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囚室與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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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名依然墊底。

  A+的評級,2000積分,累計分數甚至逼近前三——這些數字在血紅色的「編劇」二字面前,蒼白得像褪色的舊海報。

  陸隱看著牆壁屏幕上的榜單,指尖殘留著觀看回放視頻後的冰冷觸感。

  他的直播,王鐵柱醉醺醺地撞向預製板堆,悶響,塵土,幾個流浪漢的咒罵。彈幕寥寥,打賞為零。

  「魔術師」的直播,邪教頭目在落日玻璃棧道上墜落的藝術,伴隨著「穹頂觀星者」們一擲千金的打賞特效和興奮的彈幕狂歡。

  真相簡單得殘酷。他不是什麼法外製裁者,他甚至不是系統中最重要的「評分對象」。他,和他設計的死亡,是商品。

  真正的消費者和評委,是方舟屏幕前那些需要刺激來打發永恆安逸時光的「觀眾」。他們用彈幕點評,用打賞投票,而系統最終的排名,不過是這份「觀眾滿意度」的實時數據榜單。

  一股強烈的反胃感湧上來。這感覺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熟悉的是那種被觀看、被評價、需要取悅他人的焦灼——就像穿越前,他對著空蕩的直播間尬聊,或者反覆刷新撲街小說的後台,渴望一個陌生人的點擊或推薦票。陌生的是,這次取悅的代價,是活生生的人命。

  他關掉排行榜,狹小的工作室重歸寂靜。這裡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一個功能齊全的囚室。四壁是吸音的合成材料,沒有窗戶,只有模擬自然光律動的燈帶。

  空氣恆定在20度,濕度適宜,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清潔過度的空洞氣息。唯一的對外通道是物資傳遞口,他兌換的藥品和生存包會從那裡送達。活動範圍僅限於這個不足十五平米的空間,以及偶爾被允許進入的、更大一些的虛擬環境訓練場。

  他與外界的聯繫,被嚴格限制和監控。每天有固定的十分鐘,可以申請一次單向視頻通訊。對象只能有一個:陸雨。

  時間到了。他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盡力讓表情放鬆些,然後向系統發出申請。

  幾秒鐘後,對面牆壁亮起,形成一塊柔和的顯示屏。畫面稍微有些延遲和噪點,但足夠清晰。

  陸雨出現在鏡頭裡,背景是林醫生那個擁擠但還算整潔的臨時診所隔間。

  她看起來比上次稍好一點,臉頰有了些微弱的血色,但眼底的疲憊和那種不屬於她年齡的沉靜依然揮之不去。

  「哥。」她輕輕叫了一聲,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有些失真。

  「小雨。」陸隱扯出一個笑,感覺臉部肌肉有些僵硬,「今天感覺怎麼樣?林醫生怎麼說?」

  「還好。林醫生換了新藥方,說試試看。」陸雨的目光似乎想穿透屏幕,看清他這邊的環境,但最終只是落在他臉上,「你呢?你那邊……工作還順利嗎?」

  「順利。」陸隱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這是他能給出的唯一答案。他不能透露任何關於「死神代理人」、劇本、目標、甚至積分的信息。

  通訊被嚴密監控,任何異常都可能立刻終止連接,並帶來無法預料的後果。「就是……做設計,比較費腦子。你在那邊要聽林醫生的話,按時吃藥,別擔心我。」

  「嗯。」陸雨點點頭,沉默了一下,忽然說,「哥,昨天送來的新藥,包裝上有我沒見過的標記。很……精緻。你的工作,是不是很危險?」

  陸隱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想什麼呢,就是普通的設計外包,可能是合作方要求高,用了好點的包裝材料。別瞎琢磨。」

  他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沒有被說服的憂慮,但她沒有再追問。他們之間的對話總是這樣,在安全的邊緣小心試探,用最平常的言語包裹著最深切的擔憂。

  她從不問他具體做什麼,他也只能給出最模糊的保證。那份基因穩定劑,那份「精緻包裝」下的生命希望,是他所有無法言說的工作唯一可被感知的成果。

  「錢還夠用嗎?我是說,你那邊。」陸隱生硬地轉移話題。

  「夠的。林醫生減免了很多。」陸雨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哥,你要好好的。我……我只有你了。」

