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八三章 天橋的把式人
為了生存下去，哪怕是冬天，張三毅依然站在天橋市場那塊空地中央，把那根三丈多長的中幡豎起來靠在肩膀上，彩綢在風裡展開又落下，發出獵獵的聲響。
他身上就一件舊棉襖，袖口還是磨出了毛邊的，額頭上的汗珠，在二月寒風裡結成一層薄薄的鹽霜。
圍觀的人不多，也就七八個，大多是附近街坊和路過的閒人。抽菸的老頭，抱孩子的年輕婦女，加上幾個蹲在台階上嗑瓜子的半大小子。
這就是屬於他的觀眾，張三毅深吸了一口氣，把中幡從肩膀上移到額頭，竹竿穩穩立住，彩綢在空中舒展開來，紅底綠邊，繡著褪色的雲紋。他走了一步，兩步，第三步的時候竹竿微微晃了一下，他腰背一沉重新穩住，圍觀的人里有人鼓了兩下掌。
掌聲還沒落，一群人從街對面走了過來。
七八個人，穿著軍綠棉襖，臂上纏著紅袖標，領頭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幹部，大概二十五六歲，下巴微微抬著，目光從張三毅掃到那根中幡，又從竹竿掃到圍觀的人群。他走到空地中間停下，雙手叉腰，聲音不小，像是要讓所有人都聽見：「這是幹什麼的？江湖騙術，封建迷信，還在這耍呢？」
張三毅把中幡從額頭上收下來，竹竿回到手裡攥著，臉上堆起笑：「同志，我這是祖傳的玩意兒，不是騙術……就是給大家解解悶……」
戴眼鏡的年輕幹部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拍那根竹竿：「解悶？你這是宣揚舊社會那一套！天橋是什麼地方？舊社會的江湖窩子，你們這些耍把式的就是封建殘餘！今天必須把這玩意兒折了！」
身後的幾個人同時往前逼了一步，張三毅抱著中幡往後退了半步，膝蓋彎下去，竹竿橫在身前，像是要用身體擋在前面，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急了：「同志，我練了三十年了……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不能折啊……」
這時候又有五個穿軍裝的，從空地南邊走了過來。
那是言清漸，剛從附近的一處磐石計劃地下工事出來，身後跟著項目施工主管和兩名技術專家。施工主管姓方，四十出頭，穿著軍裝，肩上挎著槍套，一左一右兩個技術專家也是配槍的，步伐沉穩，跟言清漸保持著一步半的距離。他們剛拐過街角，就聽見了空地上的喧譁聲，言清漸放慢了腳步，側頭看了一眼。
七八個人圍著一個跪在地上的漢子，彩綢長幡在人群里被拉來扯去。言清漸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站在外圍聽了一會兒。
普通的表演沒啥人氣，可有欺負人的熱鬧可看，從不缺圍觀者。沒關周邊慢慢圍過來的群眾，審查組的人還在重複那套話術——「江湖雜耍」「封建殘餘」「必須消滅」，張三毅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插進去：「我練了三十年……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言清漸注意到中幡頂上有一面褪色的小旗，旗上繡著「張記中幡」四個字，針腳極密，像是用極細的絲線一針一針繡出來的。
又是一群借著革命欺負人的傢伙，不當回大俠，都對不起自己。言清漸分開人群走了進去。方主管和兩個技術專家跟上，一邊一個替他擋開兩側擠過來的人。
不一會，言清漸來到張三毅身邊，伸手扶住了那根中幡，竹竿在他手心裡穩穩停住了，他看向審查組的人，不怒自威：「你們說這是江湖騙術？那我問一句——這三丈高的竹竿，上面沒有任何繩索支撐，全靠一個人用手、肩膀、額頭來平衡，這叫騙術？」
他低頭瞧一眼張三毅，態度又轉為親切溫和：「您練這個多少年了？」
張三毅蹲在地上，聲音還在抖：「三十二年，平時就靠這門技藝養家餬口了。」
