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八七章 寧靜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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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清漸把車停在工地外圍的臨時停車場,熄了火,穿過那道已經熟悉的哨卡。山坳里的施工還在繼續,風鑽聲從北坡主入口方向隱隱傳過來,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石粉味。寧靜正在臨時指揮所外面和老韓核對西側通風井的施工進度,安全帽推到後腦勺上,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日報表。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清漸同志?你怎麼來了,今天不是要去司令部開例會?」

  「例會取消了,有緊急任務,你跟我走。」言清漸和老韓點頭示意後,伸手把她手裡的日報表拿過來放在桌上,又把她安全帽摘下來擱在圖紙旁邊。

  「去哪?」

  「先回四合院,換衣服。」

  寧靜沒有多問,先不說旁邊還有老韓在,就說這些年下來,她早就習慣了言清漸偶爾冒出來的「臨時決定」。從前在軋鋼廠搞爐火改造時,他也經常說走就走——去車間,去實驗室,去外地考察。更別說現在進了部隊,各種秘密任務更是隨時下達。只是感覺這次他的表情不是工作狀態的那種緊繃,而是鬆弛的,甚至帶了一絲久違的頑皮。寧靜跟著他上了車,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京西山區的松林一路往後退,山風從車窗縫裡灌進來,把她頭髮吹得飄起來。

  回到南鑼鼓巷三十八號時,四合院裡靜悄悄的。馮瑤在廚房裡探了一下頭,朝言清漸比了個「都準備好了」的手勢,又縮回去了。言清漸樂呵呵的,把寧靜推進北房二樓她的房間。

  「把軍裝換了,穿那件淺藍色的布拉吉。」

  一頭霧水的寧靜站在衣櫃前面,伸手撥開一排整齊的軍裝。那件淺藍色布拉吉掛在最裡面,是言清漸從香江回來時帶給她的,她還沒穿過。布拉吉的料子是香港貨,棉綢質地,裙擺垂感極好,腰間系一條細細的同色腰帶。她把軍裝脫下來仔細疊好放在床上,換上布拉吉,把頭髮從領口裡撩出來披在肩上,轉身時裙擺打了個旋。言清漸靠在門框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換完,自己也把那身列兵服脫了,換上一件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沒系。

  「師姐,今天沒有任務,就是想和你約個會。走,帶你去看電影。」

  言清漸把那輛擦得鋥亮的鳳凰牌坤車,推到胡同里。這車是他之前從空間裡拿出來的,鳳凰牌在四九城還是稀罕貨,車身輕巧,彎梁細輪,車鈴撥一下能響半條胡同。他跨上車座,歪了歪下巴示意寧靜坐上后座。從聽到約會,心情就很好的寧靜落落大方坐了上去,一隻手自然地環住他的腰。他蹬起車子,鳳凰牌輕快地穿過南鑼鼓巷,拐上鼓樓東大街,往王府井方向騎去。

  九月初的傍晚涼風習習,夕陽把鐘鼓樓的飛檐染成金紅色。街邊的槐樹葉子還綠著,偶爾飄下來幾片早黃的落葉掉在車筐里。沿途的副食店門口排著買菜的居民,胡同口幾個小孩蹲在地上拍畫片,看見一輛嶄新的坤車載著一男一女從面前經過,男孩使勁吹了聲口哨。寧靜把臉貼在言清漸後背上笑,白襯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味和他自己特有的氣息。

  首都電影院在王府井大街北口,是四九城最好的電影院之一。灰白色的外牆,門楣上掛著大幅的手繪電影海報——《年青的一代》,畫面上幾個年輕人扛著測量儀器站在懸崖邊上,背景是遠山和白雲,海報下方寫著「向祖國獻出青春」的宣傳語。售票窗口排著長隊,大部分是年輕學生和剛下班的機關幹部。言清漸可不用排隊——沈嘉欣提前給他弄了兩張票,最好的座位,中間靠後,不偏不倚。

  放映廳里燈光暗下來,銀幕上打出了片名。寧靜在黑暗中找到言清漸的手,把手指穿過他的指縫,頭慢慢靠在他肩上。銀幕上的地質隊員們正在崇山峻岭間勘探礦藏,青春的歌聲在放映廳里迴蕩。她靠得很輕,但言清漸能感覺到她的呼吸節奏——不是看電影的那種投入,是一種安靜的、把自己全部放下來的鬆弛。他偏過頭,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頭頂,然後把她攬進懷裡。

