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零六章 討論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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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戍區黨委學習會的通知,是前一天下午到的。言清漸正在特事辦審核,磐石計劃十二月的工程進度表,沈嘉欣把會議通知放在他桌上,特意用手指在「全體黨委委員參加」這一行字下面劃了一道。

  「政委辦公室,打了兩次電話確認。」沈嘉欣的聲調平穩,但措辭里藏著提醒,「第一次問主任能不能參加,第二次問主任是不是一定參加。」

  「呵呵,嘉欣你怎麼回的?」

  「我按你說的,我們主任一定到。」

  言清漸把工程進度表放到一邊,拿起會議通知看了一遍。時間定在明天上午八點半,地點是衛戍區司令部小禮堂。議程只有一項:學習討論評海瑞文章,要求黨委委員逐一發言。

  「嘉欣,把你雪凝姐叫過來。」

  王雪凝來得很快,手裡還拿著剛譯完的情報簡報。言清漸示意她關上門,然後將會議通知推到她面前。

  「雪凝,我要在會上發言,需要你幫我準備發言提綱。」

  王雪凝拿起通知掃了一眼,抬眼看向言清漸。她的目光里有詢問,但更多的是等待。

  「就兩個要求。」言清漸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第一,整篇發言不點名任何具體人物,除了標題里不得不提之外,正文不點。第二,站位要釘死在最高處——『堅決擁護最高層的文藝路線』『反修防修是文藝戰線的長期任務』『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創造者』,這些大原則可以反覆講,但不要往下延伸到任何具體的人和事。」

  「把話題引向學術層面。」王雪凝的筆尖已經在紙上劃了幾道槓,「歷史劇應該如何正確反映人民群眾創造歷史——這個角度夠學術,不涉及政治定性。」

  「就是這個方向。另外,引用一段馬克思關於人民群眾創造歷史的論述。有經典理論背書,比任何個人觀點都安全。」

  王雪凝在紙上快速記錄,她的速記功力相當深厚,言清漸說的每一句話都被濃縮成幾個關鍵詞,排列在紙上像一份情報分析的思維導圖。寫完後她抬頭看了看言清漸,嘴角有極淡的弧度。

  「你這是在表態,還是在畫一道看不見的防線?」

  「不矛盾。」言清漸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表了態,才能守住防線。一個人如果連表態的機會都不抓住,就等於把定義自己的權力交給了別人。」

  王雪凝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提綱最慢,我今晚就能給你。」

  「不用太長,五條要點就夠了。」言清漸輕輕放下茶杯,「另外,明天開會之前,你讓靜舒幫我查一份資料——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關於『文藝為工農兵服務』的具體論述。我要原文引用,一字不差。」

  次日清晨,衛戍區司令部小禮堂里坐滿了人。長條桌圍成方形,黨委委員們按排名順序落座。司令員李家益坐在正中間的位置上,面前擺著學習文件和搪瓷茶杯,茶香混著會場裡軍裝布料特有的漿洗味道。

  言清漸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穿的是六五式軍裝,風紀扣一如既往繫到最上面一顆。面前也放著一杯茶,沒有喝。手裡是一份列印好的發言提綱,標題是《關於學習〈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的幾點認識》。這份提綱王雪凝昨天晚上送到了他書房,五條要點,每一條都用理論和原則層層包裹,像是給一把刀套了五層鞘。

  李家益環視了一圈會場,宣布學習會開始。他先念了一份上級通知,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念完後他合上文件,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

  「現在自由發言,誰先來?」

  會場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黨委委員們有的低頭翻文件,有的端茶杯喝水,有的在筆記本上寫字——都是些無意義的筆劃,用來掩飾思考和觀望。這篇文章的政治分量誰都掂量得出來,但風向到底會往哪邊吹,目前還不完全明朗,說重了又可能踩進自己不願意踩的領域。

  言清漸合上提綱,抬起目光看向李家益。

  「司令員,我先來吧。」

  所有人都表現錯愕,不敢相信平時難得一見的言副司令,竟然這麼積極?視線都集中到了他身上。靠窗的位置光線充足,言清漸的面孔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既不緊張也不放鬆,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嚴肅——像一個即將匯報業務工作的專業幹部,而不是一個要進行政治表態的黨委委員。

  李家益微微點頭,「言副司令員請講。」

  言清漸沒有站起來,他習慣在業務會上站起來講——布陣、部署、下命令,站著有氣勢。但今天他選擇坐著,用匯報業務的語調和姿態來完成這次發言。不是演講,是工作交流,不是表忠心,是談認識。


  「文章我認真讀了。」他開口了,聲音平穩得像在匯報地下長城的工程進度,「這篇文章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那就是歷史劇的創作應該遵循什麼樣的方向。這個問題不僅僅是一個文藝問題,更關係到我們黨的文藝路線,在社會主義時期的正確貫徹。」

  第一段結束,一個具體人物都沒有提到。但「反修防修」和「文藝戰線」兩個關鍵詞已經被嵌入了發言的框架中。

  「文藝戰線,歷來是意識形態鬥爭的重要陣地。從延安時期開始,就明確指出文藝要為工農兵服務,要為人民群眾服務。這個方向是任何時候都不能動搖的。」言清漸翻開筆記本,裡面夾著王雪凝幫他整理的,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原文摘錄,「我們的文學藝術都是為人民大眾的,首先是為工農兵的,為工農兵而創作,為工農兵所利用的。這段話我反覆讀了好幾遍,深感其現實意義,絲毫沒有因為時間而減弱。」

