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那些年(ಡωಡ)
下午三點，李衛東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
於海棠去鎮上買東西了。說家裡的醬油沒了，醋也沒了，得去買點。他本來想跟著去，她說不用，你在家待著。他就待著了。
太陽有點曬。但樹蔭下涼快。風吹過來，帶著一股熱浪，但吹到身上就變成暖風了。他靠著椅子，眯著眼睛，看著那些光斑在地上晃。
老槐樹的葉子密密的，把陽光切成一小塊一小塊。那些光斑就在地上跳，一會兒在這，一會兒在那。他看著那些光斑，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閉上眼睛。
不是想睡。是閉上眼，想點事。
---
他想起了1985年。
那一年他二十三歲。剛從學校畢業，分到東北油田。報到那天，天特別冷，零下二十多度。他穿著借來的棉襖，站在油田門口，等著人來接。
等了一個多小時，才有人來。那人瘦瘦的，黑黑的，穿著工裝，戴著一頂狗皮帽子。看見他，愣了一下，問：「你就是李衛東？」
他點點頭。
那人說：「跟我來。」
那人就是孫浩。那時候孫浩二十五歲，已經在油田幹了三年。他帶著李衛東去宿舍，一路上話不多，就說了幾句。說食堂在哪兒，廁所在哪兒，領導在哪兒。說完就不說了。
李衛東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心想，這人挺冷。
後來熟了才知道，孫浩不是冷，是不會說話。
---
他想起了1989年。
那一年出了很多事。油田也受影響了。有人走了，有人調了，人心惶惶的。但孫浩沒走。張鐵沒走。陳鋒也沒走。
那天晚上，他們四個人在宿舍里喝酒。沒什麼好菜，就一碟花生米，一碟鹹菜。酒是散裝的白酒，便宜，辣嗓子。
孫浩喝多了，紅著臉說：「李工，你說咱們能幹出點名堂嗎？」
李衛東說：「能。」
孫浩說：「你怎麼知道？」
李衛東說：「不知道。但得干。」
張鐵在旁邊悶頭喝酒，一句話沒說。
陳鋒喝得少，拿著本子在記什麼。
後來散了，李衛東一個人躺在床上，想著剛才的話。
他不知道能不能幹出名堂。但他知道，不干，肯定沒名堂。
---
他想起了1995年。
那一年他第一次見到周正明。
周正明那時候五十出頭，頭髮已經白了。但人很精神，走路快，說話快，幹什麼都快。他來油田考察，說要看看他們的鑽井技術。
李衛東陪著他，在井架上爬上爬下。周正明問了很多問題，有些他答得上來，有些答不上來。周正明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臨走的時候，周正明握著他的手，說：「小李，好好干。你行。」
他那時候不懂，周正明為什麼說「你行」。
後來他懂了。周正明看人准。
---
他想起了2000年。
那一年他們從油田出來，去了杭州。
孫浩跟他走，張鐵跟他走，陳鋒跟他走。劉參贊也來了，說是組織安排的。於海棠也來了，帶著孩子，一個人把家搬了。
那時候什麼都沒有。就一間辦公室，幾台舊電腦，十幾個人。白天幹活，晚上開會，有時候干到凌晨三四點。
於海棠從來不抱怨。她一個人帶孩子，一個人操持家務，一個人等他回來。有時候他回去，她已經睡了。飯菜在鍋里熱著，留了條子，說「吃了早點睡」。
他看著那張條子，發一會兒呆，然後吃飯，然後睡。
第二天早上起來，她又做好了早飯。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
他想起了2005年。
那一年周正明死了。
消息傳來的時候，他正在開會。接完電話，他愣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說：「散會。」
他一個人走到陽台上，站著。
那天杭州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天很藍。他看著那片藍，想著周正明。想著他第一次見周正明的樣子，想著他說「你行」的樣子，想著他那些年幹的事。
周正明死了。
死在西湖底下。
他不知道周正明最後那一刻在想什麼。但他知道，周正明這一輩子，值了。
---
他想起了2015年。
那一年光刻機立項了。
孫浩拿著圖紙，跟他說：「李總，這東西咱們能造出來嗎？」
他說：「能。」
孫浩說：「你怎麼知道？」
他說：「不知道。但得干。」
孫浩笑了。說：「二十年了，你還是這句話。」
他也笑了。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們四個人在東北油田的宿舍里喝酒，說著能不能幹出名堂。二十年後，他們坐在杭州的辦公室里，說著能不能造出光刻機。
人還是那些人。地方不一樣了。
---
他想起了2020年。
那一年最難。
光刻機攻關遇到瓶頸，怎麼都突破不了。孫浩天天熬夜，人瘦了一圈。張鐵天天在外面跑，協調各種事。陳鋒天天對著數據，眼睛都快瞎了。劉參贊天天打電話，到處找人幫忙。
他也熬。天天熬。有時候熬到凌晨，就趴在桌上睡一會兒。
於海棠從來不說什麼。但她每天給他送飯，每天等他回來，每天都留條子。
有一天他回去，看到條子上寫著：「別太拼。我等你。」
他看著那張條子，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躺下，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她又做好了早飯。
---
他想起了2023年。
那一年光刻機下線了。
王浩給他打電話，說「李總，成了」。他站在於海棠老家的院子裡，聽著那個電話，沒說話。
於海棠問他怎麼了。他說，光刻機成了。
於海棠看著他，眼眶紅了。
他走過去，抱住她。
她在他懷裡哭了。
他抱著她，沒說話。
窗外，陽光很好。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著。
---
「想什麼呢？」
一個聲音把他拉回來。他睜開眼睛，看見於海棠站在面前，手裡拎著袋子，正看著他。