  通話時間還剩最後三十秒。倒計時在屏幕角落無聲跳動。

  「我知道。」陸隱的聲音有些發啞,「你也是。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畫面開始微微波動,這是連接即將中斷的徵兆。陸雨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他心頭髮酸,然後屏幕暗了下去,工作室重新陷入那種高科技囚籠特有的寂靜。


  十分鐘,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緩慢地拉過。提醒著他為什麼在這裡,也提醒著他與真實世界、與妹妹之間那層無法穿透的、由系統和謊言構成的厚壁。

  他癱坐在冰冷的懸浮椅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剛才屏幕亮起的地方。那點因為明白排名真相而產生的憤怒和荒誕感,在陸雨那句「我只有你了」面前,迅速冷卻、沉澱,變成一種更堅硬、也更絕望的東西。

  退出?這個念頭像水面的油花一樣浮起,隨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沒。合同條款、監控、可能的「清除」……更重要的是,他退出之後呢?

  陸雨的藥怎麼辦?靠黑市那些真假難辨、副作用不明的替代品?還是眼睜睜看著她的生命在病痛中一點點耗盡?

  穿越前,他活得輕飄飄,無所牽掛,也無所背負。他可以沉浸在虛構的故事裡,可以對現實敷衍了事。

  但在這裡,在這片廢土,他有了一個沉甸甸的、需要他用盡一切去托住的牽掛。這牽掛剝奪了他逃避的資格,將他牢牢釘在這個殘酷的舞台上。

  「既然已經在這裡了……」他對著冰冷的空氣,無聲地自語。

  與其被動的、帶著不甘和道德潔癖地完成任務,然後因為「節目不好看」而墊底,在系統的邊緣掙扎,不如……徹底一點。

  既然觀眾想看精彩的「死亡秀」,既然系統根據這個來排名和分配資源,那他就要做出最「好看」的秀。不是放棄判斷(他心底那關於蘇婉、關於母親的刺依然存在),而是將那種判斷,更深地埋藏起來,轉化為設計的一部分——一種更冷酷、更精密、也更懂得迎合觀眾心理的設計。

  同時,他不能再只做舞台上被擺布的演員。他要偷偷看向幕布之後。

  他重新打開終端,調出「魔術師」、「劊子手」那些高熱度直播的匿名回放。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僅僅停留在死亡手法本身。他分析鏡頭切換的時機(如何最大化懸念和驚嚇),記下那些引發密集彈幕和打賞的「高光時刻」(往往是目標極度的恐懼、或死法帶有某種殘酷的「詩意」),甚至嘗試揣摩那些方舟觀眾的口味偏好——他們喜歡智力的優越感(看破設計),還是暴力的宣洩(直接的毀滅)?喜歡慢性的煎熬,還是瞬間的震撼?

  他像研究一門新學科一樣,投入其中。與此同時,在意識的更深層,另一條線開始隱秘地編織。他開始利用每一次系統交互——查詢資料、提交草案、甚至兌換物品——去觀察、記錄。

  系統提示音的細微差異,信息流刷新時偶爾閃現的異常代碼片段,不同等級權限下可訪問資料深度的區別……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像搜集碎片一樣,默默記下。他嘗試用自己遊戲設計師和寫手對系統邏輯的敏感度,去理解這個龐大「直播製作系統」可能的運行規則和脆弱點。

  這很危險,如同在深淵的冰面上鑿洞。但他必須這麼做。扮演好「取悅觀眾的編劇」,是為了現在活下去,為了陸雨。而秘密的「系統觀察者」,是為了一個渺茫的、或許根本不存在的「以後」。

  他沒有崇高的推翻系統的理想,那太遙遠。他只想多一張牌,多一點點,哪怕只是理論上的,掙脫這個囚籠或與之周旋的可能性。

  他關掉回放視頻,工作室里只剩下終端幽藍的待機光芒,映著他平靜卻暗流洶湧的眼睛。囚徒陸隱,開始在囚室里,同時演練兩種生存技能。

  一種,為了眼前的生存。

  另一種,為了或許永遠用不上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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