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零二章 收尾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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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清漸的車隊,駛進衛戍區司令部大院,哨兵敬禮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言副司令走了半個多月,車牌突然出現在門口,執勤班長下意識多看了一眼,風擋玻璃後才確認沒認錯人。

  車停在特事辦灰磚小樓前,言清漸推開車門,軍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穿著六五式軍裝,風紀扣系得嚴絲合縫,肩上沒有以前舊式的軍銜領章,但整個人往那兒一站,周圍空氣都重了幾分。

  馮瑤熄了火從駕駛座跳下來,拎著言清漸的公文包跟在後面。解放牌上的警衛勤務連戰士,也在周國棟帶領下回營休整。

  一樓值班室的哨兵看見言清漸,條件反射地並腿立正。言清漸回了個軍禮,目光掃了一眼樓梯方向。

  「寧副主任在不在上邊?」

  「在的,在二樓小會議室召開會議,各組長都在。」哨兵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今天凌晨剛執行完任務,繳獲的文件還在整理。」

  言清漸沒再問,徑直上樓。樓梯間的燈泡有些暗,他三步並兩步跨上去,軍靴踩在水磨石台階上節奏很快。馮瑤在後面跟得緊,公文包在她手裡一晃一晃。

  言清漸推開小會議室的門,屋裡的人齊刷刷抬頭。

  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寧靜在主位旁邊,王雪凝在她對面,沈嘉欣、林靜舒、衛楚郝、鄭豐年依次排開。秦京茹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記錄本,筆還握在手裡。梁婧菁挨著秦京茹坐,手邊堆著幾份剛整理完的技術檔案。

  七個人,七身六五式軍裝。寧靜的袖口有一道新劃破的口子,還沒來得及縫。林靜舒的軍裝上還殘留著在胡同里蹲守時蹭上的牆灰。衛楚郝臉上那道被硝煙燻出的黑印子洗掉了,但指甲縫裡的火藥殘渣還在。每個人都是一副剛打完仗的模樣——確實剛打完仗。

  「清漸……主任回來了。」寧靜一臉驚喜的站起身,隨後意識到這裡是特事辦,軍姿挺得像在隊列里。

  言清漸笑著抬手示意她坐下,自己走到會議桌空著的主位前,站在那兒,把七個人挨個看了一遍。

  「今天這麼齊整的,聽說剛完成任務回來?」言清漸把軍帽摘下來放在桌上,帽檐朝前,擺得端端正正,「你們誰先說?」

  寧靜是副主任,是第一責任人,大夥都是聰明人,知道什麼是上下級,可不會搶這風頭。寧靜自己也知道,將裝訂好的行動總結雙手遞過去。封面上寫著「獵狐行動總結報告」,下面是她的簽名和日期。

  「我先匯報總體情況。」寧靜站在會議桌前方,沒有拿講稿,全部數據都在腦子裡,「十月七日總參三部截獲敵特『鐵砧行動』首段通訊,八日特事辦正式立案,代號『獵狐』。到今天凌晨收網,摧毀境外勢力在京城核心間諜網一個,擊斃五人,俘虜四人,繳獲電台兩台、密碼本三份、武器彈藥一批。完整截獲『鐵砧行動』破壞計劃書和華北地區軍事目標坐標清單。我方警衛勤務連戰士,僅一人在躲避子彈做翻滾動作時,手臂輕微擦傷,已包紮歸隊,無其他傷亡。」

  她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一句話,「核心嫌疑人方維則,原保密局北平站技術室主任,持槍拒捕,被突擊組當場擊斃。」

  言清漸翻著報告,手指在方維則這個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後合上報告放到一邊,抬眼看向寧靜。

  「你從頭說,從接到密報那天開始。」

  寧靜回頭給了王雪凝一個眼神。王雪凝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作戰地圖前。地圖上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畫滿了標註——信號截獲點、嫌疑人員排查範圍、磚窯據點、前門茶館、西郊院落,一條條箭頭串聯起來,形成一張完整的時間軸和行動路線圖。

  「我來說情報分析這條線。」王雪凝的聲音依然是那種清冷的調子,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第一階段的難點在於從碎片化信息中鎖定目標。截獲的通訊用了老舊手工密碼,加密方式帶著明顯的解放前特徵。我一開始的判斷是,對方核心人物有舊政權情報系統背景,精通坐標測繪,熟悉京郊軍工布局。後來靜舒在排查中鎖定了昌平廠鍋爐房的馬德福,順著他摸到了磚窯據點。磚窯繳獲的筆記本筆跡和審訊記錄,雙向印證了方維則的身份。」

