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九九章 反間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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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門大柵欄,慶林春茶館。

  門臉不大,青磚灰瓦,檐下掛著一塊黑漆木匾,上書「慶林春」三字,落款據說是光緒年間的某個翰林題的。門口的棉布帘子半掀著,茶香從簾縫裡往外飄,混著街上炸糕鋪子和烤紅薯攤的煙火氣,勾得路人直吸鼻子。

  沈嘉欣推開茶館門,她沒穿軍裝——今天的身份是「市供銷社下來檢查物資台帳的幹部」。灰布列寧裝,藍布褲,黑布鞋,手裡拎著一隻人造革公文包。這身行頭是她從特事辦後勤室借來的,穿上身後對著鏡子照了三秒,自己都覺得像那麼回事。

  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公安九局的便衣老韓,四十七歲,在反特戰線蹲了二十年,抓過的特務比茶館裡的茶壺還多,今天扮成供銷社隨行科員。另一個是特事辦警衛勤務連的戰士,換了便衣,小伙子看著五大三粗,但走路輕得像貓,那是言清漸調教出來的本事。

  三人挑了個靠窗的桌子坐下。這個位置視野好——茶館大門、櫃檯、後廚出口、臨街窗戶,四個方向全部收在眼底。老韓用餘光掃了一圈室內,低頭倒茶時嘴唇幾乎不動地吐出兩個字:「乾淨。」

  茶館裡散坐著七八個客人。靠牆角有個老頭在打盹,報紙蓋在臉上,面前半杯茶早就涼透了。櫃檯旁邊坐著兩個中年男人,嗑瓜子聊天,說的是前門副食店白菜漲了半分錢的事。再往裡,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獨自坐著,面前攤著一本《紅旗》雜誌,看得很認真。

  「三點差一刻。」沈嘉欣看了一眼腕上的上海牌手錶,聲音壓得極低。

  「按馬德福的口供,方維則從來都是準時到,不會提前也不會遲到。」老韓把茶杯端到嘴邊,嘴唇貼著杯沿,「這是職業習慣——提前到等於提前暴露,遲到等於製造意外。正點出現,最像普通人。」

  沈嘉欣點頭。她相信專業判斷,但該準備的還是要準備。她用指尖在公文包上敲了兩下,包里裝著一份「物資台帳」——封面上確實是供銷社的表格,但翻開第一頁,夾層里是一份王雪凝連夜趕製的假情報。格式完全模擬截獲的敵方通訊,措辭、編碼習慣、甚至標點符號的用法都照著方維則筆記本上的記錄來。

  想到王雪凝,沈嘉欣忍不住在心底嘆了一聲。昨夜王雪凝把方維則筆記本,翻了三遍,拿著放大鏡研究每個字的起筆收筆,甚至用尺子量了字間距,就為了寧靜制定的反間計,確保假情報的口吻對得上。老牌特工的筆跡有固定特徵——方維則寫「的」字從來不用簡寫,逗號後面永遠空一格,句號後面空兩格。這些細節別人看不出,但方維則的上線一定看得出,一顆句號的偏差就能毀掉整個反間行動。

  「雪凝組長說她把假情報寫完的時候,手都快抽筋了。」沈嘉欣輕聲跟老韓提了一句。

  老韓咧嘴笑了笑,沒出聲。

  店夥計拎著銅壺過來添水,沈嘉欣隨口問了句有什麼好茶葉。夥計就殷勤的報了幾個茶名,她選了最便宜的茉莉花茶,理由是「供銷社幹部下鄉,哪能喝龍井這種稀罕物」。這個分寸她拿捏得比誰都熟——在國工辦當主任那幾年,應付各級領導來訪,接待規格、茶水標準、座位排序,樣樣都是學問。扮一個角色對她來說,比寫公文還輕鬆。

  三點整。

  茶館的棉布帘子,被人從外面掀開一角。一個穿藍布中山裝、戴黑框眼鏡的男人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隻黑色人造革手提包。他站在門口停了大概兩秒——沈嘉欣立刻讀懂了那個動作的含義:他在用餘光掃全場,同時讓眼睛適應室內光線。這是職業特工的標準習慣,進任何一個封閉空間先停一步,確認安全再往裡走。

  方維則,五十六歲,原保密局北平站技術室主任。此刻他看起來比檔案照片老了十歲——頭髮白了大半,眼角皺紋深得像刀刻,但腰背依然筆直,斯文相貌里藏著一股讓沈嘉欣在十幾米外就能感受到的硬氣。

  方維則掃完一圈,目光在沈嘉欣這桌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沈嘉欣正端著茶杯和老韓聊白菜價格,臉上的表情是貨真價實的無聊——她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方維則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靠牆,面朝大門。店夥計迎上去,他擺了擺手,從手提包里掏出一個錫罐——自己帶了茶葉。

