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蕭爺....跟我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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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崎嶇,砂石鋪就的小徑在田野間蜿蜒。

  樂霆時不時回頭看著蕭硯,生怕他走得累了。

  「蕭爺,要不要歇會兒?」他停下腳步,望著蕭硯。

  山風吹亂了蕭硯的青絲,幾縷碎發落在鬢邊,微微搖頭。

  田野里,稻穀隨風搖曳,發出聲響。

  農人在遠處忙碌,偶爾傳來幾聲吆喝。

  樂霆的步子不自覺地放慢了,每一步都像是帶著千鈞重量。

  從小到大,他見過太多生離死別,可從沒有哪一次,讓他如此難以啟齒。

  遠處的土坯房漸漸清晰,籬笆圍著一方小院,院裡種著幾棵果樹。

  老柳樹在風中輕輕搖曳,樹下放著一把竹椅,椅背上搭著件褪色的老棉襖,門前石階上趴著只老黑狗,見有人來,先是警惕的站起來朝著他們這邊看了過來。

  隨後在看來人後, 老黑狗迅速朝著樂霆跑了過來,尾巴搖的飛快。

  「汪汪!」黑狗興奮地圍著樂霆打轉,濕漉漉的鼻子不住地蹭著他的手。

  黑亮的眼睛裡滿是喜悅,尾巴搖得像是要飛起來一般。

  「小黑。」樂霆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揉搓著狗狗的腦袋,聲音有些發澀。

  這條狗是狗剩從小養大的,當時還是只瘦巴巴的小奶狗,連眼睛都沒睜開。

  如今見了他,興奮地不得了。

  蕭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樂霆的動作。

  平日裡大大咧咧的漢子此刻蹲在地上,寬厚的肩膀微微發顫,努力平復著翻湧的情緒。

  「小黑,又跑出去了?」沙啞聲音從院子裡傳來,伴隨著拐杖敲擊地面的「篤篤」聲,「這狗啊,就愛往外跑。剩兒說要給它拴著,我看它在院子裡可憐,就由著它去了,反正這地方也沒什麼壞人。」

  老人顫巍巍地走到院門口,一邊說一邊往這邊望。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蹬著一雙老舊的布鞋,那雙滿是皺紋的手緊緊握著拐杖,渾濁的眼睛微微眯起:「這是誰啊?瞧著眼生。」

  樂霆站起身,喉結劇烈滾動。他高大的身軀在陽光下投下一片陰影,手指無意識地握緊,骨節發白,仿佛在那裡汲取著某種力量。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些準備好的話語在舌尖打轉,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蕭硯不動聲色地靠近一步。

  「大爺。」樂霆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像是被什麼東西扯破了似的,「我是樂霆。」

  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了。

  面對這個滿頭白髮的老人,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都變得蒼白無力。

  在一個失去獨子的父親面前,樂霆準備的那些話,好像毫無意義。

  老人愣了愣,那雙渾濁的眼睛突然變得清明,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幾分欣喜:「是樂霆啊!裴辭常跟我提起你,說你是他親哥哥一樣的人。」

  他放下拐杖,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陽光,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怎麼想起來探望老頭子了?這孩子也真是的,也不跟著你一起回來看看。」

  裴辭,就是狗剩的大名。

  當年裴辭他娘難產走的早,老人怕裴辭也跟著去了,便想著把那些不好的,都辭了。

  可裴辭小時候太瘦了,又瘦又小,別人家的娃娃都白白胖胖的,就他,像是根柴火一樣。

  農村人,都說賤名好養活,有懂點算命的人總跟老人說,叫辭不好,說這名以後要克了裴辭的,後來,老人就給裴辭取了個小名。

  狗剩狗剩,聽著晦氣,但希望他能活的更長一點。

  「老人家,您坐。」蕭硯聲音放輕,「有些話,我們得好好說說。」

  樂霆的肩膀劇烈顫抖,眼淚再也控制不住。

  「怎麼了這是?」老人被兩人的神情嚇到,顫巍巍地扶著拐杖後退半步,布滿皺紋的手在拐杖上收緊,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是不是剩兒出什麼事了?你們別嚇唬老頭子。」

