖的紅紋,眼神里的憐惜與溫柔,幾乎要滿溢出來。

  或許是被秦守拙那毫無芥蒂的坦然所感染,吳遠舟慢慢壓下心頭的驚悸,嘗試著像對待一個普通嬰孩那樣逗弄她。

  他拿出在城裡買的撥浪鼓,學貓叫,扮鬼臉,想要和她討親近,但阿九的反應,卻始終是空的。

  她不笑,不鬧,也不期待擁抱,那雙過分漆黑的眼睛,大多數時候只是空洞地望著某個方向,對周遭的熱鬧嘈雜,鮮少給出屬於孩童的鮮活的反應,像是活在一個完全透明的隔音罩子裡。

  起初,吳遠舟以為她在認生,所以特意跑去鎮上,買回當時最時興的玩具——毛茸茸的泰迪熊,穿著華麗紗裙的芭比娃娃,還有會上發條蹦跳的鐵皮青蛙。

  可阿九對那些色彩鮮艷的工業製品,連瞥一眼的興趣都沒有,她更願意盯著牆角一片移動的光斑,或者秦守拙雕刻時飛舞的木屑。

  那時吳遠舟已大學畢業,在城裡摸爬滾打幾年,書讀了不少,世面也見了一些。一個隱約的可怕的猜測漸漸在他腦中成型。

  社交障礙、情感淡漠、對特定事物的異常專注、刻板行為……那種種異於常人的表現,都指向一個他只在書本和新聞報導里見過的名詞。

  對任何一個普通家庭而言,這都不啻於一場漫長而無望的戰役,一種不見盡頭的酷刑。

  即便事情的真相大概會讓秦守拙深受打擊,甚至遷怒於自己,幾番掙扎後,他還是決定對秦守拙說出真相。

  他不忍心看著這個孤獨了一輩子的老人,在暮年時還要被蒙在鼓裡,承受未來可能更沉重的打擊。

  所以他找了個秦守拙心情似乎不錯的午後,斟詞酌句,極其委婉地吐露了自己的猜想。

  出乎意料的是,秦守拙沒有震驚,沒有暴怒,甚至連明顯的失望都沒有。

  他只是沉默著,一口接一口地抽完那袋旱菸。

  末了,他抬眼看向吳遠舟,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苦澀卻又似乎瞭然的笑容。


  那一瞬間,吳遠舟明白了。

  或許從秦守拙決定收養這個被遺棄的且渾身布滿不祥印記的女嬰那一刻起,他就已經隱隱知曉了她與常人的不同。

  他不是被蒙蔽,而是清醒地選擇了接納,連同她所有的異常和可能伴隨一生的艱難。

  此後多年,兩人心照不宣,再未就阿九的病情深入談論。

  吳遠舟考上縣裡的公務員,工作日漸繁忙,回村的次數漸少,但從偶爾聽到的零星消息里,他知道秦守拙從未放棄對阿九的愛護。

  為了淡化阿九身上那些招來異樣目光的紅紋,老頭子把省吃儉用攢下的微薄積蓄一次又一次扔進縣裡、市裡的大小醫院。

  但錢卻像投進無底洞,迴響寥寥。

  醫院的路走不通,他就轉向更古老的方式,翻山越嶺,採集各種據說有奇效的草藥,按照不知傳自何方的土方熬煮外敷。

  在特定的儺祭儀式上,他更是虔誠地禱告,祈求神明庇佑,驅散附著在孩子身上的邪祟。

  但神明卻並未對他有所垂憐。

  某年雨季,為了采一味長在陡峭崖壁上的草藥,秦守拙失足摔下山澗,被人發現抬回來時,已是奄奄一息。

  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個多月,命是撿回來了,臉上、身上卻添了十幾道猙獰的疤。更致命的是,他那雙曾經能雕出最靈動儺面的手,腕骨嚴重受損,從此再也無法穩穩地握住刻刀了。