  「龍井。」老韓的嘴唇在茶杯後面輕輕動了動,「和馬德福交代的一模一樣。」

  店夥計接過錫罐去泡茶,方維則坐在角落裡,從手提包里取出一份《參考消息》攤在桌上,看得很慢,像是在等人。

  三點零二分,又一個男人掀帘子進來。這人比方維則年輕些,四十出頭,方臉,皮膚粗黑,穿著一件藍布工裝,袖口沾著黑色的油漬——修車鋪的痕跡。沈嘉欣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馬德福的口供:侯三,昌平鎮上開修車鋪的,方維則和馬德福之間的中間人。今天他來,應該是替方維則等接頭的——方維則絕對不會親自和不知根底的人碰面,這是老牌特工的基本操作。


  侯三在方維則對面坐下,兩人沒有寒暄,直接把腦袋湊到一起低聲交談。內容聽不清,但從表情和肢體動作判斷,侯三在匯報什麼,方維則偶爾點頭,偶爾搖頭。

  「兩個了。」沈嘉欣用茶杯遮住嘴唇,「還有一個沒到。」

  話音剛落,棉布帘子再一次被掀開。一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走進來,三十七八歲,身材偏高偏瘦,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他的步態很穩,皮鞋踩在青磚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沈嘉欣的目光在他風衣袖口上停了一下——袖扣是金屬的,刻著某種紋樣,不是國產貨。

  灰風衣環顧一圈,徑直走向方維則的桌子。方維則站起來,兩個人握了握手。那動作很短,但沈嘉欣捕捉到了一個細節——灰風衣握手時手腕有一個不明顯的向下翻轉,這是對方維則地位的認可。在這個網絡里,灰風衣的級別比方維則高。

  「正主來了。」沈嘉欣心裡默默盤算著下一步,方維則帶著王雪凝起草的假情報來接頭,說明他完全信任這份情報的來源——也就是抓捕的俘虜馬德福。而方維則的上線會通過這份假情報,把最新的指令傳遞下去。只要把這個環節跑通,就能順著指令的流向,摸到對方在京城的老巢。

  方維則和灰風衣交談了大約十分鐘,期間方維則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交給灰風衣,灰風衣拆開看了,微微點頭,然後從自己隨身的公文包里,也取出一個信封遞給方維則。交換完成後,灰風衣先起身離開,步態從容,沒有回頭看一眼。侯三也跟著站起來,朝方維則哈了哈腰,推門出去了。

  茶館裡剩下方維則一個人。他把兩份《參考消息》折好放回手提包,端起已經涼了的龍井一口悶下,才起身走到櫃檯前結帳。他數鈔票的動作很仔細,每一張都對著光看一眼——沈嘉欣知道他不是在驗鈔,而是在借這個動作觀察茶館外面的情況。櫃檯正對著門,門口就是大街。

  方維則走出茶館。沈嘉欣等了五秒,然後對老韓使了個眼色。兩人同時起身,老韓去跟方維則,沈嘉欣去跟灰風衣。這是提前定好的分工——灰風衣是更重要的目標,需要更有經驗的人盯。

  沈嘉欣掀開棉布帘子走到街上時,灰風衣已經走出去三十多米,正沿著大柵欄往西走。街上人來人往,有拎著菜籃子的婦女,有騎著自行車按鈴鐺的郵遞員,有蹲在路邊修鞋的老頭。沈嘉欣保持著十幾米的距離,灰風衣走她就走,灰風衣停她就假裝看櫥窗里的布鞋。這種跟蹤技巧她早在國防工辦配合安全審查時就練熟了。

  拐過兩個胡同口之後,灰風衣在一輛吉普車前停下。車停在胡同口的槐樹下,車身是墨綠色的,前保險槓上掛著一塊特殊標記的車牌。沈嘉欣縮在胡同拐角後面,從公文包里摸出一個小本子,快速記下車牌號碼。

  灰風衣拉開車門坐進後排,吉普車發動,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煙,沿著胡同往西駛去。沈嘉欣沒有追——兩條腿追四個輪子那不是開玩笑嘛。她轉身快步走向最近的公用電話亭,人工撥號,聽筒里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總機,接衛戍區司令部特事辦。」她報出一串驗證碼,等了兩秒轉機,對面傳來秦京茹的聲音。

  「京茹,記一個車牌。」沈嘉欣把號碼報了一遍,然後補充,「特殊標記,外交牌照制式。灰風衣坐進去的,往西郊方向去了。讓雪凝姐接電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王雪凝清冷的聲音傳來。

  「車牌號京茹告訴我了。」王雪凝那邊傳來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她正在調閱檔案,「這個號段……等一下,有了。三個月前外交部接待處辦過一次東歐外賓接待,參與接待的車輛清單里出現過這個號碼。登記用途是『外賓隨行用車』。」

  「外交身份。」沈嘉欣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這意味著灰風衣有外交掩護,抓捕他需要額外的手續,而且一旦處理不當可能引起外交糾紛。但同時也意味著,這個間諜網絡的觸角遠比預計的更深——能把外交牌照的車輛調出來給間諜用,對方的資源絕對不是幾個散兵游勇能比的。

