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七八章 西四牌樓包子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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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四牌樓的雪還沒化透,路面上凍了一層薄冰,行人踩著碎步走,生怕腳底打滑。

  孫向陽把最後一屜包子從蒸籠里揀出來,碼進竹籃里,藍布蓋好,等著街坊來取。他今年六十一歲了,手背上的筋像老樹根一樣凸著,可捏褶子的時候還是穩當。女兒小蓮在灶台後頭蹲著洗籠布,水是冰的,她也不吭聲,低頭搓著布料上的面痂。

  門帘一掀,進來兩個穿軍綠棉襖的少年,臂上纏著紅袖標,其中一個進門就抬頭往牆上看。牆上掛著一幅關公像,年深日久,紙面泛了黃,但關公的臥蠶眉和丹鳳眼還清清楚楚。那少年伸手指著畫像,扭頭朝孫向陽喊了一嗓子:「哎,老東西,這玩意兒怎麼還掛著?」

  明顯是來找茬的,孫向陽手上的動作停頓住,「同志,這是祖上傳下來的,畫在牆皮上的,摳不下來……」他聲音不大,帶著點討好的意思,像是怕說重了惹事。

  另一個少年已經走到牆跟前,用手掌拍了下畫框,灰塵撲簌簌落下來,「祖上傳下來就是封建殘餘,破四舊沒聽過?限你今天砸了,我們晚上來檢查。」

  孫向陽嘴唇動了動,想解釋這真摳不下來,話還沒出口,那個拍畫框的少年已經抬腳踹翻了靠牆的一張條凳,凳子腿磕在磚地上,哐當一聲響。

  這可是吃飯的傢伙,孫向陽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想扶,另一個少年又把另一張桌子掀了,蒸籠滾到地上,包子撒了一地。小蓮嚇得從灶台後面站起來,手裡還攥著濕淋淋的籠布,整個人縮在牆根不敢動。

  兩個少年打砸完,像個沒事人似的,又開始往門上貼封條。封條是紅紙黑字,寫的是封建餘孽經營場所,勒令停業。

  孫向陽看向那張封條貼上門板,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同志,我這鋪子開了三十年了,街坊鄰居都來吃,我沒做壞事……求求你們高抬貴手……」他說著伸手去拉其中一個少年的袖子。那少年甩了一下沒甩開,旁邊另一個少年不耐煩的大力推了孫向陽一把,孫向陽往後踉蹌了兩步,撞在灶台上。

  眼看著自己父親被欺負,小蓮忘了害怕從牆根衝過來扶,她是個啞巴,不會說話,嘴裡只能發出含混的氣音。

  兩少年壓根沒覺得自己有什麼錯,好不容易抓到封建餘孽,這可是大功一件啊,必須在店裡多貼幾張封條,小蓮要幫父親攔住他們,就被他們推開,腳底不慎踩到地上滑落的籠布,整個人往後仰倒,後腦勺磕在門檻上,血滲了出來。

  骨肉連心,孫向陽撲過去抱住女兒,嘴上喊著「小蓮」,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

  街對面的小酒館裡,言清漸坐在靠窗的桌子嗦一碗麵。包子鋪里的動靜太大,他是聽到了,但實在太餓了,現在可沒那好奇心,筷子沒有停,一陣瘋狂操作,多少緩解了餓感,最後夾起一箸面送進嘴裡慢慢嚼著,目光才從窗玻璃望出去,看到那兩少年貼封條、推人、小蓮倒下去的過程。

  誒,真是沒有王法了,雖說風暴來了,這種場景都會司空見慣,但在自己眼皮底下發生,還是做不到視而不見,自己真是好人啊。

  心裡臭屁的感嘆一聲,言清漸把最後一口面咽下,掏出幾毛錢放在桌上,錢也不找了,裹緊軍大衣,推開棉帘子穿過街道,踩過青石板上殘留的雪末,走到了包子鋪門口。

  出手不分輕重的少年,正要往門板上貼封條,一隻手掌伸過來按在了他的手臂上。力道不重,像拍一個熟人的肩膀,但那少年的手就是動不了。少年心底有些吃驚轉過頭,看著面前站著的比自己高的多的軍人,身披軍大衣,長得像個小白臉似的。長得這麼帥幹嘛,少年莫名心生嫉妒,皺了皺眉:「你他媽誰啊?別礙事,小心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嚯,做了壞事見到軍人,還敢這麼囂張,言清漸覺得這人沒救了。側過頭掃了眼門檻旁的情況——孫向陽跪在地上,懷裡抱著小蓮,小蓮的後腦勺有一條細細的血線往下淌,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收回目光,盯著那個少年的眼睛:「破四舊我沒意見,但推人不對。你們把人推倒了,受了傷就得賠醫藥費。」

  這是個傻子吧,少年好像聽到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懵逼了下,隨後竟然笑了,像是言清漸講的都是荒唐話:「一個聾啞封建殘餘家屬,還想要醫藥費?你是她什麼人?有關係的話,連你都跑不了。」

  真是對牛彈琴,不過在自己面前誰都跑不掉,言清漸沒在少年身上浪費表情,走過去蹲下來扶起小蓮,檢查傷口。小姑娘的後腦勺還在出血,但問題不大,用袖口按住了傷口邊緣止血,一邊按一邊抬頭教訓:「我就是一個路人,但你們傷害人就不對,你們家長沒教過?」