  再後來,隨著年輕一代像退潮般離開山村,湧入城市,關於阿九身世的種種議論,也漸漸被山風吹散,成了久遠而模糊的傳說。

  留在人們印象里的,更多是一個臉上有疤的孤老頭,身邊跟著個沉默寡言、卻異常乖巧安靜的小孫女。

  小孫女不愛說話,幾乎不與人交往,總愛戴著一張木刻的面具,但有一手雕儺面的絕活。

  那手藝,竟比老頭子當年還要靈巧幾分。

  爺孫倆相依為命,日子清苦,卻似乎自有一種外人難以插足的默契與溫情。

  久而久之,連吳遠舟也幾乎要相信,阿九已經被治癒了。

  她或許只是個性格極度內向、有些古怪的普通女孩,僅此而已。

  正因如此,當他親眼目睹那個已經十四歲、在他印象里安靜得近乎沒有存在感的阿九,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蜷縮在廚房冰冷的牆角,用不屬於人類的嗓音嘶叫,雙手瘋狂拍打地面,身體劇烈顫抖時,那種衝擊,遠勝過任何可怕的流言。

  他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他擅長應對文件、會議和人際關係里的彎彎繞繞,卻對如何靠近一個驟然崩潰、自閉世界裡的靈魂,卻毫無頭緒。

  而秦守拙的反應,則是一種令人心悸的熟練。

  見到阿九失控的瞬間,老頭子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沉重,他幾乎是用身體撞開試圖上前查看的何燾和林鯤,反手「砰」一聲將廚房門死死關上,把所有的窺探、驚愕、以及可能刺激到阿九的因素,統統隔絕在外。

  然後,吳遠舟隔著薄薄的門板,聽到他用一種緩慢、低沉、帶著奇特韻律的調子,開始一遍遍地安撫勸說,其間夾雜著阿九愈發高亢痛苦的尖叫。

  那不是普通的哄孩子,更像是一種古老而笨拙的「招魂」儀式,試圖將那個被驚嚇得魂飛魄散的意識,一點點喚回這具小小的軀殼。

  十幾分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門外的吳遠舟,手心後背全是冷汗,直到裡面的尖叫漸漸平息,變成精疲力竭的抽噎,最後歸於沉寂。

  門開了,秦守拙抱著已經昏睡過去的阿九,佝僂著背,一步一步走向裡屋。

  昏黃的光線下,他臉上那些陳年傷疤和今夜新添的疲憊,混在一起,像是另一張更為深刻的、苦難的面具。

  阿九是被安撫住了,可眼前的爛攤子還得收拾。

  吳遠舟抬起眼睛,眼神從幾位客人身上一一掠過。

  霍胤昌靠牆坐著,受傷的手腕搭在膝上,臉上看不出情緒,隻眼神深處有些東西晦暗不明;何燾臉色鐵青,胸膛起伏,像是余怒未消,又像憋著一股邪火;林鯤則垂著眼,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肢體語言透著緊繃。

  吳遠舟知道直接問霍胤昌或何燾都不合適,前者身份壓人,後者脾氣火爆。

  他只能將目光轉向看似最為通情達理的林鯤,聲音帶著十二分的小心:「林總……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阿九她怎麼會……忽然就那樣了?」


  林鯤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種後怕與無奈混雜的表情,語氣倒是十分誠懇:「吳局長,不瞞您說,我們也不太清楚。就是阿燾覺得口渴,進廚房想找點水喝。進去沒一會兒,就聽見裡面阿九忽然就哭喊起來了……具體發生了什麼,真沒看清。可能阿燾突然進去,嚇到她了?」

  「放屁!」

  何燾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炸了:「老子就進去倒了杯水!問她茶葉放哪兒,她他媽跟見了鬼似的!我還沒怎麼著呢,她倒好,撲上來又抓又撓!老子要不是看她是個小丫頭片子……」