他笑了笑。
「沒想什麼。」
於海棠在他旁邊坐下。
「還沒想什麼？我看你發呆了半天。」
李衛東看著她。
她的頭髮白了，臉上有了皺紋，手上有了老年斑。但她還是她。還是那個等他回來的人。
「在想以前的事。」他說。
於海棠點點頭。
「想什麼以前的事？」
李衛東想了想。
「很多。從東北到現在。」
於海棠靠在他肩上。
「想那些幹什麼？」
李衛東說：「不知道。就是想。」
於海棠握住他的手。
「那就想吧。」
---
傍晚，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色。
兩個人坐在老槐樹下，看著那片橘紅慢慢變成暗紅，又從暗紅變成灰藍。
「衛東，」於海棠說，「你說咱們這輩子，值不值？」
李衛東想了想。
「值。」
於海棠看著他。
「怎麼值？」
李衛東說：「有你在。有孫浩他們在。有光刻機。夠了。」
於海棠笑了。
「那就好。」
---
夜深了。月亮升起來了。
兩個人慢慢走回屋裡。
躺在床上，李衛東看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光帶。
他想起今天想的事。想起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他想，這輩子，真快。
一眨眼就過去了。
但他不後悔。
他閉上眼睛。
睡了。
於海棠去鎮上買東西了。說家裡的醬油沒了，醋也沒了，得去買點。他本來想跟著去，她說不用，你在家待著。他就待著了。
太陽有點曬。但樹蔭下涼快。風吹過來，帶著一股熱浪，但吹到身上就變成暖風了。他靠著椅子，眯著眼睛，看著那些光斑在地上晃。
老槐樹的葉子密密的，把陽光切成一小塊一小塊。那些光斑就在地上跳，一會兒在這，一會兒在那。他看著那些光斑，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閉上眼睛。
不是想睡。是閉上眼，想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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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1985年。
那一年他二十三歲。剛從學校畢業，分到東北油田。報到那天，天特別冷，零下二十多度。他穿著借來的棉襖，站在油田門口，等著人來接。
等了一個多小時，才有人來。那人瘦瘦的，黑黑的，穿著工裝，戴著一頂狗皮帽子。看見他，愣了一下，問：「你就是李衛東？」
他點點頭。
那人說：「跟我來。」
那人就是孫浩。那時候孫浩二十五歲，已經在油田幹了三年。他帶著李衛東去宿舍，一路上話不多，就說了幾句。說食堂在哪兒，廁所在哪兒，領導在哪兒。說完就不說了。
李衛東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心想，這人挺冷。
後來熟了才知道，孫浩不是冷，是不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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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1989年。
那一年出了很多事。油田也受影響了。有人走了，有人調了，人心惶惶的。但孫浩沒走。張鐵沒走。陳鋒也沒走。
那天晚上，他們四個人在宿舍里喝酒。沒什麼好菜，就一碟花生米，一碟鹹菜。酒是散裝的白酒，便宜，辣嗓子。
孫浩喝多了，紅著臉說：「李工，你說咱們能幹出點名堂嗎？」
李衛東說：「能。」
孫浩說：「你怎麼知道？」
李衛東說：「不知道。但得干。」
張鐵在旁邊悶頭喝酒，一句話沒說。
陳鋒喝得少，拿著本子在記什麼。
後來散了，李衛東一個人躺在床上，想著剛才的話。
他不知道能不能幹出名堂。但他知道，不干，肯定沒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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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1995年。
那一年他第一次見到周正明。
周正明那時候五十出頭，頭髮已經白了。但人很精神，走路快，說話快，幹什麼都快。他來油田考察，說要看看他們的鑽井技術。
李衛東陪著他，在井架上爬上爬下。周正明問了很多問題，有些他答得上來，有些答不上來。周正明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臨走的時候，周正明握著他的手，說：「小李，好好干。你行。」
他那時候不懂，周正明為什麼說「你行」。
後來他懂了。周正明看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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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2000年。
那一年他們從油田出來，去了杭州。
孫浩跟他走，張鐵跟他走，陳鋒跟他走。劉參贊也來了，說是組織安排的。於海棠也來了，帶著孩子，一個人把家搬了。
那時候什麼都沒有。就一間辦公室，幾台舊電腦，十幾個人。白天幹活，晚上開會，有時候干到凌晨三四點。
於海棠從來不抱怨。她一個人帶孩子，一個人操持家務，一個人等他回來。有時候他回去，她已經睡了。飯菜在鍋里熱著，留了條子，說「吃了早點睡」。
他看著那張條子，發一會兒呆，然後吃飯，然後睡。
