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二九章 僵持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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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下班的人三三兩兩離開崗位,不久,特事辦值班室的電話鈴聲,像一把刀劃破了走廊里的安靜。正在值班的秦京茹接的電話,聽完事情始末,放下電話就拔腿朝言清漸辦公室跑。

  「主任,急報——有不明車隊正在靠近玉泉山住所,大約二十人,持有文化革命小組的批文,聲稱要接管重要對象。」

  「京茹,立刻通知鄭豐年,機動排五分鐘內出發。通知周國棟,勤務連駐地全員進入戰備狀態。馮瑤備車。」言清漸一邊整裝一邊下達指令,每個字都像彈匣卡進槍膛一樣乾脆。秦京茹拿起言清漸辦公室內線話筒,複述命令,走廊里已經響起軍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急促節奏。

  四九城西北郊,山不高,但林木蓊鬱,幾條柏油路從山腳蜿蜒而上,通往分散在山腰各處的獨棟院落。這些院落從外面看,不過是普通的灰磚圍牆和鐵皮大門,但每一處都在特事辦的重點目標清單上,標註著代號。今夜出事的那一處,代號裡帶「一」。

  鄭豐年的動作比言清漸預想的還快,機動排的卡車在言清漸抵達前,已經停在目標院落外圍五十米處的岔路口,三十名勤務連戰士全副武裝散開在圍牆四周,正在按照鄭豐年的手勢指令重新編組哨位。勤務連擴編後機動排換了一批新裝備——每個人腰間多了一個彈藥袋,衝鋒鎗換了新的夜視準星,兩個班長配備了車載電台的便攜分機。鄭豐年本人站在大門正前方,一隻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另一隻手舉著對講機天線。

  「主任,前門後門各增派一個班雙崗,崗哨間距壓縮到五米。物理隔離帶已經形成。」鄭豐年看到言清漸下車,立刻敬禮,直接用戰鬥匯報的口吻報告,「對方車隊在三公里外,被我們的前哨攔了一次,他們出示了正式文件,前哨按你的命令沒有硬攔,放他們過來了,預計兩分鐘內到。」

  「對方有多少人?」

  「三輛卡車,大約三十人。領頭的穿便裝,但卡車是軍用牌照。文件是真的,至少紅色抬頭章是真的。」

  對著己方勤務連戰士,言清漸做了一個手勢——全體人員進入警戒狀態,武器上膛,但不許率先開火。

  等戰士們完成技術動作,車燈的光柱也從山路拐角處射過來,三輛蒙著帆布的軍用卡車魚貫駛入視野。

  來到近前,頭車的副駕駛座上,下來身穿灰布中山裝的中年人,手裡攥著一份文件,步伐很快,徑直朝大門走來。在他身後,卡車後廂里跳下來的人一個接著一個,有人在整理腰帶上的槍套,有人手裡拎著鐵皮喇叭,有人扛著一卷標語。他們散開在卡車周圍,形成一片黑壓壓的影子,車燈從背後打過來,把他們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灰中山裝走到距離領頭的言清漸,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他沒敬禮,應該不是軍人,直接把文件遞到言清漸面前,語氣裡帶著一種公文堆出來的硬氣。「我們受文化革命小組委派,奉命接管此處的重要目標對象,這是批文,請你方配合。」

  言清漸倒還客氣,沒有拒絕,接過文件,借著哨兵手電筒看了。章是真的,抬頭是真的,措辭也符合這類文件的標準格式——除了最關鍵的一點,他把文件遞迴去。

  「這份批文不具備調動武裝力量的效力,要接管由中央警衛網絡覆蓋的人員,必須由衛戍區司令員,在軍委作戰命令上簽字,你這文件上兩樣都沒有。」

  灰中山裝的臉色,在手電光下有些陰沉,他預料到會遭到阻攔,但沒想到對方連文件內容都沒看完,就一句話頂回來了。「這是文革小組的正式文件!你憑什麼說它不具備效力?你這是要對抗中央的決定嗎!」

  「我沒有對抗中央的決定。」言清漸的聲調平穩得近乎冷淡,「我是在執行中央的警衛規定,規定不是我定的,我只負責執行。你的文件是文職批文,文職批文不能調動武裝部隊,這是軍事紀律。而且你所謂要接管的目標對象,目前處於衛戍區警衛網絡的保護範圍內。要移交,必須拿軍委作戰命令來。」

  灰中山裝身後的人群開始騷動,已經有人叫囂著「不要跟他廢話」,往前擠了。灰中山裝回頭假模假樣的,做了一個「穩住」的手勢,對言清漸的語氣從硬氣變成了赤裸裸的威脅,「這位領導同志,我尊重你的職責。但也有必要提醒你,這件事上面很重視。你現在攔了我,明天就會有人來找你談話。」

