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六章 半導體專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黃昆站在中科院半導體所辦公樓二層的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越聚越多的學生。他們舉著用掃帚柄和舊床單紮成的橫幅,上面用墨汁歪歪扭扭地寫著「清算資產階級學術思想」「理論脫離實際就是反革命」。

  領頭的是一個戴紅袖章的青年教師,正拿著鐵皮喇叭朝辦公樓喊話。幾個學生試圖推開樓下的鐵柵欄門,被傳達室的老門衛死死抵住。院牆外面的高音喇叭正在反覆播送一篇關於教育必須與生產勞動相結合的社論,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王雪凝把窗簾放下來,轉身走到黃昆的辦公桌前。她是半小時前從特事辦出發的,馮瑤把吉普車停在後門,兩個人從實驗樓的貨梯繞到了二樓東側。此刻走廊里很安靜,半導體所的大部分研究人員都在實驗室里,暫時還沒有人注意到前院的騷動。林靜舒站在門口,正通過門縫觀察走廊另一端的情況。張廣明和劉衛東已經換上了半導體所後勤科的藍布工作服,推著一輛滿載消防沙桶和滅火器的手推車,正沿著東側走廊逐間檢查滅火器——安保融入已經開始了。

  「黃副所長,言清漸同志讓我轉達一句話。」王雪凝把一份印著「國防重點項目」紅戳的文件放在黃昆的辦公桌上,語調平穩,「他認為半導體不是理論,是武器。沒有半導體就沒有相控陣雷達,沒有飛彈的小型化制導系統,以後也不會有集成電路計算機。所以從今天起,您的研究不再是『理論脫離實際』,而是國防急需。」

  黃昆坐回辦公桌後面,瘦削的身子在椅子裡顯得更加單薄。他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鏡,鏡片上布滿細密的劃痕。桌上攤著一疊被紅筆批註過的批判材料,最上面那張的標題是「論黃昆半導體理論的資產階級方向」。他把那些批判材料往旁邊推了推,扶了扶眼鏡,凝視對面雖清冷卻美的不像話的王雪凝。

  「國防急需?我的固體物理課程被停了,量子力學被批為唯心主義,半導體異質結理論被說成是象牙塔里的數學遊戲。學生們把能帶理論叫作『洋人的鬼畫符』。誰來向那些學生解釋什麼是國防急需?」

  「不需要解釋,您的半導體所黨委會,接到的函件,標題叫《關於緊急下達某型飛彈制導系統微型化元件預研任務的通知》。通知里寫得很明確——項目密級為機密,負責人是您黃昆同志,技術方案與工藝路線未經特事辦安全審查不得外泄。任何人想查閱,您的實驗記錄或進入您的實驗室,都必須先通過特事辦的保密審查。換句話說——」王雪凝把那份紅戳文件翻開,手指點在任務密級那一欄上,「以後不是他們來查您,是我們來查他們。」

  這幸福來得突然,可好像又是真的。喜憂參半讓黃昆從椅背上,不由的直起身子去探究。他把那份文件拉近,從頭到尾逐字逐句讀了很長時間,特別讀到任務目標那一行時,手指停住——「研製適用於彈載環境的微型化半導體元件,工作溫度範圍負四十度至正八十五度,抗衝擊過載不低於二十個重力加速度。」這些參數可不是隨便能寫出來的,它們對應的是真實存在的飛彈制導系統對半導體元件的技術要求。他不敢相信的看向王雪凝,霧氣讓鏡片有些模糊,重新摘下眼鏡拿袖口擦了擦。

  「這份項目計劃是真的?」黃昆微顫的手把眼鏡重新戴上。

  「項目框架是衛戍區情報分析組根據現有的軍工配套需求整理的。參數可以微調,技術細節需要您來填充,但框架是真的——來自真實的國防需求。」

  「任務期限是多久?」

  「暫定三年,實際您可以按自己的節奏推進,我們的首要目標不是趕成果。」

  「經費從哪來?」

  「由國防科委專項保障。您列單子,我們批。」

  「人員都有誰?」

  「核心成員由您選定,您只要把名單報給我們進行安全審查。後勤歸我們,安全歸我們,設備由我們協調,您只需在技術上拍板。」

  如果這些條件放在以前,那也只是科研標配。但以現在的政治形勢來說,條件就好得像天上掉餡餅,黃昆需要緩緩心境。他想把那份計劃放在一旁,可又不舍,把它再翻了一遍,雙手交疊放在計劃封面上,手掌下沿壓住「機密」紅戳。