  他話沒說完,但那股憋屈和火氣,幾乎要蓬勃而出。

  吳遠舟太陽穴突突地跳,兩邊說辭有出入,但阿九的激烈反應卻是事實,結合下午她無緣無故劃傷霍胤昌的事,似乎更容易將責任歸咎於她自身的「異常」。

  理智告訴他,這幾位客人身份擺在那裡,似乎沒有主動去招惹、驚嚇一個女孩的必要和動機。

  那麼,或許真的是阿九在面對陌生人時,產生了極度的不安全感,導致了崩潰應激。

  「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各位……」

  吳遠舟只能連連道歉:「阿九她情況特殊,膽子又小,今天接連受驚嚇,可能一時沒能控制住自己。實在抱歉,給各位添了這麼大的麻煩……」

  「行了行了!」

  何燾煩躁地揮揮手,像是累了,也像是懶得再糾纏。

  但話鋒一轉,又回到那個讓吳遠舟心驚的話題:「吳局長,你也看見了,這孩子總這樣不是辦法。要我說,秦老爺子年紀大了,也照顧不來。不如就按霍總之前說的,讓阿九跟著去燕城。霍總認識的人多,路子廣,什麼樣的好醫生找不著?對孩子,對老爺子,都是好事!」

  吳遠舟心頭猛地一緊。

  飯桌上霍胤昌半真半假的提議,他可以當作是酒桌上的場面話。

  可此刻,在剛剛發生如此激烈的衝突之後,何燾再次舊事重提,那股異樣的執著,就透出不同尋常的味道了。

  阿九隻是一個生長在偏遠山村,舉止異常且身世成謎的女孩,究竟憑什麼能引得昌茂集團這兩位核心人物如此上心?

  是同情?是憐憫?還是她身上有什麼他們極度渴望得到的東西?

  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含糊地應了幾句,趕緊招呼著三人,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氣氛壓抑的秦家小院,將他們分別送到了事先聯繫好的村民家。

  看著那幾扇門在夜色中關上,他才覺得稍稍喘了口氣。

  但一切結束後,他沒有回自己那間陰冷潮濕的祖屋,而是再次踏上了返回秦守拙家的那條漆黑小路。

  秦家小院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堂屋的燈還亮著。

  秦守拙獨自坐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旱菸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布滿疤痕的側臉。

  廚房裡,打翻的碗碟、潑灑的茶水、凌亂的腳印都還在,他似乎連收拾的力氣都沒有了。

  吳遠舟心裡發酸,默默走進去,挽起袖子,開始收拾。

  冰涼的井水沖刷著碗碟上的油污,嘩嘩的水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等他收拾停當,擦乾手,走到秦守拙身邊坐下,已是半夜。

  「秦叔……」

  他聲音乾澀,帶著滿腹的自責:「對不住,今天給您惹了這麼大麻煩。明天一早,我就帶他們走。」

  秦守拙沒立刻回答,只是長長地吸了一口煙,又緩緩吐出。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依舊滿是疲憊:「不怪你,你也是為了公家的事跑前跑後。要怪只怪阿九命苦。」

  空氣陷入了沉默,只有遠處的蟲鳴,和秦守拙吸菸時細微的嗞嗞聲。

  「客人們都安頓好了?」

  「嗯,都睡了。」

  「那就好。」

  秦守拙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積攢力氣,然後慢慢站起身「不早了,你也回去吧。明天我給他們準備點臘肉,山里沒啥好東西,一點心意,就當是替阿九賠個不是。」

  他說完,沒再看吳遠舟,轉身走向黑暗中的裡屋。

  吳遠舟獨自站在寂靜的院子裡,夜風吹過,帶著深山的寒涼。

  他抬頭看了看墨黑無星的天,心裡那點模糊的不安卻越來越濃。

  這一夜發生的種種,霍胤昌與何燾對阿九異乎尋常的關注,阿九那兩次激烈的、近乎自毀的反應……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指向某個他不敢、也不願去觸碰的謎底。

  而謎底,或許就隱藏在那張總是戴著面具的小臉之後,隱藏在秦守拙守口如瓶的往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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