這是要把人往絕路上逼呀，言清漸更為不滿了，死死盯著對方領頭的年輕幹部，「三十二年的功夫，你們一句話就給折了？」
年輕幹部不為所動，還冷笑了一聲，沒有注意到言清漸身後站著的人——方主管的右手一直放在槍套邊緣，兩個技術專家分別站在言清漸左右兩側，站位錯開半步，剛好封住了兩個方向的來路。
「你這是替封建殘餘說話！哪個部隊的？今天不給個合理的解釋，就等著拉你開大會，自我檢討吧。」
馮瑤不知何時已經從外圍擠進來，聽到有人在威脅，直接站到言清漸身前，手垂在身側，目光兇狠的盯著周邊所謂審查組的人。
這丫頭又應激了，言清漸無奈拍了拍擋在自己前邊的馮瑤，低聲說了句：「馮瑤，你去把那根竿子接一下。」
馮瑤還是很聽自己男人話的，走過去從張三毅手裡接過中幡。三丈多高的竹竿到了她手裡，輕若無物，只見她左右腳微微錯開，腰腹一沉，竹竿穩穩立在了她的右肩上。彩綢迎風展開，紅底綠邊的布面在風裡鼓脹起來，獵獵作響，紋絲不動。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一個穿軍大衣的女同志，隨隨便便就接住了耍了三十二年的手藝，這要是動起手來……
審查組的人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戴眼鏡的年輕幹部臉色變了，他的視線從馮瑤肩上的中幡移開，落在了她身後的方主管身上——方主管的手已經搭在了槍套搭扣上，兩個技術專家一左一右站著，目光筆直地盯著審查組的方向。
言清漸從口袋裡掏出工作證，慢條斯理地翻開，遞到年輕幹部眼前：「四九城衛戍區副司令員，言清漸。這根中幡不是封建迷信，是民間藝術。你回去查一查文化部的文件——去年全國民間藝術調演，天橋雜耍還上了台。你在這裡把人家的吃飯傢伙折了，以後國慶遊行天橋方陣拿什麼去表演？」
年輕幹部的目光，落在工作證的照片和職務欄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他身後的幾個人比他反應更快——有人已經開始往後退，有人低頭假裝繫鞋帶。年輕幹部把視線從工作證上移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轉身時帶了一下胳膊：「走。」
審查組的人從空地撤走，像一群被風吹散的落葉，綠棉襖的背影一個接一個，消失在了街角。
回到特事辦，馮瑤把外套掛好，路過寧靜辦公室時被叫住了。寧靜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整理當天的文件，看見馮瑤從門口經過，招手讓她進來：「馮瑤，剛才出去碰到什麼了？」
馮瑤站在門邊，把天橋的事簡單說了一遍，重點說的是那個戴眼鏡的年輕幹部，「那個人指著主任說，要拉他去開大會自我檢討。」
寧靜手裡的筆停住了，靠進椅背，「他真說拉清漸去開大會這句話？」
馮瑤肯定的點了點頭。
自己小師弟還是太和氣了，寧靜卻不好了，直接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之後，她的聲音很平，沒有多餘的語氣：「王處長嗎？我是寧靜，有件事需要你們九局配合。」對方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寧靜繼續說，「今天下午天橋市場，有一夥自稱革命文藝審查組的人鬧事，帶頭的戴眼鏡，二十五歲左右。他當眾威脅衛戍區副司令員言清漸同志，說要拉他去開大會自我檢討。懷疑此人有危害領導安全的動機，請你今天之內查清此人的身份和背景，我會讓馮瑤過去指認配合。」
電話那頭延遲了兩秒，隨後傳來一個男聲的答覆：「寧靜同志，我立刻安排人手處理，兩小時之內給你反饋。」
寧靜放下電話，轉頭對馮瑤交代，「馮瑤，你現在去一趟九局，王天陽處長那邊會和你對接。你負責指認那個人的長相和特徵，剩下的交給他們辦。」
「主任那邊……」
「我來說。」寧靜站起來，整了整衣領，「他那邊我去應付。」