  坐在李家益旁邊的政委,原本低著頭看文件,聽到這裡抬起頭來,目光在言清漸臉上停留了片刻。政委是剛從總政調過來的,對衛戍區各個副司令員的脾氣秉性,還在熟悉中。言清漸給他的第一印象是「專業」——每次匯報業務都條理分明,數據和方案信手拈來。但今天這個專業幹部突然談起了文藝理論,而且引用經典著作精準到字句,讓他有些意外。

  「歷史劇的創作,核心問題是立場問題。」言清漸繼續往下說,語調依然是那種平穩的工作匯報腔,「用什麼樣的立場去寫歷史,用什麼樣的觀點去評價歷史人物,這決定了作品的根本方向。馬克思主義認為,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創造者。判斷一部歷史劇好不好的根本標準,是它有沒有正確地反映,人民群眾在歷史進程中的決定性作用,有沒有站在人民的立場上,去評價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

  他沒有說「退田」,沒有說「平冤獄」。他把所有的政治敏感詞彙全部繞開了,用學術層面的討論替代了政治層面的定性。但如果仔細聽——如果某個有心人把他的發言,逐字逐句拆開來分析——就會發現他的每一個分論點,都在回應文章的核心議題,只是回應的方式是完全正面的、原則性的、不指向任何具體對象的。

  這就像在雷區里走正步,每一步都踩在最硬的地面上,每一個腳印都精準地落在,安全區的正中央。

  「我是搞警衛工作的,不太熟悉文藝工作。談這些可能不太專業,請大家批評指正。」言清漸適時地收了一下,表明自己是「外行」,降低發言的政治分量和可能的被引用價值。然後再推出去——「但有一點我和在座同志們的認識是完全一致的:主席的文藝路線是我們必須堅決擁護的。在這個根本立場上,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這句話是整篇發言的政治制高點,言清漸把它放在了發言的中段偏後位置,不是開篇就喊口號——那太刻意——而是在論證層層推進之後,自然而然地到達這個結論。聽起來像是學習體會的必然結果,而不是為了表態而表態的口號。

  政委點了點頭,幅度不大,但在安靜的會場上足以被注意到。

  「最後,結合我們衛戍區的實際工作,談一點不成熟的思考。」言清漸將發言收束到本職工作上,這是他整個策略的最後一步:表態只是手段,落腳點永遠是業務工作,「反修防修不僅體現在文藝戰線上,也體現在我們警衛工作和安全保衛工作的方方面面。特事辦將繼續以最高標準,做好中央機關和重要目標的警衛工作,以實際行動貫徹黨的革命路線。我就談這些,謝謝大家。」

  發言結束,言清漸合上提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一杯新沏的龍井。

  整個發言從開始到結束,總共不到八分鐘。

  八分鐘裡,他沒有提到文章中的任何一項具體指控,沒有對任何具體人物或具體單位進行定性。但他同時做到了,在衛戍區黨委會上明確表態——表態的對象是「反修防修」原則,是大方向、大原則、大立場。誰也不能說他沒有表態,但誰也無法從他的表態中,截取任何一句可以被用來牽連他人的話。

  「言副司令員的發言很有啟發。」李家益目光里的意味是正面多於審視,這句話說得不咸不淡,但作為司令員,能在會上公開說出「有啟發」三個字,已經是一種態度,「下一位。」

  接下來的發言順序從政委開始,依次輪轉。有人照本宣科地念了事先準備好的講稿——裡面充斥著對文章的全面肯定,措辭激烈,把「退田」和「單幹風」之間的關聯,當作既定事實來引用。也有人學著言清漸的調子,把話題往原則和大方向上引,但沒有他那麼精密的邏輯框架支撐,聽起來像是在躲閃。

  言清漸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兩筆——不是為了記錄別人的發言,而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他把剛才發言中的每一個環節,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像拆解一台精密儀器一樣逐件檢查。沒有漏洞,五個分論點構成了一個自洽的邏輯閉環,從歷史劇的創作方向,到人民群眾的歷史地位,從文藝戰線的意識形態屬性,到衛戍區的實際工作,每一個環節都有經典理論支撐,每一個過渡都不涉及具體的人和事。


  會議結束時,李家益站起來說了一段總結性的話,大意是這次學習很有收穫,各委員的發言都有深度,希望大家把學習成果落實到工作中去。

  散會後,言清漸收拾筆記本站起來。政委從旁邊走過來,手裡端著茶杯,步伐不急不緩。

  「言副司令員,剛才的發言準備得很充分嘛。」政委的語氣是閒聊式的,但言清漸聽得出來,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評估。

  「政委過獎了,我搞警衛工作出身,文藝理論方面是外行,不敢亂說,只能談點粗淺的學習體會。」

  「外行能引用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原文,還能講得這麼有條理?」政委笑了笑,「你是謙虛了。」

  「講話原文是早就學過的。做警衛工作的,對著作要熟——特別是涉及思想路線方面的內容,不然怎麼做好政治審查?」言清漸把話題自然而然地拉回了本職工作,同時不經意間透露了自己政治學習的深度和廣度。

  政委沒有繼續追問,拍了拍言清漸的肩膀,朝門口走去。

  走出小禮堂時,言清漸在走廊里碰見了寧靜。手裡拿著一份文件,顯然是來找李家益簽字的。兩個人目光交匯的時間只有不到一秒,但寧靜從那不到一秒里,捕捉到了她想捕捉的一切。

  她走到言清漸身邊時腳步沒有停,只是嘴唇動了動。

  「通過了?」

  「通過了。」

  寧靜微微點了下頭,繼續往李家益辦公室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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