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零五章 風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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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事辦機要室按照慣例,將當天全國主要報紙的要目編成簡報,這份簡報被送到言清漸手上時,還散發著油墨味。他翻開簡報,目光掃過標題,心中巨震,手指在紙面上停住了。11月10日,滬上那邊刊物發表的文章。

  王雪凝正坐在他對面匯報,本周的情報分析周報。她注意到言清漸的表情變化——不是驚訝,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凝重,這種表情她在言清漸臉上見過兩次。

  「清漸,怎麼了?」王雪凝停下匯報。

  言清漸將簡報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這個動作王雪凝太熟悉了——他在計算,在推演,在把一件事放到更大的棋盤上去看它的位置。

  「滬上發表的那篇文章,你看過沒有?」

  「看了。」王雪凝的語氣很平淡,「文風霸道,邏輯牽強。把退田和單幹,平冤獄和翻案聯繫起來,學術上站不住腳。」

  「學術上站不住腳的東西,不一定在別的地方沒有分量。」

  王雪凝沉默片刻,她在國防工辦幹了幾年軍工規劃,後來又轉到情報分析,對文字背後的信號有著職業性的敏感,言清漸這句話的弦外之音她聽得懂。

  「清漸,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言清漸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宣武區衛戍區司令部大院,操場上戰士們正在列隊跑步,口號聲穿過玻璃傳進來,整齊而嘹亮。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那麼按部就班。

  他背對著王雪凝,聲音壓得很低,「這篇文章點名批判的是四九城的副市長,四九城是誰的地盤?可偏偏文章是在滬上發表的,避開四九城進行點名批評。這裡面的事情,沒那麼簡單。」

  王雪凝將手裡的情報周報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操場上跑步的隊伍。

  「清漸,你跟我說實話。」王雪凝沒有用工作口吻,「你對這篇文章有多擔心?」

  「現在還沒到最擔心的時候,但如果四九城所有的的報紙,長時間不轉載這篇文章,事情就會升級。」

  他的判斷基於他知道的歷史,但他不能說。他只能把它包裝成一種政治直覺,一種從多年工作經驗中積累起來的預判。穿越者的孤獨就在於此——你清楚地知道暴風的方向和級數,卻無法向任何人解釋你的氣象數據從何而來。

  王雪凝信任言清漸的判斷,就像她信任自己的情報分析方法論一樣——數據和邏輯不會騙人,言清漸的判斷也不會。

  「我讓情報分析組加強對輿情動態的跟蹤,如果有異常,第一時間報給你。」

  「不要寫在書面報告裡。」言清漸叮囑王雪凝,「口頭匯報。」

  王雪凝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接下來幾天,言清漸的工作節奏沒有發生任何表面上的變化。他照常參加衛戍區的早交班會,照常聽取特事辦各組的匯報,照常到「磐石計劃」施工現場督查進度。但每一個在他身邊工作的人都察覺到了一種細微的變化——他看文件的時間變長了,他在會議上發言的頻率降低了,他站在辦公室窗前沉默的次數明顯增多了。

  十三日,沈嘉欣將一份匯總的輿情簡報送到他辦公室。簡報顯示,《人民日報》和四九城各個報刊,在滬上文章發表後的三天內均未轉載。

  「這不正常。」沈嘉欣站在辦公桌前,神色嚴肅,「按照慣例,滬上發表的重要文章,《人民日報》通常在二到四天內就會轉載。這次已經三天了,沒有一家四九城的報紙轉載。」

  「不是沒轉載。」言清漸翻開簡報,指著其中一行,「是抵制。四九城市委不願意轉載。」

  沈嘉欣有些懵圈,她之前在國工辦做辦公室主任,後來又做綜合協調,敏感度還是足夠強的,但言清漸這句話里的篤定程度,還是超出了她的預期。

  「四九城認為被點名的是忠誠的。」言清漸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在某個層面被確認過的事實,「四九城他們的態度是——全盤否定,他們不接受。」

  沈嘉欣深吸了一口氣,這個信息的分量太重了。意味著這不是一場關於歷史劇的學術爭論,而兩種立場之間的直接碰撞。更準確地說,是地方之間的角力。

  「那我們怎麼辦?」

  「我們什麼都不辦。」言清漸將簡報放回桌上,「特事辦的任務是警衛,不是文藝評論。只要不涉及重要目標安全和中央機關警衛,任何政治表態都要壓到最低限度。」


  「如果有人要求我們表態呢?」

  言清漸看著沈嘉欣,目光沉穩,並沒有否認這個假設。

  「那就表一個不指向任何具體人的態。原則話,大道理,誰都會說。但具體點名的事,我們不做。」

  沈嘉欣把這些話記在了腦子裡,這是言清漸教她的規矩:凡涉及政治敏感的判斷,不留文字,只記腦中。

  第二天,林靜舒從安全審查組帶回來一個讓她感到不安的發現。

  「清漸,最近幾天安全審查組,在對住地外圍人員,進行例行背景覆核,發現有些單位的保衛科開始『自查』了。」她把一份名單放在言清漸桌上,「他們查的不是特務嫌疑,有幾個大學老師曾經寫過,關於那篇評論文章,被所在單位的保衛部門,列入了重點觀察名單。」