寧靜推開言清漸辦公室門的時候，順手帶上了門。言清漸正在看一份圖紙，抬頭看了她一眼：「師姐，有事？」
寧靜走到桌前，聲音換了一種調子，帶著平時不常有的軟：「清漸，我今天突然想吃東四那家糕點鋪的桂花糕，讓馮瑤幫我去買，行不行？」
「馮瑤不是剛和我回來了嗎？」
「嗯，我想讓她幫我跑一趟，而且那家鋪子下午就關門了。」
「行，師姐，你和她說，早去早回。」
寧靜轉身走出辦公室，朝靠牆站立的馮瑤使了一個眼色。馮瑤點了點頭，快步出去下了樓梯，二十分鐘後她的身影，出現在了公安部第九局的辦公樓。
王天陽已經在會議室等著了，馮瑤進去之後描述了一遍，下午那個戴眼鏡年輕幹部的長相——國字臉，顴骨偏高，左邊眉毛上有一道短疤，說話時右手食指點人。王天陽把描述記下來，當天就通過東城區的派出所摸清楚了此人的身份：名字叫馮浩宇，二十五歲，在東城區中學的教職工子弟里，有些關係，平時跟著一群紅衛兵活動。
也就兩天，追查結果出來了。馮浩宇本人沒有問題——但他的父親，是東城區一家工廠的車間主任，工廠帳目上，查出幾筆去向不明的物資調撥記錄，其中兩筆的簽收人簽名，經核對是馮浩宇的筆跡。
公安九局直接立案，父子二人被帶走問話，後續按程序處理，最終的結果是下放農場勞動改造。
這些事情言清漸當然不會知道，也就是在馮浩宇被帶走後的第三天，才從王雪凝那裡偶然聽到一句「東城那個車間主任被查了」。他當時正在喝水，杯沿停在嘴唇邊，想了想，不知所云，也沒有往下追問。
與此同時，天橋街道辦事處的一通電話，打到了張三毅家，所在的公共電話店鋪那。接電話的是張三毅的鄰居，喊他過去的時候，張三毅正給中幡的彩綢補線頭。他以為是去簽「停止表演」的保證書，攥著線軸沉默了好久，知道再怎樣都逃不過，遂放下手裡的活推門出去。
在街道辦事處，主任遞給他一張印著紅章的紙：「天橋民間藝術保留項目認定書。」張三毅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上面的字他認不全，但「天橋民間藝術」幾個字還是看懂了。
「以後誰也不能不讓你耍中幡了，昨兒有個姓言的首長和公安部九局，為你的事都親自打來了電話。」
他身上就一件舊棉襖，袖口還是磨出了毛邊的，額頭上的汗珠，在二月寒風裡結成一層薄薄的鹽霜。
圍觀的人不多，也就七八個，大多是附近街坊和路過的閒人。抽菸的老頭，抱孩子的年輕婦女，加上幾個蹲在台階上嗑瓜子的半大小子。
這就是屬於他的觀眾，張三毅深吸了一口氣，把中幡從肩膀上移到額頭，竹竿穩穩立住，彩綢在空中舒展開來，紅底綠邊，繡著褪色的雲紋。他走了一步，兩步，第三步的時候竹竿微微晃了一下，他腰背一沉重新穩住，圍觀的人里有人鼓了兩下掌。
掌聲還沒落，一群人從街對面走了過來。
七八個人，穿著軍綠棉襖，臂上纏著紅袖標，領頭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幹部，大概二十五六歲，下巴微微抬著，目光從張三毅掃到那根中幡，又從竹竿掃到圍觀的人群。他走到空地中間停下，雙手叉腰，聲音不小，像是要讓所有人都聽見：「這是幹什麼的？江湖騙術，封建迷信，還在這耍呢？」
張三毅把中幡從額頭上收下來，竹竿回到手裡攥著，臉上堆起笑：「同志，我這是祖傳的玩意兒，不是騙術……就是給大家解解悶……」
戴眼鏡的年輕幹部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拍那根竹竿：「解悶？你這是宣揚舊社會那一套！天橋是什麼地方？舊社會的江湖窩子，你們這些耍把式的就是封建殘餘！今天必須把這玩意兒折了！」
身後的幾個人同時往前逼了一步，張三毅抱著中幡往後退了半步，膝蓋彎下去，竹竿橫在身前，像是要用身體擋在前面，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急了：「同志，我練了三十年了……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不能折啊……」
這時候又有五個穿軍裝的，從空地南邊走了過來。