  「除了車牌號,還有什麼,繼續往下說。」王雪凝的聲音依然冷靜。

  「灰風衣坐吉普往西郊走了,我沒能跟上。但方維則交給他的那個信封里,裝的是雪凝姐你起草的那份假情報。他拆開看了,沒有異議,說明假情報已經被採信。」沈嘉欣快速匯報,「方維則讓老韓跟著,我需要老韓那邊的反饋才能確認他下一站去哪兒。」

  「老韓用對講機報了。」王雪凝在電話那頭說,「方維則離開茶館後步行到前門公交站,上了開往西郊方向的公共汽車。老韓上了同一輛車,目前還在跟。」

  「西郊。」沈嘉欣重複了這個詞。灰風衣往西郊,方維則也往西郊。這個方向巧合得讓人不安——如果灰風衣直接把方維則帶到了核心據點,那假情報的傳遞鏈條就會斷在中間環節,無法繼續往上追蹤。但反過來想,如果西郊就是核心據點的所在地,那今天這一趟茶館接頭,已經把整個網絡最大的秘密暴露了出來。


  「你立刻回特事辦。」王雪凝的口吻不是商量,是判斷,「跟蹤的事交給公安九局,我們拿到車牌這個線索,夠往下挖的。」

  沈嘉欣掛了電話,大柵欄街上依然人來人往,陽光照在青磚路面上,泛著一層乾燥的灰塵。她把公文包夾在腋下,快步往公交站走去。

  半小時後,沈嘉欣推開特事辦小會議室的門。寧靜、王雪凝、秦京茹已經在裡面等著了。會議桌上擺著四九城西郊的行政區劃圖,上面已經用紅藍鉛筆標了幾個點。王雪凝正在往圖上補充標註,手邊放著剛接收到的信息檔案——灰風衣所乘吉普車的登記信息、使用記錄,以及近三個月所有涉及該車的外事活動清單。

  「京茹有新發現。」寧靜直截了當,「讓她先說完。」

  秦京茹從桌邊站起來,手裡拿著她那個從不離身的記錄本。翻開折角的那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布控點的觀察日誌。

  「我負責盯的是茶館外圍。灰風衣下車走進茶館的時候,我注意到他不是從公交站方向過來,而是從胡同深處走出來的。我繞到那條胡同里看了一下,胡同很窄,車開不進去,但胡同盡頭有一個小院子,門口停著一輛自行車。我當時沒在意,但灰風衣進茶館不到五分鐘,院子裡又出來一個人,騎上那輛自行車走了。」秦京茹翻到下一頁,「我記下了那輛自行車的特徵——黑色、永久牌。和馬德福描述,方維則接頭時騎的自行車完全一致。」

  「方維則的自行車。」王雪凝抬起頭,「是侯三提供的。」

  「然後我跟著那個騎自行車的人。」秦京茹沒有停,繼續往下說,「他沿著前門大街往南騎,過了珠市口,拐進了一條叫粉房琉璃街的胡同。胡同中間有一個獨立的小院,黑漆大門,門口沒掛牌子。他掏鑰匙開門進去,再沒出來。我觀察了下,發現這個小院有個特點——進出的人不敲大門,全部自己掏鑰匙。」

  沈嘉欣聽到這裡,心裡一下子亮堂了。

  「只有據點才這樣。」她脫口而出,「不住在那裡的人不需要鑰匙。每個人都有鑰匙,說明這不是某一個人的住所,而是多人共用的活動場地。」

  寧靜把秦京茹的記錄本接過去,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把本子放在地圖旁邊。她的手指沿著前門大街往南劃,停在珠市口附近。

  「兩個點,西郊的吉普車方向,前門南邊的粉房琉璃街。目前看來,前門南邊這個更像據點——多人持鑰匙進出,符合中轉站的特徵。西郊那個方向——」她看向王雪凝。

  「西郊是方維則和灰風衣都去的方向,如果老韓的跟蹤沒斷,很快就能鎖定具體位置。」王雪凝在圖上畫了一條虛線,「不管哪一個,現在最關鍵的是一件事:我們手裡有一份已經被敵人採信的假情報。這份假情報還在傳遞鏈條上,只要我們不驚動鏈條上任何一個環節,它會帶著我們找到源頭。」

  寧靜站直身子,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

  「嘉欣,茶館接頭這個環節,任務完成得漂亮。但接下來要更小心——對方不是傻子,方維則是保密局出身,他明明會騎自行車都對自己人隱瞞,可以說戒備心很強;灰風衣有外交掩護,他們的敏感度比普通罪犯高得多。一個環節出錯,反間行動的假情報就會穿幫,整條線就斷了。還有京茹,粉房琉璃街的小院,盯死它。進出的人、時間、騎什麼車、穿什麼衣服,全部記錄。但不要靠近,不要拍照,不要讓任何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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