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二章 圍殲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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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錢蹲在山背面的通風口外面,手裡攥著一把剛從山坡上薅下來的半干荊條。通風口是一個天然的石縫,窄得只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石縫邊緣被常年的煤煙燻得發黑。二班副班長把一捆干艾蒿和半濕的松枝遞過來,老錢接過去,拿麻繩紮成比通風口略小的草捆。他劃了一根火柴,點著草捆的一角,火舌舔了一下就縮回去了,濃煙從半濕的松枝上升起來,又白又嗆。

  老錢拿草帘子蓋在通風口上方,留出一條縫,把草捆塞進去,然後開始扇。草帘子上下呼扇,濃煙順著石縫往山體裡灌進去,通風口裡傳來氣流倒灌的悶響。

  二班副班長眼睛貼著石縫往裡面看,什麼都看不見,只聽到煙霧在岩壁之間呼嘯的氣流聲。他和老錢對視一眼,又往通風口裡塞了一捆艾蒿。煙霧從石縫裡溢出來,把他們自己都嗆得直咳嗽。老錢蹲在地上,拿袖子捂著嘴,一邊咳嗽一邊接著扇。

  山洞裡,二班從通風口熏進來的濃煙已經灌滿了後洞。煙霧在狹窄的石縫和暗室之間翻滾,把匪徒的最後藏身處變成了煙囪。一個匪徒趴在石縫後面,把中正式步槍伸出來亂打了一槍,子彈打在溶洞頂壁上,石屑簌簌往下掉。但他的眼睛被嗆得睜不開,這一槍根本沒瞄準。另一個匪徒開始劇烈咳嗽,咳得彎下了腰,槍托磕在石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尖兵班長單膝跪在溶洞入口的拐角處,手電筒夾在腋下,光柱穿過翻滾的煙霧,死死鎖住那道石縫。他是認得跳雷的,那東西的彈體藏在石板下面,引信連著細鐵絲,踩上去或者絆到鐵絲就會彈起來,在半空中爆炸。跳雷已經炸了一個,戰友的屍體還在洞外裹著帆布。暗室里還有沒有跳雷?不知道。匪徒手裡還有幾支槍?不知道。石縫後面是死路還是另有出口?不知道。

  他的呼吸沉穩,手語打得乾淨利落。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石縫——我在觀察。然後併攏食指中指,從石縫方向往溶洞中央畫了一條線——把敵人引出來打。接著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下,緩緩下壓——等煙霧把他們逼出來。

  副班長蹲在他旁邊,接過手語,貓著腰退出去,把尖兵班長的戰術意圖用手語傳回給守在洞口的衛楚郝。衛楚郝彎腰站在洞口外側,軍帽壓得很低,臉上的表情被煙霧遮得看不清楚。他右手食指中指併攏,在自己左肩拍了兩下——尖兵班撤出,封鎖溶洞入口。然後右手握拳,拳心向外,往前推——預備隊上前,準備爆破。最後雙手在胸前交叉,然後猛地向外揮開——不留活口。

  沒有人出聲,每一個戰術指令都靠手指傳遞,指令的流轉從衛楚郝到傳令兵到各班班長到每一個戰士,所有人在煙霧和黑暗裡把意圖傳遞得分毫不差。

  預備隊的兩名爆破手從洞口外側貓著腰鑽進來,一人背著炸藥包,另一人拎著雷管盒。炸藥是TNT塊,墨綠色油紙包著,每塊重兩百克。爆破手把四塊TNT疊在一起,拿麻繩捆緊,做成一個裝藥。他把雷管插進炸藥塊中間的預留孔里,導火索剪了兩米長,用膠布纏緊接口。另一個爆破手趴在地上,用手肘撐著身體往前爬,一邊爬一邊用手摸地面,檢查還有沒有別的絆線。他摸到了那根被壓斷的細鐵絲殘段,把它挑起來給後面的人看,然後繼續往前摸。每摸一寸都停下來,手指探進石縫裡摸索,運氣不錯,確認沒有金屬線再往前挪。兩米的距離爬了好一陣子。

  尖兵班已經撤出溶洞,在通道里設了第二道封鎖線。尖兵班長端著五六式半蹲在通道拐角,槍口始終指著石縫方向。他的耳朵豎著聽煙霧裡的動靜——匪徒的咳嗽聲越來越劇烈,有人在用沙啞的嗓子喊話,聽不清喊什麼,但聲音已經帶了絕望。

  爆破手把炸藥包推到石縫入口處,用一塊碎石頭壓住炸藥包的底部,防止它滑動。導火索沿著地面拉出去,拉過溶洞中央,繞過石板,拉過跳雷殘骸的位置,一直拉到通道拐角。另一個爆破手掏出火柴盒,手指穿過導火索末端,把火柴頭按在擦火皮上。

  衛楚郝站在通道拐角,軍裝肩章上落了一層煤菸灰。他的右手五指張開舉過頭頂——全體注意,準備引爆。然後右手握拳,拳心向下——就地隱蔽。通道里所有人同時把身體壓進掩體後面,張開嘴巴,雙手捂住耳朵。最後右手食指猛然向前劈出——爆。

  爆破手劃燃火柴,點著導火索。導火索嗤嗤地冒著火星,沿著地面往石縫方向快速燒過去。煙霧裡匪徒的咳嗽聲突然停了,有人在嘶聲喊「什麼東西」——後面的話被導火索的嗤嗤聲吞沒了。