  「清漸。」

  「嗯,我在。」

  「我這輩子最慶幸的事,就是當年留學回國,進燕大讀研究生時能認識你。」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正在放映的電影裡的那些年輕歲月。她還記得第一次在燕大教學樓遇見他時的情景——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手裡抱著一摞經濟系資料,在問路。她給他指了路,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問她是不是也是新生,她說她是蘇聯留學回來的研究生,他眼睛亮了一下,說師姐你好。這一聲「師姐」叫到現在,從燕大校園叫到軋鋼廠,從國防工辦叫到特事辦,從承天門的寒風裡叫到京西的山洞深處。

  言清漸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沒有說話,默默感受她。她把臉埋進他肩窩,眼睛彎彎的。銀幕上的光影變換著,他的手上傳來她睫毛眨動時輕微得幾乎覺察不到的微顫。他抱住她,下巴貼著她的額角,手臂收緊,緊到能感覺到她肩胛骨在自己胸口壓出的輪廓。不需要回答,這個力度就是回答。


  兩人根本沒有心情看下電影,哪怕已經相處了十幾年,但心裡的那份愛,已經深入骨髓。現在身處黑暗,周邊沒有認識的人,寧靜更不會放過自己好不容易和他一起的時光,膩膩歪歪的一塊直到電影散場。

  隨著人流他們出了影院,言清漸找到停車場,帶著寧靜推著自行車沿王府井大街慢慢散步。霓虹燈還沒亮起來,但街邊的小吃攤已經擺開了——糖葫蘆、炸灌腸、滷煮火燒,空氣里飄著焦糖和蒜汁混在一起的香氣。言清漸買了一串糖葫蘆遞給寧靜,她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嫌棄的又把剩下半串塞回他手裡。走到東安市場門口,幾個賣花的小販蹲在路邊,竹籃子裡擺著剛摘的九月菊和晚香玉。看到寧靜眼中的渴望,言清漸可不會在這特殊的日子,掃了自己女人的雅興,挑了一朵晚香玉,別在寧靜的髮髻旁邊。小販是個老太太,笑著說「先生眼光好,夫人長得真漂亮,這花香,能香好幾天,夫人肯定喜歡」。寧靜摸了摸耳邊那朵白花,心裡甜蜜。

  穿過吉祥戲院時,戲院剛散場,人群從大門裡湧出來。言清漸把自行車推到路邊讓路人先行,寧靜靠著他,視線落在戲院門口的海報——《紅燈記》,上面畫著李鐵梅高舉紅燈的造型。她扯了扯言清漸的袖子,「下次咱們來看戲吧,我小時候爺爺常帶我看戲,在延安,看的是秧歌劇。後來去了蘇聯,看的都是芭蕾,回到四九城之後還沒好好看過一場京劇。」

  「行,下次我就約《沙家浜》,師姐你請客。」

  「憑什麼我請?」

  「你是師姐,師姐請師弟天經地義,再說這麼多年,我就沒領過一分工資,不都是師姐代領的嘛。師弟心裡苦啊,家裡有師姐這麼個妻管嚴!」

  寧靜嬌嗔的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他誇張地倒吸一口氣。路邊一個賣汽水的大爺羨慕的瞅著他們,直到寧靜看過來,趕緊低下頭繼續搖他的冰塊桶。

  他們一路打打鬧鬧,沿著東華門大街騎回南鑼鼓巷。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胡同里的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風吹過什剎海方向帶來一陣水汽和淡淡的荷葉香。寧靜把臉貼在言清漸背上,一隻手攥著他腰間的襯衫,閉著眼,腳踝隨著車輪的節奏輕輕晃動。恍惚間,時光仿佛回到他們一起從燕京大學回家的樣子!

