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零零章 圍而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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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郊,玉泉路以西,一處獨立院落。

  從外面看,這就是京郊最常見的那種獨門獨戶宅子——青磚圍牆高約兩米五,牆頭沒有嵌玻璃碴子也沒有拉鐵絲網,院門是兩扇刷了桐油的木門,門楣上釘著一塊藍底白字的門牌,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

  院牆外種著一排白楊樹,樹幹筆直,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再往外是大片菜地,秋白菜長得正旺,綠油油的葉子鋪滿田壟。這個位置離最近的村子有將近一里地,周圍沒有商店、沒有公交車站,只有一條能走一輛吉普車的土路從遠處的京順公路岔過來,穿過菜地中間,直通院門口。

  怎麼看,都是一戶普普通通的農家。要是再往細里看,也許會覺得這戶人家的院牆砌得比一般農家高了那麼一點,門窗關得比一般農家嚴了那麼一點,院門口的自行車比一般農家多了那麼幾輛。

  衛楚郝趴在一片白菜地邊緣的田埂後面,不時舉著望遠鏡,已經觀察了快一個小時。望遠鏡是蘇制八倍鏡,鏡片上沾了點菜地里的露水,他每隔幾分鐘就得用袖口擦一下。

  身旁趴著的是勤務規劃組的馬占山,馬占山比衛楚郝小兩歲,在總參作訓部幹了六年兵力調配,什麼樣的地形沒見過,但這會兒也看得直皺眉頭。

  「這院子選址出自行家之手。」馬占山把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程度,「你看它周邊全是開闊地,菜地、荒草、田埂,連一叢灌木都沒有。任何人靠近院牆五十米內,在院子裡頭看得一清二楚。白楊樹倒是能遮視線,但樹在院牆外五米,樹和牆之間是光禿禿的空地,踩上去能把腳步聲傳出半里地。要是夜裡摸過去,踩碎一片干樹葉就能驚動裡頭。」

  衛楚郝調整望遠鏡的焦距,把院門到土路之間的那段空地,重新掃了一遍。空地上確實沒有任何遮蔽物,連塊大石頭都沒有。

  「正面靠近行不通。」衛楚郝下了判斷,「只能從後院方向接近,後院牆外有個堆肥的土坑,坑沿能遮住整個人的身形。但土坑到院牆,還有十幾米是裸露的空地,這十幾米是死角。」

  馬占山從懷裡掏出一張手繪的地形草圖,用鉛筆頭在圖上補上幾個標記:「後院土坑一個,東側白楊樹可以架梯子,西側是菜地太開闊沒法用。初步判斷,三個接近方向里最可行的是後院,東側次之,正面和西側是送死。」

  衛楚郝把望遠鏡遞給馬占山,翻身躺倒在田埂後面,仰面朝天想了片刻。天上的雲壓得很低,灰濛濛一片,空氣中的濕度在慢慢加大。他剛才來的路上注意到氣象站的預報牌寫著「今夜有霧」——這可能是天助。

  「回去畫圖。」衛楚郝翻身爬起來,動作利索得像彈簧彈開,「控制方案要重新做,這院子不是磚窯那種一踹就開的窩棚,是正兒八經的堡壘。」

  兩人貓著腰沿排水溝撤出觀察點,走了將近一里地方才直起身子快步往回走。吉普車停在村子裡一棵大槐樹下,車身蒙了一層細細的黃土。公安九局的老偵查員老邢蹲在車旁抽菸斗,看他們回來,用鞋底磕掉菸灰站起來。

  「咋樣?」

  「是塊硬骨頭。」衛楚郝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回去說。」

  特事辦小會議室里的氣氛,比幾天前更壓抑,所有人都清楚,離十月十八日越來越近,每過一天,留給他們的時間就少一天。但壓抑歸壓抑,沒有人慌。這間屋子裡的人,從寧靜往下數,全都是在國防工業戰線和軍隊系統里,歷練了至少五年以上了。越是臨近收網,越要冷靜。

  王雪凝把西郊院落的地形圖,在會議桌上鋪開。這張圖是她綜合了衛楚郝實地偵察草圖、公安九局提供的,地籍檔案和老韓跟蹤方維則到附近後,確認的活動範圍,用了兩個小時親手繪製的,標註精準到每一棵樹的位置。圖上的線條乾淨利落,比例尺和指北針標得端端正正。