  「方維則的筆跡你怎麼確認的?」言清漸插了一句,點出關鍵。

  「檔案。」王雪凝從桌上的檔案盒裡抽出一張泛黃的紙,是解放前保密局的一份技術室文件,落款就是方維則的簽名,「這是從公安部檔案局調出來的原件,我用放大鏡比對了三個特徵——『的』字的簡繁用法、逗號後面的空格間距、句號收筆時的回鋒角度。三處全部吻合。」

  言清漸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心裡感嘆王雪凝就是細緻,放回去時臉上露出些許笑容。


  一直視線沒離開言清漸的林靜舒,知道自己男人現在心情是愉悅的,趕緊趁熱打鐵,緊跟著王雪凝後邊匯報,她先把袖子上的牆灰拍了拍,起身立正。

  「外圍排查是我帶隊,張廣明和劉衛東配合。汪東興局長主管的公安九局,派過來的幾個老偵查員給了很大支持。」她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昌平方向,「發現問題的是昌平精密鑄造廠,關鍵一環的馬德福十月三日入廠,鍋爐房臨時工。我在核查時問了他兩個問題——籍貫詳細地址和前兩日行蹤。兩個答案都和登記信息對不上,尤其是涿縣地名,我編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鐵匠鋪試探他,他順著我的話說『還在』。當時就確定他有問題。」

  「哦,然後怎麼處理的?」

  「當時沒有立刻抓捕,讓公安九局的人對他進行了跟蹤盯梢。他下班後去郵電所發了一封電報,收報地址是前門郵箱代號。當晚又騎自行車到昌平鎮東邊和侯三接頭。跟到磚窯那邊,衛楚郝帶的勤務規劃組用半天時間畫完了合圍方案。」林靜舒指了指衛楚郝,「楚郝組長,下面到你報告了。」

  終於輪到自己了,衛楚郝起身假模假樣的整了整軍裝立正,從公文包里找出那張手繪磚窯地形圖。紙已經揉得有些皺了,但鉛筆線條依然清晰。

  「磚窯據點只有一個出入口,窯頂的煙道內徑不到四十公分,成年人無法通過。我判斷瓮中捉鱉的地形,突擊方案圍繞正面破門設計。」他的手指在圖上來回移動,「突擊組五人,分兩隊交替掩護。每人配鋼製防彈板。從破門到控制窯洞,實際用時不超過五分鐘。三個目標——一個持槍拒捕被當場擊斃,一個企圖毀壞電台被擊傷肩膀,馬德福投降。繳獲電台、密碼本和夾牆中藏匿的鐵砧行動手寫冊子,那份冊子裡第一次出現了十月十八日這個時間。」

  「時間節點很緊。」言清漸指出關鍵。

  「就是時間逼得我們必須加快速度。」沈嘉欣接過話頭。

  鄭豐年在椅子上微微前傾,兩隻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

  「審訊分兩輪,第一輪用磚窯繳獲的物證打心理戰——電台型號、筆記本筆跡、假證件,三樣東西擺出來,馬德福就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他還心存僥倖,只承認幫人發電報,不交代上線,真正的突破口在秦京茹的一個觀察。」

  眾人目光一下子,落在角落裡的秦京茹身上。秦京茹手裡的筆停在紙面上,微微紅了臉。

  「我就是注意到,他提到『老張』這個代號時語速突然變快,手心出汗,膝蓋開始抖。這是典型的應激反應——說明『老張』是他的心理防線節點,我把這個觀察報給了寧靜主任。」

  「然後我詐了他一句。」寧靜接過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我就框他說『老張已經被我們抓住了』,馬德福當場崩潰,供出了侯三和慶林春茶館接頭的時間地點。拿到接頭信息後,我定的策略是反間計。由雪凝模擬方維則的筆記和口吻,撰寫假情報,讓嘉欣執行茶館接頭。」

  沈嘉欣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牛皮紙信封的複印件——原件已經作為證據封存了。

  「假情報的核心內容是一句話——『一切正常,可繼續推進』。措辭用的是,方維則筆記本里找到的標準格式。雪凝姐連標點符號的用法都照抄了——方維則的句號後面永遠空兩格,逗號後面空一格。普通人看不出區別,但方維則的上線一定看得出。」

