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九五章 都這麼乖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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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城的天色在四月十四日這天,比前幾天明亮了一些,街面上的灰塵被風捲起來又落下。革委會的大喇叭從清晨開始就沒有停過,一直在播送最高層在九大上的講話——那些句子被播音員念出來,帶著一種近乎朗誦的節奏,像是每個字都被提前稱過重量。

  講話中專門提到了珍寶島前線的指戰員,說他們打得好、打得及時,這個評價像一顆火星濺進了四九城的柴堆里。

  中午剛過,消息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傳遍城區。蘇聯駐華使館周邊最先動起來,先是附近胡同里有人三三兩兩走出來,後來人數越來越多,聚到使館外圍的人從幾十變成了幾百,又從幾百變成了上千。

  有些人舉著旗子,還有些拎著油漆桶,大喊著口號。他們的目標很明確——使館大門。面對激憤的人群,在使館門口執勤的戰士們根本攔不住,幾個人的手臂被擠得歪向一邊,隊形開始變形。

  衛戍區措手不及,還是傅崇碧有先見之明,緊急求助特事辦。言清漸接到電話時,還蹲在玉泉山工地,檢查通風管道口的防潮層。寧靜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點背景的嘈雜:「清漸,傅崇碧司令員緊急求助,使館那邊炸了。至少上千人正在往門口涌,他們沒帶武器,但人數太多了。」

  使館是屬於自己的主管職業範圍,言清漸答應得乾脆,把捲尺收進口袋,「師姐,我馬上回去。你通知勤務連,抽六十個人,帶上袖標和擴音器,到使館東北角那條巷子待命。」

  掛了電話,他也不磨嘰,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就朝出口走去。馮瑤從吉普車旁迎上來,看見他臉色表情就知道有事,沒有多餘廢話直接幫他拉開了車門。

  使館區的那條街已經被堵死,人流像一條被擠窄了的河,從兩側的胡同口湧進來,匯聚在使館門口那片空地上。使館的鐵門緊緊關閉著,門縫裡能看見裡面有人影在走動,但沒人膽敢這時候站出來。門口執勤的那幾個戰士早已經被擠到了牆根,肩膀貼著牆面,帽子歪了也沒法伸手扶正。

  言清漸到達戰場,沒有往人群里擠,他讓馮瑤把車停在街角,自己步行繞到了使館東北角巷子裡。勤務連的六十個人已經到齊,標準式統一軍裝,臂上戴著特事辦的袖標,在巷子裡列成三排。寧靜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拎著一個鐵皮擴音器待命,看到言清漸走近,悄悄鬆了口氣,「清漸,人那麼多,情緒高漲的,咱們該怎麼進去?」

  「就從側門進,師姐,你帶戰士們從側門進入使館院子,然後打開正門出來,讓戰士們守在門口台階上。不能進人群,不要推人,就列成兩排,把門口那片空間隔出來。有人往門方向沖,就用擴音器喊話,讓他們冷靜。」

  收到具體指令,寧靜二話不說上了台階,推開使館側門進去了。言清漸來到巷口,看著側門開合了一下,又合上。大約過了三四分鐘,使館正門從裡面打開了。寧靜先走出來,披著件軍裝外套,頭髮扎得整整齊齊,手裡舉著那個鐵皮擴音器。她身後緊跟出來兩排戰士,一共六十人,沿著門口台階的兩側整齊排開,沒有舉槍,舉盾,只是杵在那裡,像一道用身體組成的屏障。

  前方人群在正門打開時還在往前涌,但在看到那兩排戰士杵在那裡後,最前面的人下意識地停住了。擠在後面的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還在往前推,但前排的人已經像撞上一堵牆一樣被擋住了。人群的嘈雜聲里傳來不滿的叫喊,但沒有人試圖衝過那兩排人往前闖。原因很簡單——衝擊骨幹們看見的是特事辦的袖標,那是大魔王言清漸的兵。

  見差不多了,言清漸直接從巷口走出來,沿著人群邊緣走到使館門口台階側面,站定,「同志們,聽我說一句。」

  見到言清漸親自上台了,骨幹們沒有再繼續誘導,人群安靜了一些。

  「使館區現在是衛戍區重點保護區域,裡面有蘇修的外交人員,也有我們的值班戰士。你們在使館門口聚集,一旦發生衝突,蘇修就有藉口說我們在攻擊他們的外交機構。」言清漸此處停頓了下,目光掃過最前面幾排人的臉,「如果你們想表達態度,可以去街對面的空地上拉橫幅、喊口號,那裡能看到使館大門,又不違反規定。但如果有人試圖沖門——特事辦現在執行的是衛戍區的保衛任務,按照規定,我們會把沖門的人以『混入蘇修特務』為由扣留,送交公安部審查。」

  言清漸說完這段話之後,已經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台階兩側的戰士紋絲不動地站著,鬥志越發昂揚。人群沉默了幾秒,有革委會骨幹開始往街對面走。那骨幹走得很慢,像是還在猶豫對與錯,畢竟是革委會高層傳下來的話,「凡是遇到特事辦正在執行任務的,要積極配合。」