  「院牆高兩米五,磚結構,判斷為青磚實心砌築。占地面積約零點三畝,主建築為三間正房加東西廂房,呈標準四合院布局。院門為雙開木門,後院有一扇小門,寬度僅容單人進出。院內有水井一口,判斷為獨立水源。」

  王雪凝用鉛筆指著圖上的各個標註,聲音清冷平穩,「院內常住人數目前未知,但從盯梢記錄統計,最近三天進出過這個院子的共有七人,全部持有鑰匙。加上沒有外出的——如果有人在裡面蹲守——院內總人數保守估計在七到九人之間。」

  「和磚窯不是一個量級。」衛楚郝神色凝重,「磚窯是外圍據點,住的是跑腿的。這個是核心據點,裡面的人百分之百全部攜帶武器,而且極可能有自動火器。我們之前繳獲的電台和密碼本都是高級貨,這個網絡的武器裝備水平遠超一般間諜組織。」


  寧靜雙臂交叉,目光釘在圖上那個標註為「西郊獨立院落」的紅色方框上,片刻後開口:「難度在哪兒。」

  衛楚郝拿起另一支鉛筆,用筆尖沿著院牆外圍畫了一道虛線,「四周全是開闊地,菜地、農田、空地,沒有任何建築可以提供抵近掩護。最近的自然遮蔽物——這幾棵白楊樹——在院牆外五米,樹到牆之間是裸露地面。突擊組要想從白楊樹衝到院牆下,至少需要六到八秒。這六到八秒里,院子裡任何一個窗口都能射擊覆蓋。」

  他又用鉛筆在院落後方點了下,「後院有個堆肥土坑,能藏人,但土坑到後牆還有十幾米空地。就這十幾米,夠對方打完一個彈匣的。正面和西側基本是送死,東側和後院勉強可用,但都需要硬沖。」

  馬占山在旁邊插上一嘴,「周邊全是村子,最近的住戶離這個院子不到一里地。交火一旦激烈起來,槍聲能傳到周圍三四個村子,半夜裡能把半個鄉的人驚起來。」

  「還有什麼困難。」

  「這院子是獨立水源,有井。」衛楚郝在圖上畫了一個圈,把院子和周邊菜地都圈進去,「如果對方儲備了足夠的糧食,能扛一個星期的圍困。我們又不能明著包圍——包圍的時間越長,被周邊群眾發現的風險越大,而且灰風衣那條線還牽涉到外交身份,一旦對方通過外交渠道察覺異常,人可能就跑掉了。」

  林靜舒一直聽著,這會兒往前探了半個身子。她剛從粉房琉璃街盯梢點回來,軍裝上還帶著胡同里煤爐子的煙味兒。

  「周邊居民摸排我今天做完了。」她翻開自己的工作筆記本,「以院子為中心,半徑一里以內的住戶共二十三戶,全部是本地農民,在此居住超過十年。沒有發現可疑人員,也沒有出租戶。這一點可以確認——對方的同夥全部住在院子裡面,外面沒有潛伏點。」

  她翻到下一頁,「但我發現一個問題,院子的西邊和南邊各有一條排水溝,是菜地灌溉用的。溝不深,不到一米,但溝底長滿了干蘆葦和野草,人趴在裡面從院牆方向看過來是死角。如果走排水溝,能繞到院子西側三十米處——這個距離已經在手槍射程之外,但步槍和衝鋒鎗還能打到。問題是排水溝里的干蘆葦太密,人趴在裡面移動,蘆葦會動。如果白天行動,暴露風險很大,夜裡還行。」

  衛楚郝立刻從圖上找到排水溝的位置,用鉛筆標了出來。他盯著那個標註思索了幾秒,抬頭和林靜舒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點了點頭。共事多年形成的默契,很多時候只需要一個眼神。

  「排水溝能解決兩個問題。第一,它能安全地把外圍封鎖組送到距離院牆三十米的位置,這個距離足夠封死對方逃竄路線。第二,從溝沿翻上去之後,東側白楊樹方向有個微微隆起的田埂,高度不到半米,但架一支半自動步槍剛好夠用——能覆蓋院門和東牆一線。」

  寧靜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楚郝,既然接近條件受限,突擊方案要調整,說一下你的新計劃。」