  兩米長的導火索燒了十來秒。這十來秒,洞裡沒有別的聲音,只有火星子沿著麻線嗤嗤往前爬,和煙霧在岩壁之間的呼嘯聲。衛楚郝的視線釘在導火索的火星上,身體紋絲不動。

  轟隆一聲,整座山體都震了一下。爆炸的氣浪從溶洞裡噴出來,順著通道湧向洞口,把站在洞口的丁老漢和丁鐵柱推了一個趔趄。丁老漢的旱菸袋從腰上被甩得飛出去,掉在碎石地上滾了好幾圈。濃煙夾著碎石屑和火藥味從洞裡湧出來,在山溝里翻滾。


  爆破的聲音還在山谷里迴蕩,衛楚郝已經站直了身體。他的手指凌空劃了三下——尖兵班立刻進洞搜索;他朝自己帽檐一指,示意仔細檢查每個角落;然後反覆推動右掌,讓預備隊在外圍警戒,防止有匪徒從被震塌的通風道逃跑。

  尖兵班從通道里躍起,端著五六式貓著腰衝進硝煙瀰漫的溶洞。手電筒光柱穿過煙塵,照見溶洞後牆已經炸塌了。石縫被炸成了一個豁口,豁口後面的暗室完全暴露出來。暗室很小,不到幾平方米。暗室里橫著幾具屍體,被炸藥轟得不成人形,血肉和碎石混在一起,分辨不出誰是誰。牆壁上濺滿了黑色的血跡,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和血腥味。尖兵班長拿手電筒照遍了每一處角落。彈藥箱殘骸、炸毀的電台零件和破碎的糧袋撒了一地,他拿槍管挑開一塊被炸變形的鐵板,鐵板下面壓著一具屍體——手裡還攥著一支手槍槍管,槍身已經被炸飛了。暗室最深處靠牆癱著一個人,心臟、胸腹部中彈,眼看不能活了。他的眼睛半睜著,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但是,衛楚郝的命令是不留活口。

  尖兵班長蹲下去,手電筒光柱照在那人的臉上。這人五十來歲,頭髮花白,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口袋上別著一支鋼筆。不是軍裝,不是匪徒的裝束,看起來倒像個教員。他的手在腰間摸了一下,摸出一個油紙包,用最後的力氣往外推。油紙包掉在地上,散開了——裡面是一沓對摺的白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鋼筆字。

  尖兵班長把油紙包撿起來,塞進懷裡。然後站起來,槍口對準了那個人的心臟部位,本來最多經過幾分鐘極致痛苦後,才會咽氣。不過軍令如山,真是便宜他了。尖兵班其他人等在他身後,滿眼仇恨,沉默著。溶洞裡很安靜,只有硝煙在光柱里慢慢翻滾。

  槍聲被山體吞沒了。這一槍之後,他負責死守的通道再無動靜。

  尖兵班又用了二十多分鐘逐寸搜索了溶洞和暗室的每一處縫隙。他們從彈藥箱殘骸下翻出了那台中正式步槍的殘骸,從碎石下挖出了另一台小型電台——民用短波收音機改裝的簡易收發報機,焊點粗糙,線路板上全是松香塊。還在一隻鐵皮箱裡發現了幾本糧票、幾張已經作廢的舊版人民幣,以及半箱子彈。這些彈藥武器和通信器材連同所有繳獲的文件被全部搬到山洞外面。

  洞外的天色已近黃昏,丁老漢蹲在石頭上扶著重新別回腰間的旱菸袋,丁鐵柱拄著榆木棍立在一旁。衛楚郝把剛才尖兵班長遞過來的油紙包展開,借著快要落山的夕陽看了一遍。紙張上密密麻麻的鋼筆字,繁體豎排,第一頁抬頭寫著一行字——「中華民國國防部情報局京西工作組人員名單及聯絡表」。下面是一串人名,有代號,有真名,有住址,有聯絡方式。其中赫然標註著黃金大劫案行動中提供押運路線細節的通信記錄,以及負責外圍接應的聯絡員的全部信息。

  油紙包里還有一封信,信紙很舊,摺痕已經磨出了毛邊,卻是本案最關鍵的突破口。寫信人是一個代號「老表」的人,收信人就是山洞裡的匪首。信中提到了天津中轉站的具體地址,提到了四九城內武器藏匿點的分布,還提到了黃金大劫案動手當天的行動時間表。寫信人的筆跡纖細工整,蠅頭小楷,絕不像是握槍桿子的人寫的。

  衛楚郝把油紙包重新包好,放進作戰文件袋裡。他拿起步話機,按下發射鍵。

  「指揮部,鴉兒溝行動結束。山洞已肅清,俘獲兩人,擊斃六人。繳獲武器彈藥一批,電台兩部,密碼本及潛伏人員聯絡表名單各一份,密信一封。我方一名戰士觸雷犧牲,一人輕傷,全體人員準備收攏歸建。」

  言清漸的聲音從步話機里傳回來,很平穩,但衛楚郝聽得出他在字和字之間加了停頓。「明白,犧牲的戰士,名字報給我。」

  「戰士劉寶柱,河南新鄉人,今年二十一歲,一班戰士。」

  步話機那邊沉默了一會,「收隊,撤回,擔架兵護送劉寶柱同志的遺體,輕傷員送衛戍區醫院,繳獲名單和文件由你親自帶回。」

  步話機關了,衛楚郝站在山洞口,看著擔架兵把劉寶柱的遺體抬過亂石坡。潔白的單子在朦朧的山影里像一面低垂的旗。他一動不動站了許久,然後抬起右手,行了一個軍禮。

  全排戰士同時舉起了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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