  「接頭效果如何?」

  「茶館三點整,方維則準時到,隨後侯三和一個灰風衣先後出現。灰風衣接過假情報拆開看了,沒有異議,隨後他上了一輛外交牌照的吉普車去了西郊方向。」沈嘉欣看向秦京茹,「京茹在茶館外圍,盯到了這輛車的特殊標記。」

  秦京茹翻開記錄本,字跡工整得不用辨認就能直接引用,「車牌號已經報給雪凝姐,檔案顯示該車三個月前,在東歐外事接待中使用過,登記用途是『外賓隨行用車』。」

  「還有外交身份?」言清漸的聲音不帶情緒,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敲,「這下複雜了。」

  「雪凝立刻調了外交部接待處檔案,確認了車輛歸屬。我同時安排公安九局的人跟蹤方維則和灰風衣,兩人都去了西郊。方維則在天黑前騎車進的西郊獨立院落,灰風衣當天沒有再出來。」林靜舒拿起水潤了潤嗓子。

  「然後就是最後一環。」寧靜重新走到地圖前,手指落在西郊那個圈了又圈的位置上,「楚郝十六日夜間開始部署三層包圍圈,豐年協調消防和醫療力量在二線待命,靜舒摸排院落結構和人員分布——敵特據點九個人,全部攜帶武器,方維則和灰風衣都在。十七日凌晨完成包圍,當晚收網。」


  她笑臉盈盈,正對言清漸的目光。

  「收網是我指揮的,槍戰持續四十分鐘,擊斃五人,俘虜四人。繳獲全套『鐵砧行動』破壞計劃書和坐標清單,任務目標最終全部達成。」

  寧靜站姿筆直,目光平視,軍裝袖口那道被彈片劃破的口子,正好對著言清漸的視線。

  「你親自進的槍戰現場。」言清漸的聲音壓得很低,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我是行動總指揮,指揮位置在一線,這是你定的規矩。」

  寧靜倔強的和言清漸對視,讓言清漸一陣頭疼,他可惹不起自己這個師姐。會議室里其他人默契地低頭翻看手邊的文件,只有王雪凝端起了茶杯,杯蓋碰著杯沿發出輕微的瓷器聲響。

  言清漸目光還是躲閃了,沒有再說下去,重新拿起那份行動總結報告。

  「外交身份那個灰風衣,現在關在哪?」

  「看守所單獨監室,嘉欣已經通知外交部走外交豁免手續,手續辦完之前,人在我們手裡。」寧靜心裡甜滋滋的,她就知道這個小師弟是在擔心自己。

  「審訊方案做了嗎?」

  「豐年已經擬好了第一輪提綱,等外交部書面回復後就啟動。」

  言清漸目光掃過會議室里每一個人。

  「十幾天,一個完整的境外間諜網,從外圍到核心全部打掉。繳獲的坐標清單涉及華北多個軍事目標,這份清單如果流出去了,大家都知道意味著什麼。這次任務我不在,你們打了一場漂亮的仗。」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寧靜身上。

  「寧靜同志,指揮有方,這份總結我會原樣報送聶總。」

  傲嬌的寧靜立正,一個標準的軍禮。

  「成績是全體同志的。」

  言清漸回禮,語氣又變得公事公辦。

  「散會,大家都去忙吧,寧靜同志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大夥起立,衛楚郝最先離開,他要趕著去警衛勤務連,鄭豐年也要到公安部九局做交接,都不敢耽擱。寧靜面色微紅,拿起自己的筆記本,轉身朝門口走去。經過王雪凝身邊時,王雪凝輕聲說了句,聲音小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袖口別忘了縫。」

  寧靜腳步頓了下,沒回頭,但耳朵尖微微泛了紅。

  走廊里,傳來言清漸辦公室門關上的聲響。王雪凝端起搪瓷茶缸抿了口,側頭對沈嘉欣笑了笑——很淺的笑,是她這種清冷的人能做到的最大的表情。

  「這趟任務最大的風險,其實不是方維則。」

  沈嘉欣正在整理文件,頭也不抬,心有靈犀調侃了聲。

  「當然不是,最大的風險是寧靜姐袖口破了,讓主任看見。」

  秦京茹抿著嘴,忍得真難受,終於沒忍住破了防,噗呲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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