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老照片
早上六點，李衛東準時醒來。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三秒後，他掀開被子，起床。
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他走進衛生間，洗漱，刮鬍子。鏡子裡的那張臉，他已經看了三十年。以前沒仔細看過，現在每天看，看得有些煩了。
他放下剃鬚刀，走出衛生間。
廚房裡，他給自己煮了碗面。這次他學聰明了，先燒水，水開了再打蛋。蛋沒散，但煮老了，蛋黃硬得像石頭。
他端著碗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吃完。
窗外，杭州下著小雨。
---
上午八點，李衛東走進指揮中心。
王浩在工位上，手裡攥著包子，眼睛盯著屏幕。這是他今天的第四天連續加班，黑眼圈又重了一層。
「王浩，數據怎麼樣？」
王浩抬起頭：「李總，整機集成測試跑到第十二天了，一切平穩。李維那邊又出了一批樣片，反射率穩定在68.9%。」
李衛東點點頭。
「可以總裝了。」
王浩愣了一下：「您同意了？」
「你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李衛東在他旁邊坐下，「去通知總裝車間，下周一開始。」
王浩站起來，拿起電話，又放下。
「李總，您不親自盯著？」
李衛東沉默了幾秒。
「你盯著就行。」
王浩看著他，沒有說話。
---
中午，李衛東一個人在食堂吃飯。
今天食堂的人更少了。幾個年輕的工程師坐在角落裡，邊吃邊聊，聲音壓得很低。李衛東坐在老位置，面前擺著簡餐，一個人慢慢吃。
吃完飯，他沒有馬上走。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張孫浩常坐的椅子。
椅子空著，上面落了灰。
他站起來，走過去，用手擦了擦椅背。
灰很薄，但很顯眼。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
下午，李衛東去了檔案室。
這是陳鋒以前待的地方。一排排檔案架整齊地排列著，上面堆滿了各種資料——三十年的技術檔案、會議記錄、實驗數據。陳鋒退休前，把這些都整理得井井有條。
李衛東走到最裡面那排架子前。那裡放著的，不是技術資料，是五虎將這些年的工作筆記。
他抽出第一本，是孫浩的。封面寫著「光源系統攻關筆記」，日期是2003年。翻開第一頁，孫浩的字歪歪扭扭：
【2003.3.15，今天第一次看到ASML的光源系統圖紙。真他媽複雜。】
李衛東笑了。
他繼續翻，看到2005年的一條記錄：
【2005.7.22，算了一百遍，還是不對。李總說別急，再想想。我不急，但有點煩。】
他又翻，看到2010年的一條：
【2010.11.8，樣片終於出來了。反射率65.3%，比ASML低3個點。但至少是我們自己造的。】
最後一頁，是今年的：
【2023.9.3，修正後的參數通過了。68.7%，比ASML高。李總說，幹得好。我說，應該的。】
李衛東合上筆記本，放回架子裡。
他抽出第二本，是陳鋒的。封面寫著「數據記錄與分析」，日期是2005年。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人眼暈。
他翻了翻，沒細看。陳鋒的字太工整了，像印刷的，反而沒什麼溫度。
第三本是張鐵的。不是筆記本，是個日記本，封面上印著一朵梅花。翻開第一頁，張鐵的字很用力：
【2008.6.12，今天第一次見到李總。他比我想的矮。】
李衛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繼續翻：
【2009.3.7，姐姐的事查清楚了。李總說幫我，我不信。】
【2010.11.19，李總真的幫了。我欠他的。】
【2015.8.4，今天差點死了。李總在手術室外站了四個小時。】
最後一頁，是今年退休前寫的：
【2023.10.15，姐說謝謝李總。我沒說，但心裡說了。】
李衛東合上日記，放回架子裡。
他抽出第四本，是劉參贊的。不是筆記本，是個工作日誌，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電話號碼。他翻了翻，看不懂，合上放回。
最後一本，是於海棠的。不是筆記本，是個普通的日記本，封面上印著幾朵小花。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翻開。
第一頁：
【1993.5.20，今天第一次見到衛東。他在油田井架上，渾身是泥，但眼睛很亮。】
李衛東的手微微發抖。
他繼續翻：
【1993.8.17，今天結婚了。他說以後讓我過好日子。我信。】
【1994.3.2，他三個月沒回家。我有點想他，但沒說。】
【1995.6.8，耀華出生了。他在醫院陪了我一天，第二天就走了。我不怪他。】
【2000.12.31，千禧年了。他說以後會多陪我。我信了二十年。】
最後一頁，是今年回老家前寫的：
【2023.11.2，衛東說等我。我等。】
李衛東合上日記，放回架子裡。
他靠在檔案架上，閉上眼睛。
很久很久。
---
傍晚，李衛東開車去了於海棠的老家。
雨還在下。老房子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水打得發亮。他敲門，於海棠開門，看到他渾身濕透，愣住了。
「衛東？你怎麼不打傘？」
李衛東站在門口，看著她。
「海棠，我想你了。」
於海棠的眼眶紅了。
「進來吧。」
屋裡，老太太已經睡了。於海棠給他找了條干毛巾，又給他倒了杯熱水。他坐在沙發上，擦著頭髮，看著她忙進忙出。
「海棠，你那個日記本，我看了。」
於海棠的手停了一下。
「什麼時候看的？」
「今天下午。」
於海棠在他旁邊坐下。
「寫得不好。」
李衛東搖搖頭。
「寫得好。」
他握住她的手。
「海棠，以後我不會讓你等了。」
於海棠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
「衛東，你別騙我。」
李衛東把她拉進懷裡。
「不騙你。」
窗外，雨還在下。
但屋裡，很溫暖。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三秒後，他掀開被子，起床。