  「你們也看到了,實驗室在這裡一天也待不下去。學生們再過幾天就不是圍樓喊話了——他們會砸門。」黃昆煩躁的揉揉太陽穴。

  「實驗室今晚就搬。」王雪凝趁熱打鐵,從挎包里抽出一張半導體所平面圖在辦公桌上鋪開——這張圖是趙援朝昨天深夜從半導體所基建科調出來的,「主樓東南角那座舊樓,半導體所成立之初的化學實驗樓,後來化學實驗室遷到北郊,那座樓只用來放置舊設備和過期試劑。獨立院落,正門只有一條路可出入,後牆臨街。臨街那面牆沒有對外的門,但有消防樓梯,我們可以把消防樓梯改建成應急通道。在前門設一個24小時值班室——衛戍區以防火防汛設備維護為名,在院門口放一間活動板房,我們的人穿門衛制服常駐。白天一個人值班,夜裡兩個人。前端值班室直接連通門禁,一有異常情況立刻通報備勤室。實驗室遷入前先做一輪徹底清理——把所有舊試劑和多餘設備清空,房間只留核心儀器,樓道加裝兩道消防捲簾,確保沒有藏匿危險物料的死角。」


  黃昆的嘴唇動了動,開始自說自話。

  「我想過很多種結局——實驗室被封、學生衝進來把儀器砸光、把我拉到操場上去批鬥。就是沒想到國防科委派你們來跟我說,我的半導體變成飛彈了。」

  「之所以必須用到半導體,是因為真空管在彈載環境下衝擊後故障率太高。」王雪凝把平面圖捲起來裝好,「走吧,我們帶您去看看新地方。」

  半導體所黨委辦公室里,黨委書記老方正焦頭爛額。前院的學生還在喊口號,電話鈴響個不停——市教育局詢問學生罷課的事,中科院院部也來追問為什麼還沒平息事態,派出所問要不要增派人手。老方今年五十六歲,在半導體所當了近十年書記,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當他見到王雪凝帶著一份蓋著紅戳的文件走進來,表情像溺水的人看見了一根浮木。

  王雪凝把文件遞給他,扼要說明了情況。老方是部隊轉業幹部,自然認得文件上的密級標註和軍委印章,二話沒說就在調撥申請上簽了字。簽完之後他心有餘悸摘下老花鏡,仿佛丟掉了一塊燙手山芋般看向王雪凝,壓低聲音,「你們這是來保護人的,我能看出來。我只問一件事——院裡那些學生,接下來怎麼辦。」

  「這裡的安全留給我們解決,學生那邊,我們會有跟進的辦法。」王雪凝達成目的,先把文件收回了檔案袋。

  當天夜裡,半導體所的搬遷行動在嚴格的保密狀態下展開。衛楚郝帶著勤務連技術保障排的人進場,把黃昆實驗室里的核心儀器——一台X射線衍射儀、一台電子顯微鏡、幾台精密電橋、兩套分子束外延設備——用棉被裹好裝進木箱,從後門的應急通道悄悄搬上卡車,在所有木箱噴上「防火設備」字樣。一樓活動板房同步搭建完成,水電安裝接好,並在門外掛上招牌「半導體所消防安全值班室」。張廣明穿著門衛服進了值班室,在桌上放上來訪登記簿和幾把消防沙桶,登記簿的封皮上印著半導體所後勤科的藍戳,搞得像模像樣。特事辦的便衣崗從即日起常態輪值,生活物資每兩天補充一次,所有外來人員未經特事辦許可不得靠近。

  幾天之後,王雪凝再次來到半導體所。這次她沒有走前門,而是通過舊樓的留守衛兵直接進了黃昆的新實驗室。黃昆正蹲在工作檯前調試一台剛從箱子裡拆出來的分子束外延設備,看見王雪凝進來,把螺絲刀暫時擱置在工作檯上。

  「實驗設備基本都重新校準好了,外圍值班室運作正常,這兩天沒有學生靠近騷擾這個院子。」

  「今天我來,是找您談另外一件事——用輿論進行疏導。」王雪凝從隨身的帆布挎包里拿出一份列印好的約稿函放到工作檯上,「我們特事辦的同志聯繫好了《人民日報》科技部,希望您能以『為國防現代化攻關是理論聯繫實際的最好途徑』為題,寫一篇署名文章,我們會安排在適當時機發表。」

  黃昆摘下手套,拿起約稿函把內容過了一遍。「這是要我給自己的實驗室造輿論。」

  「我們不是要故意帶節奏,而是在咱們自己挑好的地盤上,幫你重新樹個形象。那篇說黃昆半導體理論「走資產階級路線」的文章,只發在了內部通訊上,人家壓根沒機會回嘴。現在你正好拿國防工業的實打實的成果出來,證明咱搞半導體是為實業服務的。等文章一出來,誰再想找實驗室的茬兒,就能直接扣上「妨礙國防科研」的帽子——那時候我們再出手,能用的招就多多了。」

  黃昆瞭然,這是要正面引導輿論,「什麼時候要?」

  「最好就近幾天能出初稿,我們幫您修改技術參數部分——文章里可以寫半導體元件的應用場景,但不要列出具體的軍品編號。技術框架寫實,內容脫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