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九零章 要相信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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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陝西境內,越往西走,天色越沉,到了下午,原本還掛在西邊山脊上的太陽被厚重的雨雲吞沒,秦嶺方向傳來的雷聲悶得像在天邊滾鐵桶。雨點砸在吉普車篷布上,噼里啪啦響成一片,馮瑤把雨刷器撥到最快檔,擋風玻璃上的水流還是像瀑布一樣往下淌。

  「主任,這雨太大了,能見度不到一百米。前面有一段臨崖路,要不要先停一停?」馮瑤雙手緊握方向盤,臉湊近擋風玻璃,雨幕中只能勉強辨認出前車的尾燈。言清漸把步話機拿起來,「各車注意,減速慢行,保持間距,打開小燈。老劉,彭總那邊怎麼樣?」

  「彭總沒事,在看書。不過這雨確實大,車頂篷布有點滲水。」老劉的聲音從步話機里傳出來,背景里隱約能聽見彭總翻書頁的沙沙聲。

  言清漸把步話機放下,「雨勢太大,冒雨行路太過危險,開慢點,咱們到華陰縣城休整,今晚不趕路了。」馮瑤點頭,把車速又壓了壓。車隊在暴雨中艱難前行,終於在傍晚駛入華陰縣城。華陰地處秦嶺北麓,是翻越秦嶺前最後一個較大的集鎮。言清漸讓周國棟在縣城邊上找了一家國營旅館——說是旅館,其實就是一排青磚平房,門口掛著「華陰縣招待所」的木牌。房間不多,但院子寬敞,足夠停下四輛車。

  安頓好彭總和幾位老同志之後,雨勢稍小了些。言清漸站在招待所的屋檐下,望著南面黑黢黢的秦嶺山影。雨後的空氣中飄著一股泥土腥味,混著遠處騾馬圈裡傳來的牲口糞味。他的眉頭不由深深皺起——翻越秦嶺是全程中最險的一段路,山路臨崖,多處彎道狹窄。而今年秋天雨水多,山體含水量已經接近飽和,再遇暴雨,滑坡和塌方的風險會急劇升高。

  「馮瑤,去把周國棟和趙大柱叫過來。」他把雨衣的帽檐往上推了推。

  周國棟和趙大柱很快就小跑過來,言清漸讓他們帶上幾個便衣戰士,分頭去華陰縣城周邊收集水文和地質信息。他給了周國棟一個方向——去找住在山腳下的老獵戶、採藥人和養路工,問清楚最近山裡的泉水有沒有變渾、山坡有沒有出現裂縫、動物有沒有反常行為。趙大柱去縣城收購站和郵局,了解這兩天山區里傳出來的消息,看看有沒有哪個村子報告過異常情況。還有一名戰士被派去華陰水文站,找值班的技術員核實上游各條溪流的水位變化。

  「主任,問這些幹嘛?咱們不就是翻個山嗎?」趙大柱憨厚的撓了撓頭。

  「秦嶺可不是你以前跑過的京郊丘陵,根據雪凝組長收集到的清單信息。這座山體主要是古老變質岩系,表面覆蓋著厚層風化殘積土,結構本身就鬆散。現在進去秋雨時節,連續暴雨之後,表土吸水飽和,自重增大,內摩擦力降低,在坡度超過臨界值的位置很容易發生淺層滑坡和泥石流。華陰這段是秦嶺北坡,坡度陡,水流切割深,本身就是地質災害高發區。」

  言清漸蹲下來,拿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個簡圖,標出山體、風化層和基岩的剖面。

  「我需要知道,現在山體含水量到了什麼程度。泉水變渾說明地下水已經開始攜帶泥沙流動,這是坡體內部出現剪切滑移的前兆。動物反常——蛇白天跑出來、老鼠亂竄、騾馬焦躁——是因為它們能感知到岩體微破裂釋放的次聲波和地表的微振動。這些信號比塌方早幾個小時出現,是可以預警的。」

  趙大柱聽得似懂非懂,但站姿已經從不情不願變成了全神貫注。周國棟蹲在樹枝圖旁邊看了好幾遍,抬頭問,「主任,這些地理知識書本上有?」

  「一部分有,另一部分是我在羅布泊搞核試驗外圍安保時,跟地質隊的工程師學的。他們每次核爆之前都要監測周邊岩層的穩定性,用的就是這些方法。萬變不離其宗,原理一樣。」他站起來把樹枝扔到一旁,「去吧。天亮之前,我要把你們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匯總起來,判斷明天能不能上山。」

  隨著雨停,戰士們各自出發。周國棟帶著一個戰士去了縣城南邊山腳下的村子,那裡的村口有棵老槐樹,樹下竟然蹲著幾個抽旱菸的老漢正在八卦見聞。見怪不怪,雨過的室外總比屋內的空氣舒服、清新。周國棟蹲下來遞煙,用他那半生不熟的陝西話和老漢們有針對性的閒聊。一個放羊的老漢告訴他,南山溝里有幾處泉水,平時清得能照見人影,昨天開始突然變成了黃湯。還有一個採藥的老頭說,他在山裡轉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見過老鼠白天成群結隊往山下跑,昨天傍晚他親眼看見好幾窩老鼠拖家帶口穿過麥田往北邊跑,連人不避。

  周國棟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勤務日誌上,又問清了泉水變渾的具體位置和老鼠逃竄的大致方向,收集到這些有用的情報後,返回招待所。