  蕭硯上前一步,扶著老人在柳樹下的竹椅上坐下。

  竹椅上還搭著那件褪色的老棉襖,是裴辭去年冬天寄回來的。

  老人總說這棉花足,穿著暖和,卻捨不得多穿,生怕弄壞了。


  柳條在風中輕輕搖曳,光影在老人布滿滄桑的臉上晃動,蕭硯站在一旁,緩聲道:「裴辭是個好孩子。」

  這句話像是某種訊號,讓老人的手開始不住地發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蕭硯,仿佛在等待什麼,又仿佛在害怕什麼。

  「他為了救兄弟,擋在了最前面。」蕭硯繼續道,聲音平靜,字字如刀。他甚至能看到每一個字落下時,老人眼中的光芒是如何一點點熄滅的,「他說,讓我們告訴您,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您,說是沒能盡孝,沒能讓您過上好日子。」

  院子裡突然安靜得可怕,連那隻一直在打轉的黑狗也停下了腳步,嗚咽著蹲在老人腳邊。

  遠處的稻田裡傳來農人的吆喝聲,那些平常的生活聲響此刻卻顯得格外刺耳。

  「不,不......」老人搖著頭,乾枯的手指緊緊抓著衣襟,眼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他每個月都寄錢回來,說要給我修房子,前些日子還說,等這趟回來,就給我把這老房子翻新,說要給我買新衣裳,說要讓我享清福......」

  樂霆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的膝蓋重重磕在石階上,卻感覺不到一點疼痛。

  「大爺,都是我的錯。」他的聲音哽咽,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要不是我沒護住他......」

  老人愣愣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樂霆,笑了,笑容比哭還難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當年他娘難產的時候,我就該想到的。」

  他的眼睛望著遠處的田野,眼神逐漸渙散:「辭,離別的辭,這名字,到底還是應了。」

  黑狗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圍著老人打轉,嗚嗚地叫著。

  「大爺。」樂霆哽咽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那是他一路上緊緊護著的東西。布包已經有些舊了,但還是疊得整整齊齊,一看就知道是小心收藏的。「這是裴辭留給您的,以前他就說過,您要是想他了,就看看這些。」

  布包中是幾張泛黃的照片、幾張皺巴巴的字條、還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是狗剩留給父親最後的慰藉。

  從那天起,蕭硯和樂霆就在老人家住了下來。

  日子過得很簡單。

  清晨是老黑狗的叫聲,還有院子裡那幾棵果樹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樂霆早早起來燒水做飯,做一些家常菜,蕭硯則會安靜地坐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田野在朝陽下甦醒。

  老人總是早早就醒了,坐在柳樹下的竹椅上發呆。

  有時候樂霆端著熱粥過去,會看見老人撫摸著那件狗剩留下的舊棉襖,眼淚無聲地滑落。

  樂霆不擅長安慰人,只能默默地坐在老人身邊。

  一個多月過去,樂霆的積蓄已經所剩無幾。

  那天傍晚,他終於鼓起勇氣和老人談起這件事。

  「大爺,」他蹲在老人身邊,聲音有些發澀,「要不您跟我們一起去城裡住吧?那邊條件好,醫院也近。」

  老人搖搖頭,渾濁的眼睛望著遠處的田野:「唉,我知道,自己這把老骨頭,待在哪兒都是那個樣。這塊地是他娘留下的,我得守著。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路要走,別管我這個老頭子。」

  樂霆想說什麼,卻被老人擺擺手打斷:「剩兒的那些錢我都存著,一分沒動。你要是實在不放心,就偶爾回來看看。」

  蕭硯站在門廊下,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晚飯後,樂霆收拾行李時總是忍不住回頭看看堂屋。