  衛楚郝把一張新畫的,部署示意圖鋪在桌上。這張圖他改了四遍,圖上用紅藍鉛筆區分了不同小組的位置、移動路線、火力覆蓋角度,每個箭頭旁邊都標註了距離和時間估算。

  「核心思路八個字:多點壓制、單點突破。正面不派人,西側菜地太開闊也不派。主力分成四組,突擊組十人從後院方向接近,利用土坑和排水溝雙重掩護,目標是後院小門。破門後不急著衝進去,先在門口建立射擊陣地,封鎖正房和東廂房之間的通道,把院子裡的人堵死在各自房間裡。」

  他的手指從圖上的標註依次划過,「火力組四人,分成兩個雙人小組,分別布置在東側白楊樹方向和南側田埂上,配備半自動步槍,負責壓制院牆上的窗口和可能翻牆逃竄的目標。火力組不參與突入,他們的任務就是盯死每一個窗口。封鎖組八人,沿排水溝散開,圍繞院牆形成間距不超過二十米的環形封鎖線,確保一隻老鼠都溜不掉。機動組三人留在外圍,負責聯絡和應急支援。」

  寧靜沉默了,心裡不斷在權衡利弊,所有人都在等她定調。

  「指揮位置。」她開口問的,是衛楚郝沒有在圖上標出來的東西。

  衛楚郝明顯沒有準備,愣了下,「我在突擊組。」

  「不行。」寧靜的語氣很平,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你當突擊組長,不能一邊指揮突入一邊協調外圍。指揮位置單獨設,在外圍找一個視野好的點,能同時看到四個組的展開情況。」

  她看向王雪凝,「雪凝,這兩天把院子裡人員的活動規律摸一下。什麼時候換崗,什麼時候吃飯,窗子什麼時候開什麼時候關。這些規律對突擊有用。」

  「三天盯梢,觀察到的規律是固定的。院內人員很少在白天全部出門,通常一次出去一兩個人。所有窗戶全部拉著布簾,看不到內部,但能看到人影晃動。現在天氣涼了,窗子白天不開,只有做飯時廚房那扇窗會開條縫。」


  王雪凝已經從盯梢記錄里,整理出了一份初步的活動規律統計。

  「通訊活動還是存在——昨天夜裡兩點,公安九局的監聽站,截獲了一個從西郊方向發出的,短促無線電信號,頻段和磚窯繳獲的電台對得上。信號持續不到兩分鐘,內容加了新密碼,三部那邊正在緊急破譯。這說明對方還在和外部保持聯絡,『鐵砧行動』的推進,沒有因為外圍據點被端掉而中止。唯一對咱們有利的是,他們還不知道馬德福已經招了。」

  寧靜覺得工作應該細緻到位,視線落在林靜舒身上,「靜舒,你的安全審查組在正式行動前,把院子周邊的二十三戶居民再做一輪摸底。不是查人,是查他們的作息。幾點睡幾點起,有沒有養狗,養狗的那幾戶具體在哪個位置。行動當天,鄭豐年帶應急協調組,提前協調周邊的消防和醫療力量。」

  鄭豐年從桌子那頭探過頭來,他一直在聽,面前的筆記本上已經列了一串清單。

  「消防和醫療我已經聯繫人定好了。」鄭豐年把清單撕下來推到桌子中央,「兩套應急預案也寫完了,第一套是對方投降的接管方案——控制後清點人數、繳械、封存物證、聯繫看守所安排收押,每一步都有時間卡點和責任人。第二套,是對方頑抗的強攻方案。按主任定的規矩,不拿自己戰士的命去換俘虜的命。舉槍拒捕的當場擊斃,放下武器的留活口。強攻過程中的火力梯次、安全死角、最小安全距離,都標在這張圖上。」

  他隨即起身將一張示意圖鋪在桌上,「消防車從附近村子取水點到位約十分鐘,醫療隊已協調在二線待命,如有傷情能及時處置。周邊路口也有安排人員,行動期間禁止閒雜人員靠近。」

  寧靜看著那張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茶涼了,有點澀,但她沒在意。

  「包圍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就開始。」衛楚郝的回答沒有猶豫,「包圍不是一下子圍上去的,是分批次、分時段慢慢收的。今天先放兩個人在排水溝里,不動,就趴著觀察,把院內活動的最後一輪規律摸出來。明天再加兩個人,移到土坑那邊。後天夜裡,外圍封鎖組全部到位。」

  王雪凝在旁邊輕聲提醒,「可以包圍,不過要留出足夠的時間,等假情報在外交渠道里走完流程。灰風衣拿到的假情報是『一切正常、可繼續推進』,他需要時間把這份情報傳遞出去。在對方沒接到最終行動指令之前,我們不能提前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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