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他走進衛生間，洗漱，刮鬍子。鏡子裡的那張臉，他已經看了三十年。以前沒仔細看過，現在每天看，看得有些煩了。
他放下剃鬚刀，走出衛生間。
廚房裡，他給自己煮了碗面。這次他學聰明了，先燒水，水開了再打蛋。蛋沒散，但煮老了，蛋黃硬得像石頭。
他端著碗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吃完。
窗外，杭州下著小雨。
---
上午八點，李衛東走進指揮中心。
王浩在工位上，手裡攥著包子，眼睛盯著屏幕。這是他今天的第四天連續加班，黑眼圈又重了一層。
「王浩，數據怎麼樣？」
王浩抬起頭：「李總，整機集成測試跑到第十二天了，一切平穩。李維那邊又出了一批樣片，反射率穩定在68.9%。」
李衛東點點頭。
「可以總裝了。」
王浩愣了一下：「您同意了？」
「你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李衛東在他旁邊坐下，「去通知總裝車間，下周一開始。」
王浩站起來，拿起電話，又放下。
「李總，您不親自盯著？」
李衛東沉默了幾秒。
「你盯著就行。」
王浩看著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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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李衛東一個人在食堂吃飯。
今天食堂的人更少了。幾個年輕的工程師坐在角落裡，邊吃邊聊，聲音壓得很低。李衛東坐在老位置，面前擺著簡餐，一個人慢慢吃。
吃完飯，他沒有馬上走。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張孫浩常坐的椅子。
椅子空著，上面落了灰。
他站起來，走過去，用手擦了擦椅背。
灰很薄，但很顯眼。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
下午，李衛東去了檔案室。
這是陳鋒以前待的地方。一排排檔案架整齊地排列著，上面堆滿了各種資料——三十年的技術檔案、會議記錄、實驗數據。陳鋒退休前，把這些都整理得井井有條。
李衛東走到最裡面那排架子前。那裡放著的，不是技術資料，是五虎將這些年的工作筆記。
他抽出第一本，是孫浩的。封面寫著「光源系統攻關筆記」，日期是2003年。翻開第一頁，孫浩的字歪歪扭扭：
【2003.3.15，今天第一次看到ASML的光源系統圖紙。真他媽複雜。】
李衛東笑了。
他繼續翻，看到2005年的一條記錄：
【2005.7.22，算了一百遍，還是不對。李總說別急，再想想。我不急，但有點煩。】
他又翻，看到2010年的一條：
【2010.11.8，樣片終於出來了。反射率65.3%，比ASML低3個點。但至少是我們自己造的。】
最後一頁，是今年的：
【2023.9.3，修正後的參數通過了。68.7%，比ASML高。李總說，幹得好。我說，應該的。】
李衛東合上筆記本，放回架子裡。
他抽出第二本，是陳鋒的。封面寫著「數據記錄與分析」，日期是2005年。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人眼暈。
他翻了翻，沒細看。陳鋒的字太工整了，像印刷的，反而沒什麼溫度。
第三本是張鐵的。不是筆記本，是個日記本，封面上印著一朵梅花。翻開第一頁，張鐵的字很用力：
【2008.6.12，今天第一次見到李總。他比我想的矮。】
李衛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繼續翻：
【2009.3.7，姐姐的事查清楚了。李總說幫我，我不信。】
【2010.11.19，李總真的幫了。我欠他的。】
【2015.8.4，今天差點死了。李總在手術室外站了四個小時。】
最後一頁，是今年退休前寫的：
【2023.10.15，姐說謝謝李總。我沒說，但心裡說了。】
李衛東合上日記，放回架子裡。
他抽出第四本，是劉參贊的。不是筆記本，是個工作日誌，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電話號碼。他翻了翻，看不懂，合上放回。
最後一本，是於海棠的。不是筆記本，是個普通的日記本，封面上印著幾朵小花。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翻開。
第一頁：
【1993.5.20，今天第一次見到衛東。他在油田井架上，渾身是泥，但眼睛很亮。】
李衛東的手微微發抖。
他繼續翻：
【1993.8.17，今天結婚了。他說以後讓我過好日子。我信。】
【1994.3.2，他三個月沒回家。我有點想他，但沒說。】
【1995.6.8，耀華出生了。他在醫院陪了我一天，第二天就走了。我不怪他。】
【2000.12.31，千禧年了。他說以後會多陪我。我信了二十年。】
最後一頁，是今年回老家前寫的：
【2023.11.2，衛東說等我。我等。】
李衛東合上日記，放回架子裡。
他靠在檔案架上，閉上眼睛。
很久很久。
---
傍晚，李衛東開車去了於海棠的老家。
雨還在下。老房子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水打得發亮。他敲門，於海棠開門，看到他渾身濕透，愣住了。
「衛東？你怎麼不打傘？」
李衛東站在門口，看著她。
「海棠，我想你了。」
於海棠的眼眶紅了。
「進來吧。」
屋裡，老太太已經睡了。於海棠給他找了條干毛巾，又給他倒了杯熱水。他坐在沙發上，擦著頭髮，看著她忙進忙出。
「海棠，你那個日記本，我看了。」
於海棠的手停了一下。
「什麼時候看的？」
「今天下午。」
於海棠在他旁邊坐下。
「寫得不好。」
李衛東搖搖頭。
「寫得好。」
他握住她的手。
「海棠，以後我不會讓你等了。」
於海棠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
「衛東，你別騙我。」
李衛東把她拉進懷裡。
「不騙你。」
窗外，雨還在下。
但屋裡，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