那是言清漸，剛從附近的一處磐石計劃地下工事出來，身後跟著項目施工主管和兩名技術專家。施工主管姓方，四十出頭，穿著軍裝，肩上挎著槍套，一左一右兩個技術專家也是配槍的，步伐沉穩，跟言清漸保持著一步半的距離。他們剛拐過街角，就聽見了空地上的喧譁聲，言清漸放慢了腳步，側頭看了一眼。
七八個人圍著一個跪在地上的漢子，彩綢長幡在人群里被拉來扯去。言清漸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站在外圍聽了一會兒。
普通的表演沒啥人氣，可有欺負人的熱鬧可看，從不缺圍觀者。沒關周邊慢慢圍過來的群眾，審查組的人還在重複那套話術——「江湖雜耍」「封建殘餘」「必須消滅」，張三毅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插進去：「我練了三十年……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言清漸注意到中幡頂上有一面褪色的小旗，旗上繡著「張記中幡」四個字，針腳極密，像是用極細的絲線一針一針繡出來的。
又是一群借著革命欺負人的傢伙，不當回大俠，都對不起自己。言清漸分開人群走了進去。方主管和兩個技術專家跟上，一邊一個替他擋開兩側擠過來的人。
不一會，言清漸來到張三毅身邊，伸手扶住了那根中幡，竹竿在他手心裡穩穩停住了，他看向審查組的人，不怒自威：「你們說這是江湖騙術？那我問一句——這三丈高的竹竿，上面沒有任何繩索支撐，全靠一個人用手、肩膀、額頭來平衡，這叫騙術？」
他低頭瞧一眼張三毅，態度又轉為親切溫和：「您練這個多少年了？」
張三毅蹲在地上，聲音還在抖：「三十二年，平時就靠這門技藝養家餬口了。」
這是要把人往絕路上逼呀，言清漸更為不滿了，死死盯著對方領頭的年輕幹部，「三十二年的功夫，你們一句話就給折了？」
年輕幹部不為所動，還冷笑了一聲，沒有注意到言清漸身後站著的人——方主管的右手一直放在槍套邊緣，兩個技術專家分別站在言清漸左右兩側，站位錯開半步，剛好封住了兩個方向的來路。
「你這是替封建殘餘說話！哪個部隊的？今天不給個合理的解釋，就等著拉你開大會，自我檢討吧。」
馮瑤不知何時已經從外圍擠進來，聽到有人在威脅，直接站到言清漸身前，手垂在身側，目光兇狠的盯著周邊所謂審查組的人。
這丫頭又應激了，言清漸無奈拍了拍擋在自己前邊的馮瑤，低聲說了句：「馮瑤，你去把那根竿子接一下。」
馮瑤還是很聽自己男人話的，走過去從張三毅手裡接過中幡。三丈多高的竹竿到了她手裡，輕若無物，只見她左右腳微微錯開，腰腹一沉，竹竿穩穩立在了她的右肩上。彩綢迎風展開，紅底綠邊的布面在風裡鼓脹起來，獵獵作響，紋絲不動。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一個穿軍大衣的女同志，隨隨便便就接住了耍了三十二年的手藝，這要是動起手來……
審查組的人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戴眼鏡的年輕幹部臉色變了，他的視線從馮瑤肩上的中幡移開，落在了她身後的方主管身上——方主管的手已經搭在了槍套搭扣上，兩個技術專家一左一右站著，目光筆直地盯著審查組的方向。
言清漸從口袋裡掏出工作證，慢條斯理地翻開，遞到年輕幹部眼前：「四九城衛戍區副司令員，言清漸。這根中幡不是封建迷信，是民間藝術。你回去查一查文化部的文件——去年全國民間藝術調演，天橋雜耍還上了台。你在這裡把人家的吃飯傢伙折了，以後國慶遊行天橋方陣拿什麼去表演？」
年輕幹部的目光，落在工作證的照片和職務欄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他身後的幾個人比他反應更快——有人已經開始往後退，有人低頭假裝繫鞋帶。年輕幹部把視線從工作證上移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轉身時帶了一下胳膊：「走。」