  「明天的事明天談,今晚這道門你肯定進不去。」

  真是不識抬舉,灰中山裝見言清漸軟硬不吃,惱羞成怒,退後一步,朝身後一揮手。身後那三十個人,開始緩慢地向前壓,像一團被風推著走的烏雲。邊壓邊喊口號,甚至有人把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這是要武裝沖卡,是在找死啊。言清漸做好了戰鬥準備,舉起右手,這個動作不大,但在他舉起手的瞬間,大門兩側的勤務連戰士同時拉開了槍栓。三十支衝鋒鎗的槍栓在夜色中發出金屬撞擊的脆響,整齊得像一聲霹靂,槍口對準了人群的方向,槍托抵肩,食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方。


  「周國棟。」言清漸的聲音不高,但在槍栓拉開的餘音中,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地面,「聽我的命令,任何人但凡越過警戒線一步,直接開火。」

  「是!」周國棟跑步到隊列最前方,面對人群,右手握著一支手槍,槍口對準中年人。

  這是要和軍隊開戰嗎?人群瞬間停住腳步,口號聲戛然而止,誰不怕死呢。面對著三十多個已經做好射擊準備的哨兵,空氣在這一刻像被抽乾了一樣安靜。山風吹過槐樹林,樹葉沙沙響,前排戰士的軍帽檐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們的眼睛,但遮不住那些槍管在月光下泛著的冷光和鐵血肅殺。

  灰中山裝站在人群最前面,那股肅殺感受最明顯,這時候只要他敢強硬,自己基本沒以後了,而且身後的人看似在等他做決定,實則他清楚,應該和他一般嚇破膽了。真的好想硬氣一回,但目光掃過面前那排槍口,腿就不自覺的打顫,「這位領導同志,不要激動,你這樣做是要負責任的。」

  「我每做一個決定都在負責任。」言清漸聲音平穩得近乎冷酷,「從接到命令那一刻起就在負,不勞你提醒。」

  局勢進入僵持,手電筒的光柱在夜色中晃來晃去,哨兵和入侵者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線,那根線的寬度只有不到十米,但在這十米內堆積的緊張感,足以讓任何人的神經崩斷。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言清漸倒沒有緊張,誰敢動,打掉便是,他在等一個確認。

  在雙方對峙的同時,林靜舒通過特事辦的內線電話,聯繫了八三四一部隊值班室。值班員的回覆很明確:八三四一部隊今晚沒有向玉泉山派出任何人員,也沒有授權任何單位接管住所。

  林靜舒把電話內容通過對講機,傳達給了言清漸。「沒有授權」這四個字,就是言清漸需要的最後一塊拼圖。言清漸收起對講機,往前走到灰中山裝面前。他的身後是拉開的槍栓,面前是一群底氣越來越不足的入侵者。

  「我剛才確認過了,八三四一部隊今晚沒有任何授權給你們。你的文件蓋的是文職公章,不具備調動武裝力量的效力。你沒有軍委作戰命令,沒有衛戍區司令部調兵手令,也沒有八三四一部隊授權。三樣都沒有,你就敢帶著三十個人和三輛卡車,來接管一處中央警衛目標。」言清漸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子彈上膛,「你知道這在規則上叫什麼嗎?」

  灰中山裝的臉色在手電光下,已經白得發青。在言清漸質問下,不由的緩緩退後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後實在扛不住,轉身急步朝卡車走去。帶來的散兵游勇,也成鳥獸散,呼啦啦的往車上擠。

  三輛卡車的引擎陸續發動,車燈光柱在山路上掉了個頭,往山下方向駛去。尾燈的紅光在槐樹林間一閃一閃,最後消失在夜色深處。

  言清漸沒有趕盡殺絕,畢竟心裡清楚這是由上往下的主宰意識,此次事件僅是未來十年,四九城微小的節拍,他一個人不能硬扛大勢。只等確認最後一輛卡車,已經開出視線範圍,做了一個手勢。接到指令,隨即周國棟大聲下令,「保險關上,槍口朝下,警戒狀態解除。」金屬撞擊聲再次響起。

  鄭豐年把手槍插回腰間槍套,走到言清漸身邊,「主任,他們還會再來嗎?」

  「今天應該不會。」言清漸拍了拍鄭豐年,轉身往吉普車走去,「明天會不會來,就要看他們回去怎麼匯報了。」

  鄭豐年呵呵傻笑,沒有繼續追問,他跟著言清漸這麼久了,深知他的處事原則:不主動升級衝突,但絕對不退縮;不先開槍,但絕對讓人相信他會開槍。今晚這場對峙從開始到結束,一槍沒放,但效果比開槍更深遠——因為那三十個回去的人會把自己的恐懼放大十倍,傳給每一個想再試一次的人。

  這場鬧劇傳的很快,沒等言清漸匯報,傅崇碧的內線電話,一大早就打到言清漸的辦公室。

  「言副司令員,玉泉山那邊昨晚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人在瞎折騰,被我擋回去了。」言清漸的回答簡短得像是隨口一說,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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