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八二章 民間手藝倒馬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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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磁器口的冬天比其他地方更安靜一些。街面上的鋪子大多關著門,棉帘子垂下來,被風吹得偶爾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老銅匠崔勇炎的院子在一條窄巷深處,院門是兩扇刷了桐油的舊木門,門板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裂紋,像是被歲月磨出來的紋路。

  秦淮茹是路過磁器口,去給梁婧菁抓安胎藥的時候看見的。那天下午她帶著小藥包,從同仁堂出來,聽見前面巷子裡傳來一陣吵嚷聲,拐了個彎過去,就看見三四個年輕人堵在一戶院子門口,其中一個正指著院裡牆角的銅器,大聲叫罵老人。

  她離院子周邊的街坊們挺近的,七嘴八舌中還是聽懂了一些,本想就此離開,但該死的聖母心,還是讓她站在巷子口,看了一會兒——院子裡一個老人蹲在地上,面前放著一隻半成品的銅馬勺,用一塊舊棉布捂著勺柄,像是怕被人看見。幾個年輕人走後,老人還蹲在原地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顫巍巍站起來。秦淮茹沒有上前搭話,但把院子大致位置記下了。

  當天晚上,寧靜和王雪凝工作一天了,和孕婦她們一樣都休息得早,就北房二樓主臥的燈還亮著。秦淮茹靠在床頭,手裡翻著一本沒看完的《人民文學》,側頭瞄了眼正在脫外套的言清漸:「清漸,我今天路過磁器口,看見一樁事。」

  言清漸把軍大衣掛在衣架上,在床沿坐下,俏皮的調侃,「什麼事,能讓我家夫人關注的?」

  「那裡有個老銅匠,姓崔,做馬勺的。街坊說他家傳了三代的手藝,專做那種給騾馬飲水用的銅水舀子。」秦淮茹合上書,認真敘說,「今天有人衝進他家院子,說馬車都快沒了還做這玩意兒,讓他三天內把銅馬勺全熔了,打成什麼『革命主題』鋁像章。我瞧著那老人蹲在地上的樣子,心裡特別不得勁,很不好受。」

  言清漸正在解襯衣袖口的扣子,看出自家夫人走心了,手指停頓了下:「淮茹,你是想讓我幫那老人吧?你記地址了?」

  「記了,磁器口南巷從巷口數第四家,門口有棵歪脖子槐樹。」秦淮茹也不否認,把書放回床頭柜上,「清漸你本事大,能幫就幫一把,我看他挺不容易的。他讓我想起以前秦家村里,曾經也有個做手藝活的大爺,就是沒人幫,最後不僅被地主老財拿走了技術,還鎖了命。」

  自家老婆像現在這樣,明確要求自己的時候可不多,言清漸不會拂了她的面,嗯了一聲,把解開的袖口重新扣上,站起來拿起剛掛好的軍大衣:「我現在去看看。」

  有些詫異,秦淮茹抬頭瞧了他一眼:「清漸,這麼晚了?」

  「還早,街上還有人走動呢。」言清漸已經套上了大衣,走到門口時回頭補了一句,「你先睡,我就去了解下情況,省得你惦記。」

  馮瑤開車到磁器口南巷口,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燈光把槐樹光禿的枝丫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張不規則的網。言清漸走到那戶院門口站定,門沒鎖,虛掩著。他從門縫裡看到院子裡,還亮著一盞白熾燈,燈下面蹲著一個人,正對著一塊半融的銅料發呆。那人背對著門,肩膀微微塌著,像一截被風颳歪的老木頭。

  敲了三下門,言清漸就直接推門進去,鐵皮門軸響了一聲。蹲著的人回過頭來,臉上溝壑縱橫,眼窩深陷,頭髮花白還帶著幾點銅屑。

  聽到敲門聲,還沒反應過來,崔勇炎看到一個穿軍大衣的陌生人,走進院子,軍人?站起身時膝蓋發出咔嚓一聲響:「軍人同志,您是……?」

  「路過,聽我妻子說了今天你的遭遇,看見門沒關,就進來看看。」言清漸走到崔勇炎身旁,目光落在那把尚未完工的銅馬勺上。勺子的內壁被磨得光滑如鏡,能模糊地映出頭頂燈泡的輪廓。勺柄上刻著一排極細的魚鱗紋,每一片鱗都只有米粒大小,排列整齊,從柄根一直延伸到勺身連接處。