  言清漸拿起名單掃了一眼。上面有幾個名字他認識——都是正派學者,在各自領域有真才實學。他們在學術期刊上發表過,關於歷史劇的討論文章,現在這些文章變成了「問題」。

  「靜舒,我們的安全審查組有沒有介入?」

  「沒有,我們只負責警衛目標的背景核查,不負責政治運動的排查。這個界限我一直守得很死。」林靜舒的聲調很堅定。

  「守得好,繼續堅守。」言清漸目光複雜的將名單還給她,「另外,通知各組——特事辦內部人員的檔案全部覆核一遍。不是查誰有問題,是查檔案是否完整、手續是否齊全、每份材料是否都有據可查。」

  林靜舒初聽沒聽懂,可仔細思索,隨即明白了言清漸的意圖。他是在「先查自己」——在別人有可能來查特事辦之前,先把所有人的檔案做得滴水不漏。檔案完整、手續齊全、材料有據可查,就意味著沒有人能拿檔案中的「瑕疵」做文章。這不是心虛,是預防。

  「好,我馬上去辦。每個人一檔,逐頁核對,缺什麼補什麼。所有材料必須有三道簽字——填表人、審核人、批准人。」

  「去找京茹,讓她協助你。她管機要文件,檔案歸她調。」

  林靜舒轉身要走,言清漸又叫住了她。

  「靜舒,這件事不要在組裡大張旗鼓地做。就說是『年終檔案規範化』,例行工作。」

  十七日,寧靜代表言清漸參加了衛戍區的一次政治學習會議。回來後她直接進了言清漸的辦公室,還把門鎖上了,氣呼呼的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端起他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有人開始不點名地批評了。」寧靜把杯子放下,語氣比平時快了不少,「會上有個政治部的同志發言,說『有些同志對當前文藝戰線上的,大是大非問題態度曖昧』。他倒沒有指名道姓,但說話的時候眼睛往我這邊瞅了兩眼。」

  「師姐,你是怎麼回應的?」

  「我沒回應啊,就我這暴脾氣,要不是想到你的話。反正我就忍著,一直坐在那兒,翻筆記本,假裝在做記錄。」

  「師姐,你做得很好。」

  「好什麼好。」寧靜一臉委屈,雙手抱在胸前,眉頭皺得緊緊的,「清漸,這種會議以後會越來越多。我頂一次可以,頂兩次三次就會有人說我們特事辦『政治上不敏感』。你是主任,能躲多久?遲早得出面。」

  「我不是不出面。」言清漸的聲音平穩,「是出面的時機和方式要選准咯,第一輪表態最難,因為大家都不知道風向最終會往哪邊吹。但如果第一輪就選對了站位——不談具體人、只談大原則——後面就不會被動。」

  寧靜望向言清漸的眼睛,似乎在揣摩他這句話的分量。

  「你已經有方案了?」

  「方案談不上,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言清漸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四九城行政區劃圖前,背對著寧靜,「無論外面風浪多大,特事辦這條船不能晃。我們的工作——警衛、情報分析、磐石計劃——這些是備戰大局的組成部分。只要備戰大局不變,特事辦就不可替代。只要特事辦不可替代,外面的人想動我們就沒有抓手。」

  「所以你的策略是——用備戰保特事辦。」

  「不是『保』。」言清漸轉過身來,擺擺手,「是把本職工作做到極致,讓別人沒有理由也沒有藉口來干擾你。」

  但事情越演越烈,消息傳來:針對四九城的不轉載文章行為,滬上那裡將文章印成小冊子,同一天,滬上新華書店急電各地征訂。

  沈嘉欣通過綜合協調組的渠道拿到了第一手信息:四九城新華書店奉市委之命,對上電不予表態,電話詢問也不表示意見。


  「這是硬扛。」沈嘉欣在言清漸辦公室里匯報時,聲音壓得極低,「四九城市委不僅在報紙上不轉載,連發行渠道都封住了。這種做法——」

  「這種做法早晚會被打破。」言清漸接上她的話,「滬上印小冊子,就是要繞開報紙的封鎖,直接從發行渠道滲透。如果四九城新華書店仍然拒絕征訂,壓力會從上面直接壓下來。到時候就不是四九城市委,能頂得住的了。」

  他的預言來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

  月底,在巨大壓力下,四九城新華書店同意征訂文章的小冊子,但仍拒絕發行。

  同一天,寧靜在衛戍區走廊里被政治部一位副主任攔住。對方笑容滿面地跟她打招呼,然後像是隨口問了一句:「寧副主任,你們特事辦對海瑞罷官的討論,有沒有組織學習啊?」

  寧靜的回答經過精心的模糊處理:「正在安排。近期警衛任務重,準備在年底前結合政治學習一併組織。」

  「好啊。」對方依舊笑容滿面,「你們特事辦,有安排就好。」

  寧靜回到辦公室就給言清漸打了內線電話。

  「不能再拖了,政治部那邊,肯定會要求各單位匯報學習情況。」

  電話那頭,言清漸的聲音依然平穩。

  「師姐,我知道了,下一次黨委學習會,我親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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