  老人搖著蒲扇,坐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孤單。

  蕭硯輕輕按住他的肩膀,低聲說:「我們常回來。」

  這簡單的承諾讓樂霆眼眶發熱。

  他知道蕭硯不是隨口說說,蕭爺這樣的人一旦許下諾言,就一定會做到。

  夜深了,老黑狗趴在老人腳邊輕輕嗚咽,也知道明天就要送別。

  清晨的露水還未散盡,老人就站在堂屋裡,一遍又一遍地檢查自己準備的布包。

  枯瘦的手指摸索著每個煮雞蛋的溫度,確保它們都是熱乎的。

  鹹鴨蛋是他昨晚特意從罈子里挑的,臘肉更是存了許久的好貨,裴辭生前最愛吃的那一塊。

  蕭硯站在門口,看著那道佝僂的身影在晨光中來回忙碌。

  「大爺,天還早著呢。」樂霆走過去,想接過老人手中的布包,卻被輕輕躲開。

  「讓我再檢查檢查。」老人的聲音有些顫抖,「這臘肉是去年剩兒寄回來的,他說城裡買不到這個味道。這鹹鴨蛋也是,他總說家裡醃的最好吃...」

  說著說著,老人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作一聲嘆息。

  蕭硯看見樂霆的肩膀微微發抖。

  這個精壯的男人在過去一個月里瘦了許多,臉都有點脫相了。

  他知道樂霆每晚都睡不安穩,常常在深夜裡偷偷起來,站在老人房門外聽著裡面的動靜。

  太陽初升的金輝逐漸鋪滿小院,老黑狗在院子裡打轉,時不時朝屋裡張望,尾巴耷拉著,發出低低的嗚咽。

  「該走了。」老人終於直起身子,布滿老繭的手緊緊抓著那個包袱,「我送送你們。」

  他們一步一步地走在村間的小路上。

  老人走得很慢,卻執意不肯讓樂霆攙扶。

  一直走到村子的邊界,也是新舊世界的分界線,老人的腳步逐漸越來越遲緩。

  「大爺......」樂霆終於忍不住跪了下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您就當......就當還有個兒子在外頭。」

  老人愣住了,眼睛裡泛起淚光,他伸出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撫摸著樂霆的頭髮,就像多年前撫摸年幼的裴辭一樣:「好孩子,好孩子......」

  蕭硯看著這一幕,心中竟是泛起一陣酸澀。

  在火車站的售票窗口前,樂霆久久地凝視著目的地一欄,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蕭爺,我想回趟老家。師父他......他臨終前一直念叨著要給徒弟一個交代。現在狗剩的事......既然都有了結果,我想去跟師父說說。」

  他眼中含著淚,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蕭硯抬手,指尖輕輕擦過樂霆眼角的淚痕:「好。」

  月台上人來人往,售票窗口前排起了長隊。

  霆掏出錢包,那是個很舊的皮夾子,角落都磨破了。

  「兩張去臨安的。」樂霆的聲音有些沙啞,這是他第一次帶蕭硯回老家,心裡泛起說不清的滋味。

  「買臥鋪吧。」蕭硯輕聲道,「你也該好好休息。」

  樂霆搖搖頭:「不用,就兩個小時的車程。」

  檢票時,蕭硯察覺到樂霆的手在微微顫抖,他不動聲色地貼近一步,肩膀輕輕相碰。

  車廂里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他們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蕭硯主動坐在外側。

  「師父的墳就在城外的一片竹林里。」樂霆笑著搖頭,「他走的時候一直念叨著沒能看到徒弟成家。」

  蕭硯只說:「我在。」

  兩個字讓樂霆瞪大了眼睛,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蕭爺,您這話......」

  他想問蕭爺這句「我在」是什麼意思。

  是單純的陪伴,還是......還是像他暗自期望的那樣,帶著更深的含義?

  蕭硯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樂霆緊張得發白的指節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笑意:「你在想什麼?」

  樂霆猛地抬頭,正對上蕭硯含笑的眼眸。他一向伶牙俐齒,此刻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我就是...蕭爺您說我在,我怕理解錯了......」

  「那你希望是什麼意思?」蕭硯不答反問,清冷的眸子在此時仿佛含著春水,映著樂霆慌亂的倒影。

  樂霆覺得自己的心跳聲格外明顯。

  「是......蕭爺....跟我成家。」

  他說出了心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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