  崔勇炎見言清漸盯著那把勺子,又是氣宇軒昂的軍人,覺得是個機會,他轉身從內屋拿出一張紙,紙上印著幾行字,是那個宣傳隊留下的「限三日」通告。言清漸接過去看完,把紙折好遞還給崔勇炎:「您做馬勺做了多少年了?」

  崔勇炎把那張通告攥在手裡,聲音沙啞:「我家三代都做這個,解放前拉大車的、馱糧食的都用我的勺。現在馬車是少了,可內蒙古、寧夏那些地方,牧民還在用啊……」

  言清漸沒有立刻表態,他低頭看著那把銅馬勺,用指尖輕輕摸了一下勺柄上的魚鱗紋。崔勇炎家的三代人,每代都在同一個勺柄位置刻同樣的紋樣,每一道刻痕都嵌進了木柄和銅料之間的縫隙里,被歲月磨得溫潤發亮。

  「您還會打別的東西嗎?」

  「會……銅壺、銅盆、銅火罐,都會。」


  「那就好,你的手藝不能就此斷咯。」言清漸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煙盒紙,用鋼筆在上面寫了一串數字,「您照常打您的銅馬勺,有人來查,就說打的是『工農兵飲水用銅器皿』。如果還有人不死心來找麻煩,你就打這個電話,我兩小時內保證到場。」

  這位軍人同志把話說得這麼滿,崔勇炎接過那張煙盒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狐疑的瞅了瞅言清漸。

  言清漸已經把煙盒紙給他了,沒再繼續多說什麼,轉身朝院門口走去,快走到槐樹底下,才想起還沒交代清楚,腳步停了下,「對了,您店裡那批馬勺先別動,等三天就會有結果。」

  這是給了自己一個承諾嗎?崔勇炎追到門口的時候,巷口那輛吉普車已經緩緩駛離了。他攥著那張煙盒紙站在槐樹底下,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槐樹枝丫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樹枝哪些是他自己。

  第二天,言清漸出現在那個「破舊立新宣傳隊」,所在街道的辦公室門口。街道辦的值班室不大,一張舊桌子、兩把椅子、一個鐵皮爐子。桌子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街道幹部,正低頭填表,抬頭看見言清漸站在門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軍大衣、皮鞋、幹部模樣,看起來不像來鬧事的。

  「同志,請問您找誰?」

  言清漸來到桌前,把工作證掏出來放在桌上。翻開的那一頁,正好對著街道幹部的眼睛,照片和職務欄都印得清清楚楚,這可是大人物啊。街道幹部有些不敢相信,視線從紙上移到言清漸臉上,又從臉上移回紙上,確認是同一個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言……言副司令。」

  「磁器口那個老銅匠崔勇炎,你們宣傳隊的人去過了?」言清漸把工作證收回來放進口袋。

  街道幹部手忙腳亂地拉開抽屜翻了翻,找出一張表格:「去……去過了,是宣傳隊的小王帶人去的,說那個銅馬勺……」臥槽,寫的都是個啥?這是要衝撞高人啊,他抬起頭,怯生生的看向言清漸,「言副司令,這裡邊應該是誤會……」

  「是不是誤會等幾天再看,那個老銅匠的手藝,是內蒙古牧民需要的。你讓宣傳隊的人,從明天開始算,三天後再過去,我會安排人到內蒙古跑一趟,看看能不能拿到牧業隊的求購信回來。那些馬勺有沒有用,不是宣傳隊說了算,是用它的人說了算。」

  殺人誅心啊,哪怕不需要,就衝著言清漸,也沒人再敢嘰歪不是。可人家走的路子是要堂堂正正,街道幹部忙不迭的連連點頭:「是是是,我跟小王說,讓他三天後再去一趟,先看看信再說。」

  「對了,那家銅匠鋪的銅馬勺,三天之內一件都不能熔。如果我聽說熔了哪一隻,我會回來追查是誰熔的,該擔責的跑不掉。」

  吉普車沿著磁器口南巷,開回主路,言清漸從車窗里看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還站在原來的地方。風把樹梢上殘存的幾片枯葉吹落,在路燈的光圈裡打了一個旋,然後被車輪捲起的風帶走了。

