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五三章 九月槐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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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城的九月,槐樹的葉子開始從邊緣泛黃。陽光穿過樹冠,在地面上投下碎金子一樣的斑點。

  言清漸沿著南池子往北走,馮瑤緊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這段時間他刻意減少了用車次數,只要在城內,能步行就步行,能低調就低調。車子太顯眼,反而是一身普通軍裝走在街上,淹沒在往來的人群里,不容易被注意到。

  拐過胡同口,遠遠的,他就聽見了爭執聲。

  聲音是從一條窄巷傳出來的,他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會——有人說話的語氣很沖,帶著那種年輕人才有的,不由分說的底氣和急躁。帶著看戲的心情,言清漸朝巷口緊走幾步,來到了能看見現場的位置。

  三個穿軍綠色舊制服的年輕男子,圍著一個高個子姑娘,其中一個人手裡攥著她帆布包的帶子,另外兩個人堵住了她的兩側。姑娘個子挺高的,比面前的三人都高出半個頭,淺藍色的連衣裙,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扎眼,但她的力氣顯然敵不過對面三位男性。包帶被扯得變了形,她一隻手緊緊按住包口,另一隻手擋在前面,聲音又急又氣,」這是我的工作資料,你們不能拿走!」

  」工作資料?」攥包帶的人嗤笑了一聲,」不管你是做什麼工作的,穿成這樣是幹革命的樣子嗎?」

  旁邊另一個留著偏分頭的男人,指了指她腳上那雙半舊的黑色皮鞋,」你看看這鞋,尖頭的,擦得這麼亮。還有頭上那個髮夾,帶花的。這叫資產階級生活作風,要檢討。」

  言清漸的目光掃過那個姑娘,她的連衣裙是素色的,款式普通,只是剪裁比較合身;腳下那雙皮鞋確實擦了油,鞋尖微微泛著亮光;頭上夾著一隻小小的塑料髮夾,白色底子上有一朵淺粉色的花。這些東西在幾個月前不過是尋常物件,現在卻成了可以被盤問的理由。一個不好,甚至能上升到階級鬥爭的高度。

  姑娘的同伴縮在牆根,兩個年紀更小的姑娘,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手裡攥著對方的手,不敢出聲。偏分頭轉頭朝她們喊了一嗓子,」站過來!你們是一夥的,也要接受檢查!」

  窩考,檢查?這不是純純不是為了耍流氓,而上綱上線嘛,言清漸可不會見死不救,邁步走進了巷子。

  腳步聲不大,但軍靴踩在青磚路面上的聲響,在窄巷裡格外清晰。三個紅衛兵同時轉過頭來,看見一身軍裝、衛戍區臂章、一米八六的身高,攥包帶的那個人手上鬆了半分力。

  言清漸來到他們面前站定,目光從三個人臉上依次掃過,帶著藐視,聲音不高,」光天化日耍流氓呢,把你的髒手放開。」

  攥包帶的人猶豫了下,青天白日的,自己確實在和對方在拉扯,關鍵對方還是女的,到哪說理都說不通,最終不敢硬剛鬆了手。偏分頭往後退了半步,嘴裡嘟囔了句,」我們這是檢查敵特材料,你誰啊?」

  言清漸沒有回答」你是誰」的問題,只是側頭看了眼那個姑娘的帆布包,包口被扯開了一截,裡面露出來的,確實是裝訂整齊的圖紙和文件,上面印著機關單位的紅頭。他收回目光,轉回來盯著偏分頭,」敵特材料用帆布包背著走胡同?你見過哪個敵特用帶花髮夾?」

  偏分頭被噎了一下,梗著脖子,」那她穿皮鞋,尖頭的!這明顯是資產階級……」

  」參謀部統一配發的制式皮鞋,材料單上寫了多少雙,你不會自己去查啊,別把無知當無畏。」言清漸截斷他的話,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通報,」編號、批次、領取簽字,一樣不少。你要檢查,可以。寫申請,走流程,找後勤處調發放記錄,核對完再說話。」

  偏分頭懵了,對於這個,他懂個屁,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攥包帶的那人已經把手完全縮回去了,另一個始終沒開口的矮個子拉了拉偏分頭的袖子,」算了,咱們走吧。」

  好漢不吃眼前虧,三人給自己遞了台階,假模假樣警告女孩,以後不要戴資產階級的帶花髮夾,就快速往巷口走去。偏分頭在走出巷子前又回頭想撂句狠話,目光掠過言清漸的臂章,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拐出了巷口。

  姑娘的帆布包掉在地上,圖紙散了一地。言清漸彎腰幫她撿起來,圖紙都是工程平面圖,標註著」四九城軍區參謀部作戰科」的字樣。他一張張對齊碼好,遞還給她。

  她接過去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聲音已經穩住了,」謝謝同志,我叫馬嬌蘅,四九城軍區參謀部作戰科的。」