審查組的人從空地撤走，像一群被風吹散的落葉，綠棉襖的背影一個接一個，消失在了街角。
回到特事辦，馮瑤把外套掛好，路過寧靜辦公室時被叫住了。寧靜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整理當天的文件，看見馮瑤從門口經過，招手讓她進來：「馮瑤，剛才出去碰到什麼了？」
馮瑤站在門邊，把天橋的事簡單說了一遍，重點說的是那個戴眼鏡的年輕幹部，「那個人指著主任說，要拉他去開大會自我檢討。」
寧靜手裡的筆停住了，靠進椅背，「他真說拉清漸去開大會這句話？」
馮瑤肯定的點了點頭。
自己小師弟還是太和氣了，寧靜卻不好了，直接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之後，她的聲音很平，沒有多餘的語氣：「王處長嗎？我是寧靜，有件事需要你們九局配合。」對方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寧靜繼續說，「今天下午天橋市場，有一夥自稱革命文藝審查組的人鬧事，帶頭的戴眼鏡，二十五歲左右。他當眾威脅衛戍區副司令員言清漸同志，說要拉他去開大會自我檢討。懷疑此人有危害領導安全的動機，請你今天之內查清此人的身份和背景，我會讓馮瑤過去指認配合。」
電話那頭延遲了兩秒，隨後傳來一個男聲的答覆：「寧靜同志，我立刻安排人手處理，兩小時之內給你反饋。」
寧靜放下電話，轉頭對馮瑤交代，「馮瑤，你現在去一趟九局，王天陽處長那邊會和你對接。你負責指認那個人的長相和特徵，剩下的交給他們辦。」
「主任那邊……」
「我來說。」寧靜站起來，整了整衣領，「他那邊我去應付。」
寧靜推開言清漸辦公室門的時候，順手帶上了門。言清漸正在看一份圖紙，抬頭看了她一眼：「師姐，有事？」
寧靜走到桌前，聲音換了一種調子，帶著平時不常有的軟：「清漸，我今天突然想吃東四那家糕點鋪的桂花糕，讓馮瑤幫我去買，行不行？」
「馮瑤不是剛和我回來了嗎？」
「嗯，我想讓她幫我跑一趟，而且那家鋪子下午就關門了。」
「行，師姐，你和她說，早去早回。」
寧靜轉身走出辦公室，朝靠牆站立的馮瑤使了一個眼色。馮瑤點了點頭，快步出去下了樓梯，二十分鐘後她的身影，出現在了公安部第九局的辦公樓。
王天陽已經在會議室等著了，馮瑤進去之後描述了一遍，下午那個戴眼鏡年輕幹部的長相——國字臉，顴骨偏高，左邊眉毛上有一道短疤，說話時右手食指點人。王天陽把描述記下來，當天就通過東城區的派出所摸清楚了此人的身份：名字叫馮浩宇，二十五歲，在東城區中學的教職工子弟里，有些關係，平時跟著一群紅衛兵活動。
也就兩天，追查結果出來了。馮浩宇本人沒有問題——但他的父親，是東城區一家工廠的車間主任，工廠帳目上，查出幾筆去向不明的物資調撥記錄，其中兩筆的簽收人簽名，經核對是馮浩宇的筆跡。
公安九局直接立案，父子二人被帶走問話，後續按程序處理，最終的結果是下放農場勞動改造。
這些事情言清漸當然不會知道，也就是在馮浩宇被帶走後的第三天，才從王雪凝那裡偶然聽到一句「東城那個車間主任被查了」。他當時正在喝水，杯沿停在嘴唇邊，想了想，不知所云，也沒有往下追問。
與此同時，天橋街道辦事處的一通電話，打到了張三毅家，所在的公共電話店鋪那。接電話的是張三毅的鄰居，喊他過去的時候，張三毅正給中幡的彩綢補線頭。他以為是去簽「停止表演」的保證書，攥著線軸沉默了好久，知道再怎樣都逃不過，遂放下手裡的活推門出去。
在街道辦事處，主任遞給他一張印著紅章的紙：「天橋民間藝術保留項目認定書。」張三毅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上面的字他認不全，但「天橋民間藝術」幾個字還是看懂了。
「以後誰也不能不讓你耍中幡了，昨兒有個姓言的首長和公安部九局，為你的事都親自打來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