  給你臉了,另一個少年氣呼呼上前,伸手就要推言清漸的肩膀。手還沒碰到,言清漸身後無聲無息地閃出一個人,穿著同樣的軍大衣,棉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那人抬手擋下推過來的手臂,動作不大,但被擋的那隻手,像是撞上了一塊鐵板,手腕彈回來帶著一股酸麻。推人的少年目帶凶光看向馮瑤,這回看清楚了她帽檐下的眼神——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凍得人骨頭疼。

  少年恨不得搞死對方,可估計自己打不過她,那就打她保護的人,少年從後腰掏出一根鐵鏈,抖開來甩了兩圈,朝言清漸的後背狠狠抽了過去。有馮瑤在,絲毫不擔心自己會受傷,言清漸壓根沒有回頭,繼續幫小蓮按住傷口,像根本沒聽見鏈子的風聲。

  馮瑤在鐵鏈甩到一半,快速跨出了一大步,右手探出去,不偏不倚攥住了鐵鏈的中間一截。鏈子在她手心裡繃直,就被她反向一擰,鐵鏈像蛇一樣纏上了那少年的手腕,繞了兩圈。馮瑤的手往下用力一帶了,少年膝蓋著地,跪在了包子鋪門前的台階上。

  這是遇到練家子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另一個少年見勢不妙,連同伴都不顧,轉身就要跑,腳下踩到門檻旁歪倒的長凳腿,踉蹌了一下。

  馮瑤沒有追上去,只用左腳勾住長凳的一頭,往側面一帶,長凳橫過來擋住了那人的去路,他收腳不及撞在凳子面上,整個人往前撲倒在在蒸籠架子上。

  言清漸伸手進口袋,從空間拿出一瓶雲南白藥,幫小蓮擦拭傷口,總算止住了血,這才把小蓮交給孫向陽。

  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心上的血跡,言清漸掏出深藍色封面的工作證,翻開一頁,亮在按在蒸籠上的少年眼前。工作證上的照片、鋼印、職務欄——字印得清晰。

  言清漸?衛戍區副司令員?少年的瞳孔猛地收縮,嘴唇哆嗦起來,想說話,聲音卡在嗓子裡。跪在台階上的少年看到同伴的表情,也跟著看清楚了工作證上的字。臥槽,是那個大魔王言清漸?他的嘴唇抖了抖,像是想確認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知道他們都看清楚了,言清漸合上工作證放回口袋裡。西四牌樓的風卷著碎雪粒從胡同口灌進來,打在鋪子門板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響。兩個少年一個跪在台階上,一個趴在蒸籠架上,誰都不敢先動。

  「你們可以走了,回去問問你們家長,衛戍區副司令,你們能不能打。記得讓你們家長把錢賠了,否則,我言清漸會讓你們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

  跪在台階上的少年,最先反應過來,看了看纏在手腕上的鐵鏈,馮瑤這時候已經鬆了手,鐵鏈松垂下來,哐當一聲落在青石板上。那個少年爬起來,顧不得撿鐵鏈,就往胡同里跑,棉鞋在冰面上打了兩個趔趄才穩住。趴在門檻里的那個也翻身爬起來,腿還有點軟,扶著門框緩了緩,不敢看言清漸,咬著嘴唇也跑了。兩個人的腳步在胡同里迅速遠去,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亂的腳印。

  言清漸回到小蓮身邊,小姑娘的眼淚淌了一臉,估計不是疼的就是被嚇著了,肩膀還在一抽一抽地抖。言清漸側頭對馮瑤交代:「去對面藥店買一卷紗布。」馮瑤轉身出去了。

  剛才發生的一切就像電影,好不真實但又實實在在發生了,孫向陽看著眼前的軍人,嘴唇翕動了半天,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同志……謝謝……您到底是什麼人啊……」

  「沒什麼,就是一個正好路過的人。」言清漸把散在地上的包子,一個一個撿回籠里。有些已經踩爛了,他挑出來放在灶台邊上,「大爺,爛了的就別吃了,待會我讓同事買幾隻新的包子來賠你。還有你留個名字,還有需要賠償的金額,我會幫你討回來。」

  「不用買不用買,您幫了大忙,我哪能要您的包子……」

  幫孫向陽收拾好鋪面,等他配合馮瑤做好記錄,言清漸留下雲南白藥和紗布,就告辭離開。

  回到特事辦,簽了幾個文件,臨下班,桌上的電話響了。接起來是傅崇碧的秘書,聲音客氣得比平時多了一層:「言副司令,包子鋪發生的事,總後勤部王副部長和公安學院劉教員都找過來了。那兩個孩子,一個是王副部長的侄子,一個是劉教員的兒子。兩邊家長都說孩子不懂事,已經揍了一頓,劉教員還說要當面給您賠不是。王副部長托我帶句話——以後他侄子再犯事,直接軍法處置,絕無二話。」

  「賠不是就不用了,讓他們把包子鋪砸壞的錢賠了就行,我統計過,一共十六塊八毛。另外跟那兩個孩子說一聲,以後路過西四想吃包子,正常給錢就行。」

  「十六塊八毛,好的。言副司令員,兩家我就這麼回復了?」

  「嗯,就這麼回,辛苦了。」

  隔天一早,孫向陽帶著小蓮正常開門做生意,打開鋪門發現門內,不知何時塞進來牛皮紙信封,上面沒有署名。拆開看,裡面是兩張大黑拾和一張字條,字條上的字跡工整利落:「對不起。」小姑娘頭上纏了一圈乾淨的白紗布,她知道是那個大哥哥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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