  趙大柱在縣城收購站找到了一名值班員,對方告訴他,今天下午有幾輛從山那邊過來的貨車被堵在華陰,司機們說山裡有一段路出現了裂縫,寬到能塞進手指,長度橫貫了整個路面,養路工區已經派人上去封路了。趙大柱趕緊去郵局打電話給華陰養路工區核實,工區值班員證實了這個消息——裂縫是今天下午發現的,位置在臨崖公路中段,長度和寬度都比往年同期嚴重得多,工區已經禁止重型車輛通行。


  去水文站的那名戰士,帶回了一份當天的水位記錄表。表格上顯示,秦嶺北坡幾條主要溪流的水位從昨天下午開始急劇上漲,其中一條溪流的水位在一個小時內暴漲了半米多,然後又突然回落——這是上游發生小規模滑坡堵塞河道然後又潰決的典型特徵。

  言清漸把所有信息匯總,在招待所的方桌上鋪開秦嶺地區的軍用地圖。地圖上等高線密集得像指紋。他拿鉛筆把泉水變渾的位置、路面裂縫的位置、水位暴漲的溪流位置逐一標在地圖上,然後用紅筆把這三個點連起來——它們在空間上不是隨機的,而是沿著秦嶺北坡一條主要地質斷裂帶呈線狀分布,方向與山體傾向基本一致。這就意味著,地表以下的岩土體已經在沿著軟弱面緩慢蠕動了。

  「這條斷裂帶是秦嶺北坡最活躍的區域之一,土層覆蓋厚度大約三到六米,下面是風化片麻岩。連續暴雨把表土泡透了,自重增大,加上地下水位上升形成的孔隙水壓力,斜坡的穩定性已經非常接近臨界點。裂縫擴大、泉水變渾、動物逃竄——這三個信號疊加在一起,意味著滑坡的概率已經超過安全閾值。」

  他放下鉛筆,敲了敲地圖上標記的點,「明天如果按原計劃清晨出發,絕對會走到這段裂縫擴大區域。如果到時候發生大面積滑塌,整個車隊都會被埋。咱們車隊推遲三個小時出發,讓工區有時間上去封路,也讓山體在上午升溫和水分蒸發後穩定一些。」

  旁邊的警衛排長一直站在門口聽,覺得好玄乎,「主任,您剛才說的那些——裂縫擴大、泉水變渾、老鼠搬家——這些東西放在一起,真的能判斷塌方?」

  「能啊,這可不是迷信,你們要相信科學,這是地質力學和動物行為學的基本規律。動物對次聲波和微振動比人敏感得多,它們能感知到山體在緩慢變形。泉水變渾是因為地下水流動加劇帶出了泥沙,說明坡體內部的裂縫正在擴大。這些方法在羅布泊核試驗場周圍的地質監測中,已經被驗證過,只不過平時很少有人專門去留意這些細節。」

  次日清晨,華陰縣城的空氣被一夜秋雨洗得清冽。言清漸按計劃將出發時間推遲了三個小時。上午,車隊沿著盤山公路緩慢爬升,霧氣還沒散盡,路旁的灌木叢濕漉漉的。當車隊駛近秦嶺北坡中段臨崖公路時,前方的路被一個巨大的塌方體徹底堵死了。土石方從山坡上傾瀉下來,掩埋了幾十米路面,路邊一根電線桿被連根拔起,斜插在碎石堆里,電線耷拉著在風中輕輕晃。幾輛早行的貨車被困在塌方體前面,司機們蹲在路邊抽菸,臉上半是慶幸半是煩躁。

  言清漸下車走到塌方體前面,找到了正在指揮清理的養路工區負責人。那人是個五十出頭的老師傅,安全帽下壓著一張被日曬風吹得黝黑的臉。

  「塌方發生在早上八點十分左右,當時我們工區幾個人正在前面修補路面裂縫,聽見山上有悶響,像大樹被折斷的聲音。緊接著山坡上的石頭和土就下來了,轟隆隆地往下滾。有輛地方客車剛從山下拐過來,離塌方體不到兩百米,司機說要不是他在拐彎處聽到前面有人在喊『塌方塌方』,一腳剎車踩死,整輛車就埋進去了。」

  言清漸問清楚了繞行路線,老師傅告訴他,往回走幾公里,有一條廢棄的備用老路,是解放前修的,路面窄,但能勉強通行。

  車隊掉頭繞行,這是言清漸的命令,他寧可多花了半天時間,也要確保偶像的人身絕對安全。終於在天黑之前安全翻過了秦嶺,下山時,夕陽從雲縫裡漏出來,把滿山的秋林染成金黃。

  彭總坐在後排,從車窗里望著秦嶺逐漸遠去的山影,目光才收回,放到對危險路段不放心,一定坐他車,方便貼身保護他的言清漸身上,「清漸同志,你推遲三小時出發,是怕遇上塌方,這些知識怎麼來的?」

  言清漸從副駕駛上轉過頭,恭敬回答,「昨晚我派人提前收集了水文和地質信息,根據這些信息交叉判斷,今天清晨是滑坡最高發的時間段,所以推遲了三個小時,結果塌方果然發生在八點多。如果我們按原計劃通過,那時候可能正好在塌方體下方,就凶多吉少了。」

  彭總津津有味的聽著,時不時會問些關鍵點,言清漸一一作答,好像面臨高考的學子。彭總雖沒有口頭表揚,但看他的眼神里有掩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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