  沒讓他等多久,更多的衝擊骨幹開始調轉方向,從使館門口散向街對面的空地。有人舉著旗子經過言清漸身邊時,特意放慢了腳步,瞅了他幾眼,又快步走開了,不知道在好奇啥。


  大約花了十幾分鐘的時間,使館門口的人基本上都散到了街對面的空地上。那片空地離使館大門大概有五十米遠,隔著一條馬路,站滿了舉著旗子和標語的人,口號聲從那邊重新響起,但距離讓聲音變得不那麼尖銳了。

  寧靜在台階上一直在觀察,這還是造反派嗎,幾時這麼聽話,都這麼乖的嗎?疑惑的望向言清漸。言清漸收到了寧靜的眼神,心裡暗樂,以為之前哥做那麼多工作,又是情報協作又是請革委會高層參觀的。很是裝逼的轉身沿著街邊走回了巷口,馮瑤開著車從巷口滑出來接他。

  吉普車沿著使館區外圍的馬路緩緩行駛,經過街對面那片空地時,言清漸從車窗里往外瞅了一眼——人還在,旗子還在,但沒有人跨過馬路往使館方向走。車輪碾過柏油路面,把那片聲音留在了車後。

  回到特事辦,言清漸第一時間給外交部值班室,打去電話。他在電話里簡單說明了下午的情況,措辭很正式:「衛戍區特事辦已加強使館周邊警力,確保使館區秩序穩定,未發生衝擊事件。」外交部那邊回復也簡潔,沒有多餘的追問,只說了一句「已記錄,感謝配合」。

  接下來幾天裡,使館區沒有再出現大規模聚集。街對面那片空地,早上偶爾還有人站一會兒,舉一兩個小時的旗子,快到中午就散了。

  按照言清漸的要求,寧靜安排了勤務連每天分三個班次輪流在使館周邊巡邏,每次兩個班,每班八個人。這支隊伍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穩定的信號——誰都知道特事辦在盯著使館區,誰也不會再去重複那天下午的事。

  與此同時,當天下午那場對峙的消息,已經在四九城軍區和衛戍區之間傳開了。最先傳開的是衛戍區內部——值班室的戰士在換崗時聊起「言副司令的人今天又去使館區了」,然後從值班室傳到食堂,再從食堂傳到各個辦公室。傳到軍區那邊的時候,細節已經清楚了一些:六十個人站在使館門口台階上,沒動一槍一炮,就把上千人勸到了馬路對面去。

  這些話自然也傳進軍區作戰科,馬嬌蘅正在整理當天的值班日誌。她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把幾頁表格疊好放進文件夾里,聽見旁邊的兩位同事在低聲說話。

  先開口的是坐在她斜對面的趙參謀,手裡端著一杯茶:「聽說了嗎?言副司令那邊的人今天下午把使館區穩住了,上千人擠在門口,愣是沒一個衝進去的。」正在填表的李幹事放下筆,轉頭看了他一眼:「言副司令親自去的?」「聽說是他布置的人。特事辦去了六十個人,往門口一站,人群自己就散了。」

  馬嬌蘅手裡的文件夾停在半空中。她低下頭繼續把表格放好,沒有插話,但手指在文件夾邊緣多停了一秒,像是被那四個字輕輕碰了一下——言副司令。

  趙參謀還在繼續說:「我聽說特事辦現在誰也不怕,革委會的人見了他們的袖標都繞道走。言副司令這個人,確實有手腕。」

  李幹事接了一句:「那可不,去年七月份人家帶著一百個人硬扛了幾百紅衛兵,也沒聽說誰把他怎麼著了。現在又搭上了反修這條線,誰還敢動他?」

  趙參謀把茶杯放下:「要我說,特事辦現在就是四九城最穩的一塊地盤。誰不服可以試試,試完了就知道了。」

  馬嬌蘅把整理好的文件夾,放進柜子里鎖好,坐回自己的工位。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院牆上新長出來的藤蔓上,那根藤蔓順著磚縫爬了大約一尺高,最頂端的嫩葉還卷著沒完全展開。她的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然後迅速壓平了,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她伸手撥了一下桌面上的鋼筆,把它擺正,然後打開一本新的工作日誌開始寫當天的值班記錄。

  晚上四合院的燈亮著,秦淮茹和馬嬌蘅帶著孕婦們出去散步鍛鍊了,堂屋裡就坐著三個人——言清漸在喝茶,寧靜在剝橘子,王雪凝在翻一本信號分析手冊。寧靜剝完一個橘子遞給言清漸,隨口說了一句:「今天聽軍區那邊的人說你可威風了,嘉欣說馬嬌蘅在作戰科聽見有人誇你,高興得藏都藏不住,回到家就幫你宣傳呢。」

  言清漸接過橘子,掰了一瓣放進嘴裡:「她高興什麼?」

  「別人誇她哥,她當然高興。」寧靜笑了一聲,不達眼底,「雖然現在只能當妹妹,可誰說最後就不會是情妹妹呢?」

  臥槽,在這裡等著自己呢!言清漸把剩下的橘子放回桌上,可不敢亂接話。王雪凝從手冊上抬起頭瞥了他一眼,輕笑著又低頭繼續翻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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