  言清漸嗯了一聲,目光掠過她——二十出頭,圓臉,眉目舒展,嘴唇飽滿,額頭有細密的汗珠。最扎眼的是她連衣裙前襟,剛才的拉扯中掙開了一顆扣子,領口微微敞著,鎖骨下方露出一片白膩的肌膚。她大概自己也感覺到了,低頭看了一眼,卻沒有急著伸手去摳,反而抬起目光直直地盯著言清漸,兩頰浮起一層薄紅,但視線沒有躲開。


  言清漸把最後一張圖紙遞進她手裡,指尖在紙邊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這世道亂,以後別走小路,注意自身安全。」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身後傳來那兩個縮在牆根的姑娘,壓低了的聲音,」好高啊……」」好英俊啊……」」你看清他肩章沒有?衛戍區的。」」是哪個處的?」

  馬嬌蘅沒有參與討論,言清漸走出巷口,餘光掃到她,還呆呆杵在原地,帆布包抱在胸前,目光死死落在他身上,沒有移開。

  晚上回到四合院,言清漸在書房看磐石計劃二期的圖紙,秦淮茹端了一碗銀耳湯進來放在桌角,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慢悠悠開口,」清漸,聽馮瑤說,今天你幫一個姑娘解圍,那姑娘穿了一條藍色連衣裙,長得挺好看的。」

  言清漸端起銀耳湯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嘴。」也就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秦淮茹抿著嘴笑,繼續調侃,」清漸,你是出於好心,幫人家撿圖紙,人家看你的眼神可不對喲,當然還是聽馮瑤說的。」

  馮瑤就是個長嘴婦,言清漸心裡暗罵,假裝沒聽到,端起銀耳湯又喝了一口。反正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兩天後的中午,言清漸在衛戍區機關食堂端著餐盤找位置。食堂里人不少,靠窗那排桌子已經坐滿了,他挑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餐盤剛放穩,對面的椅子就被拉開了。

  馬嬌蘅穿著一身軍便裝坐到他面前,軍裝是合身的舊款式,胸前的扣子繃得比正常的略緊一些,曲線在布料下勾勒得很分明。她雙手放在桌上,十指交扣,姿態端正得像在開作戰會議,但嘴角的弧度是上揚的。

  」同志,我打聽了好久,才知道你在哪個食堂吃飯。」她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那天的事,我想正式感謝你。晚上請你吃飯行不行?就在機關外面那家老四九城涮肉。」

  言清漸夾了一口米飯嚼完,放下筷子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馬參謀,那天的事不值得一提。你不用特意來請我吃飯,也不用再找我。」

  馬嬌蘅壓根聽不進,依然穩坐釣魚台,」你拒絕我,是你的事。我喜歡你,是我的事,這是兩碼事。」

  」馬參謀,作風問題會害死人的。」

  」我知道。」馬嬌蘅沒有躲開他的目光,」但我站的直,行的正,怕什麼?」

  這是個神經病吧,言清漸懶得理她,端起餐盤換到了另一張桌子。馬嬌蘅坐在原地沒有跟過來,但目光始終跟隨他,隔了兩排桌子依然落在他的後背上。

  隔天午飯,她又出現在食堂里。這次她學乖了,沒有像上次那樣直接坐到他對面,而是選了斜後方兩排的位置,端著餐盤自己吃飯,偶爾抬頭瞧一眼他的方向,然後繼續低頭夾菜。嚯,整一個秀色可餐是吧!幸好言清漸沒有注意到,整頓飯沒有往那邊看,但餘光里始終有一抹軍裝的影子經過,足足打了幾次湯那種。

  第二天她沒來,多少讓言清漸鬆了口氣。吃完午飯,回辦公室的路上經過值班室,值班戰士遞過來一個紙包,」主任,今天中午有人送過來,點名要給您的。」

  紙包用麻繩扎著,外面是一層油紙,打開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桂花糕,淡黃色的糕體上撒著干桂花,聞起來有清甜的香氣。紙包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字跡工整端正,」今天科里有急事沒去食堂,給你帶了點心放車上了。記得吃。——馬。」

  不動聲色,言清漸把油紙重新包好,拎在手裡走回了辦公室,特意分了一半給寧靜和王雪凝當零食吃。下班後他把另一半帶回了四合院,放在堂屋桌子上,秦淮茹湊近聞了聞,」桂花糕?你買的?」

  」別人送的。」

  秦淮茹拿起一塊掰了一小角,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亮了,」手挺巧的,比稻香村的緊實。」她又掰了一塊遞給路過的林靜舒,林靜舒接過去嚼了嚼,」挺好吃的,彈牙有嚼勁,而且糖放得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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