  推開四合院鋼製大門,院子裡黑黢黢的。言清漸放好車,拉著她穿過院子,伸手按了一下牆上的開關,堂屋的燈亮了——秦淮茹端著一個圓形的蛋糕從廚房走出來,蛋糕上插著幾根彩色蠟燭。蛋糕是她按言清漸教的方子做的,烤了三次才成功,蓬鬆的蛋糕坯上抹著一層薄薄的奶油,上面用紅糖漿寫了一個「寧」字。王雪凝、沈嘉欣、林靜舒、秦京茹、馮瑤、梁婧菁排成一排,齊聲喊「生日快樂」。

  被姐妹們突如其來的舉動,寧靜愣在門口。她看著蛋糕上跳躍的燭光,看著圍在桌邊的每一個人——秦淮茹的圍裙上還沾著麵粉,王雪凝手裡端著醒酒器,林靜舒正把最後一盤炒青菜放在桌上,馮瑤在廚房門口用圍裙擦手,秦京茹和梁婧菁一人一邊拉開椅子等著她入座。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她下意識側頭看言清漸,他已經拉開椅子,朝她伸出手。

  「師姐,今天你是壽星,你最大,快過來坐。這個蛋糕淮茹研究了好多天,失敗兩次全餵給馮瑤了,馮瑤說再失敗她就申請調回警衛局。」寧靜噗嗤笑了出來。馮瑤在後面舉手抗議:「我沒說過那種話,我只是說奶油有點塌。」

  「你是說『口感比較特別』。」秦淮茹糾正她。

  「那是比較客氣的說法。」王雪凝端著醒酒器給每個人倒了一小杯紅酒,語氣和平時分析情報動態時一樣一板一眼,「客觀地說,第一次的成品更像煎餅,第二次的更像發糕,第三次的才像蛋糕,進步曲線呈指數級上升。」

  「雪凝,你是來吃蛋糕的還是來做數據建模的?」林靜舒把筷子分好,抬頭懟了王雪凝一句。

  「兼而有之。」

  言清漸打斷她們,怪罪的眼神,真是不分大小王啊,秦淮茹趕緊招呼著眾人落座。寧靜按言清漸的流程,閉上眼睛,對著蠟燭許了個願,她沒有說出來——但這個院子裡的人都猜得到她許了什麼。蠟燭吹滅,掌聲和笑聲在堂屋裡炸開,馮瑤拿著菜刀先給寧靜切了一刀蛋糕意思意思,就開始自己來做這粗活,秦京茹在旁邊指揮她切幾塊、哪塊給誰,秦淮茹把醒好的紅酒給大家一一滿上,晚餐正式開始。桌上擺著王雪凝的拿手菜紅燒肉、林靜舒的清炒時蔬、沈嘉欣的蔥燒海參、馮瑤的香菇雞湯、秦京茹的糖醋排骨、梁婧菁的涼拌三絲。每一道菜都被言清漸夾了一筷子給寧靜放在碗裡,每一口她都說好吃。要論如何做人,寧靜還是很懂的,何況是相互扶持的姐妹呢。

  夜深了,堂屋的燈熄了。言清漸洗完澡,推開寧靜房間的門,今晚是屬於她的。寧靜已經換上了那件輕薄款棉綢睡衣,頭髮散下來鋪在枕頭上,被窗口透進來的月光鍍上一層淡淡的銀邊,人美得不可方物。她側躺在床上,手撐著腦袋,望著他推門進來,眼睛裡有燭火沒有褪盡的餘溫。

  眼前的這一幕,言清漸腹部一股熱氣翻湧,躺下去把她攬進懷裡,手攬著她的腰。她的身體柔軟而溫暖,順著他的手臂把臉埋進他頸窩,呼吸打在他鎖骨上,熱乎乎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大衣櫃鏡面上,又反射到天花板。他的手沿她脊椎緩緩滑下。她的腳趾在他小腿上輕輕蹭過,然後抬起腿,搭上他的腰。他們緩慢而默契——這些年的磨合讓每一次呼吸的節奏都無需商量,每一個起伏的幅度都知道對方的極限在哪裡。她的胳膊環上他的背,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一塊浮木,又像最熟練的舵手在最熟悉的航道上順流而下。

  餘韻褪盡後她枕著他的肩膀,兩個人蓋著一條薄被,窗縫裡有細微的風吹進來,把窗簾輕輕推起又放下,像夜的呼吸。她伸手摸他的眉毛,手收回去時被他握住,貼在心臟位置。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窗外的風把最後一絲薄雲吹散了,月亮重新亮起來。她翻了個身,把頭重新埋進他肩窩。他抱著她,一隻手放在她腰間,拇指在她皮膚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畫著圈,直到她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悠長。她睡著了。他低頭在她眉心碰了一下,也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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