  言清漸回到特事辦,正遇到從外面回來的王雪凝,言清漸叫住她,「雪凝,你有沒有辦法搭一趟去內蒙古的軍機?」

  王雪凝停下腳步,疑惑的望向他,「清漸,你要去內蒙古?」

  「磁器口有個老銅匠做銅馬勺,被宣傳隊盯上了,說那是封建殘餘。但那些馬勺確實是牧民在用的東西,如果能找到幾個牧業隊的正式求購信,那些人就無話可說了。」言清漸見王雪凝誤會了,連忙解釋,「你幫我跟總參通信部那邊打聽一下,今明兩天有沒有軍機往內蒙古方向飛,順路帶幾隻馬勺過去。」

  「總參那邊我倒是認識幾個,其中就有在通信部做物資調度。如果方向合適,應該可以搭一班順風機。至於內蒙古那邊,可以找之前從咱們四九城調過去的同事,花一天跑跑腿、找找門路,不是難事。」

  當天深夜,一架飛往內蒙古的軍用運輸機,在呼和浩特附近的一個簡易機場降落。機艙尾部的地勤人員搬下來幾隻紙箱,其中一隻紙箱裡,整整齊齊碼著十五隻銅馬勺——是崔勇炎趕出來的新貨,每一隻都擦得鋥亮,勺柄上的魚鱗紋清晰可見。紙箱外面貼著崔勇炎的手寫紙條:「內蒙古牧業生產隊收」。

  又過了兩天,四封蓋著紅色公章的蒙漢雙語求購信,跟著返航的軍機回到了四九城。信紙是牧業隊的專用稿紙,上面用毛筆寫著:「我隊現有牧民三百餘戶,亟需銅質馬勺用於日常飲水使用。現有供應商渠道貨源緊缺,聞知貴處有傳統工藝銅馬勺生產,懇請建立長期採購關係。」信的末尾簽著牧業隊隊長的名字,蓋著牧業隊的公章,紅印泥清晰端正。

  言清漸把四封信折好放進口袋裡,當天下午親自送到了崔勇炎手上。崔勇炎接過信紙展開看了一遍,手指在紙張邊緣慢慢撫平,像是怕折到封面的紅章。眼眶忽然紅了,低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

  約定三天後的當天早上,宣傳隊的人又來了。這次來的還是原先的年輕人,穿著半新的綠棉襖,袖口挽到了小臂,身後跟著兩個人。他走進崔勇炎院子的腳步,比上次慢了很多,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牆角那些銅馬勺半成品還擱在原來的位置,但旁邊多了一張小桌子,上面整整齊齊擺著四封信,信封朝上,蓋著紅色的公章。

  年輕人腳步頓了一下,才走過去拿起一封信拆開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第二封。那封蒙漢雙語的求購信上,蒙文和漢字並列排著,蒙文的筆劃圓潤流暢,漢字的措辭懇切正式。年輕人看了很久,目光從那排蒙文掃到下面的漢字,又掃回蒙文。

  他把四封信全部看完之後,在院子裡站了大約兩分鐘,然後轉身走了,身後兩個人跟著他,誰也沒有說話。

  年輕人回去不久,街道辦的電話打到了特事辦值班室。值班員接起來聽了,做好電話記錄,知道言清漸去盤龍計劃現場了,直接跑到寧靜辦公室。

  「寧副主任,磁器口街道辦電話找言主任,那邊說,宣傳隊的人已經撤了。他們還給老銅匠發了一張『民族用品定點生產戶』的證明,說以後正常生產就行。」

  那年年底,崔勇炎的銅馬勺,被內蒙古供銷社正式列入了採購目錄。供銷社來的人說,他們走訪了幾個牧業生產隊,隊裡的牧民都夸這種銅馬勺比鐵皮桶好用,拎著不扎手、倒水不灑。

  老崔家的銅馬勺,後來一直做著。他的兒子本來在鋼廠當工人,那年冬天文化革命搞得太大,辭了工回家跟老崔學手藝。老崔教他刻魚鱗紋,手把手帶著,從早站到晚也不嫌累。

  崔勇炎說這手藝傳了三代,到他兒子手上已經是第四代了,不能斷在他手裡。有街坊問他那個姓言的領導,後來還有沒有來過,老崔說沒來過,不過那張煙盒紙他還留著,壓在箱子最底下,跟供銷社的採購合同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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