第二天早上起來，她又做好了早飯。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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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2005年。
那一年周正明死了。
消息傳來的時候，他正在開會。接完電話，他愣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說：「散會。」
他一個人走到陽台上，站著。
那天杭州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天很藍。他看著那片藍，想著周正明。想著他第一次見周正明的樣子，想著他說「你行」的樣子，想著他那些年幹的事。
周正明死了。
死在西湖底下。
他不知道周正明最後那一刻在想什麼。但他知道，周正明這一輩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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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2015年。
那一年光刻機立項了。
孫浩拿著圖紙，跟他說：「李總，這東西咱們能造出來嗎？」
他說：「能。」
孫浩說：「你怎麼知道？」
他說：「不知道。但得干。」
孫浩笑了。說：「二十年了，你還是這句話。」
他也笑了。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們四個人在東北油田的宿舍里喝酒，說著能不能幹出名堂。二十年後，他們坐在杭州的辦公室里，說著能不能造出光刻機。
人還是那些人。地方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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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2020年。
那一年最難。
光刻機攻關遇到瓶頸，怎麼都突破不了。孫浩天天熬夜，人瘦了一圈。張鐵天天在外面跑，協調各種事。陳鋒天天對著數據，眼睛都快瞎了。劉參贊天天打電話，到處找人幫忙。
他也熬。天天熬。有時候熬到凌晨，就趴在桌上睡一會兒。
於海棠從來不說什麼。但她每天給他送飯，每天等他回來，每天都留條子。
有一天他回去，看到條子上寫著：「別太拼。我等你。」
他看著那張條子，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躺下，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她又做好了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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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2023年。
那一年光刻機下線了。
王浩給他打電話，說「李總，成了」。他站在於海棠老家的院子裡，聽著那個電話，沒說話。
於海棠問他怎麼了。他說，光刻機成了。
於海棠看著他，眼眶紅了。
他走過去，抱住她。
她在他懷裡哭了。
他抱著她，沒說話。
窗外，陽光很好。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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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麼呢？」
一個聲音把他拉回來。他睜開眼睛，看見於海棠站在面前，手裡拎著袋子，正看著他。
他笑了笑。
「沒想什麼。」
於海棠在他旁邊坐下。
「還沒想什麼？我看你發呆了半天。」
李衛東看著她。
她的頭髮白了，臉上有了皺紋，手上有了老年斑。但她還是她。還是那個等他回來的人。
「在想以前的事。」他說。
於海棠點點頭。
「想什麼以前的事？」
李衛東想了想。
「很多。從東北到現在。」
於海棠靠在他肩上。
「想那些幹什麼？」
李衛東說：「不知道。就是想。」
於海棠握住他的手。
「那就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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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色。
兩個人坐在老槐樹下，看著那片橘紅慢慢變成暗紅，又從暗紅變成灰藍。
「衛東，」於海棠說，「你說咱們這輩子，值不值？」
李衛東想了想。
「值。」
於海棠看著他。
「怎麼值？」
李衛東說：「有你在。有孫浩他們在。有光刻機。夠了。」
於海棠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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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月亮升起來了。
兩個人慢慢走回屋裡。
躺在床上，李衛東看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光帶。
他想起今天想的事。想起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他想，這輩子，真快。
一眨眼就過去了。
但他不後悔。
他閉上眼睛。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