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一章 遭遇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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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話機里傳來老錢的手指敲擊音——三聲,停頓,兩聲。通風口已封鎖,後路堵死。

  衛楚郝蹲在那塊突出的岩石後面,把望遠鏡壓在石棱上。洞口還在往外滲淡藍色的柴煙,柴油發電機的突突聲從洞腹深處悶悶地傳出來。他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丁老漢,騰出雙手。

  他沒有回頭,右手從肩膀上方舉起來,五指張開,掌心向前——全體注意。溝底一班十一個人同時繃緊了脊背,槍口從岩石縫和灌木叢後面無聲地探出來。衛楚郝的右手變成食指中指併攏,在自己左肩拍了兩下——二班位置確認。然後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山脊右側——三班觀察。三班長在右脊一塊風化石後面舉起步話機天線晃了一下,表示目視接觸已建立。

  衛楚郝深吸一口氣,把身體重心移到左腳。他的右手握拳,拳心向下,迅速下壓——就地隱蔽,全班紋絲不動。然後他伸直手臂,五指併攏,從身前正中線往右劃了一道弧——三班,右翼前出二十米,封死岔溝口。三班長用手語回了兩個字——收到。右脊上幾道灰影開始無聲移動,荊條叢輕微晃動了幾下,又歸於靜止。

  洞口旁邊的碎石地上突然有動靜,一塊小石子從洞口上方的石縫裡滾下來,彈了兩下,掉在晾解放鞋的鐵絲上,鐵絲輕輕晃了晃。洞裡有人往外走,腳步聲很輕,膠鞋底蹭著石頭地。衛楚郝右手五指併攏,從額頭前方向下一切——全組靜默,禁止任何聲響。看到旁邊戰士都好像靜止了,丁鐵柱下意識也屏住了呼吸。

  一個穿藍布棉襖的人貓著腰從洞口鑽出來。三十出頭,臉瘦長,顴骨上兩團被山風吹出來的紅血絲。他蹲在洞口,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比普通菸捲長一截——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火柴。火柴亮了,把他的臉照得一清二楚,採藥人沒看錯。

  衛楚郝的右手在空中連續做了三個動作:先指自己——我指揮。再伸出食指指向那個抽菸的人——目標。然後食指中指分開指向自己雙眼——我在觀察。全班無人出聲,所有人等他的下一個指令。

  抽菸的人抽了幾口,突然抬起頭往溝口方向看了一眼。衛楚郝的身體紋絲不動,他左掌一揮向外——三班別急著合圍,先穩住,三班長在岩石後面把槍口壓低了半寸。

  毫無所獲,那人終於掐滅煙,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就在這一剎那,他瞟見了右脊上一閃而過的金屬反光——輕機槍槍管被太陽照到了。他的動作僵住了半秒,然後他快速轉身往洞口猛衝,嘴裡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喊——「有人!」

  衛楚郝右手猛力向前劈出——開火,一班的五六式同時打響,子彈打在洞口上方的岩石上,石屑紛飛。那個人已經一頭扎進洞裡,子彈追著他的腳後跟打進去,不知道打中沒有。山洞裡頓時炸了鍋,有人在洞裡用嘶啞的嗓子喊「怎麼回事」「外面是誰」。岩壁把聲音擠扁了再吐出來,整個溝谷都在嗡嗡顫。

  衛楚郝雙手握拳,拳心向外,向前推出——強攻。一班從掩體後面躍起,沿溝底兩側交替掩護推進。左側三個兵貼著石壁走,右側三個兵踩著溝底的碎石快速接近洞口,中間兩人半蹲持槍封鎖洞口正面。衛楚郝跟在左翼後面,丁老漢和丁鐵柱被護在最後方。丁鐵柱手裡那把柴刀已經拔出來了,榆木棍扔在腳邊。

  一班抵近到距離洞口不到十米的位置。衛楚郝左手五指張開舉過頭頂——停止前進。他右手食指指向洞口,然後雙手比了一個方框——洞口工事。尖兵班長點頭,和副班長一人掏出一枚手榴彈,手指穿過拉火環。兩個人同時擰開蓋子,拉火,延遲一秒,然後往洞裡甩進去。手榴彈彈在洞口岩石上,骨碌碌滾進深處。兩聲爆炸在洞裡炸開,衝擊波把洞口上方的碎石震得簌簌往下掉,柴油發電機的突突聲突然停了。濃煙從洞口湧出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等濃煙稍散,尖兵班貼著洞口兩側往裡面探。衛楚郝在洞口外面豎起了耳朵,洞裡靜了幾秒鐘,然後傳出電台鍵的急促滴答聲,有人在往外發報。衛楚郝摸出哨子鼓足氣吹出三短一長的尖嘯。山脊上二班三班同時回哨——回了兩遍,表示已開始收攏包圍圈。

  他的右拳連續擊打自己左掌心——抓活口。然後指節朝里彎曲,五指貼在肩膀上——交替掩護。最後做出一個推掌震腕的強力手勢——衝進去。

  一班尖兵組魚貫鑽入洞口。手電筒光柱在黑暗的山洞裡交錯晃動。洞內通道又窄又矮,兩側岩壁被煤煙燻得漆黑,腳下是凹凸不平的煤層底板,踩上去嘎吱響。拐過第一道彎,手電光掃到一個人蹲在電台旁邊拼命敲鍵。電台是一台老式美制軍用電台,天線從洞頂的裂縫伸出去。尖兵組的第一反應不是開槍,而是把手電筒光柱從那人臉上移開,同時槍口鎖住他的胸口。副班長右肘朝戰術背心正前方猛地一抖——抓活口。兩名戰士撲上去把發報員從電台旁邊拖開,反剪雙手,搜身,嘴裡塞進一團布條防止咬舌頭或喊叫。發報員掙扎了兩下,被按住後就不再動了。電台被拔掉電源線,滴滴滴的信號聲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山洞深處響起了槍聲。不是五六式——是中正式步槍的悶響。洞裡的人在還擊。一顆子彈從通道深處打出來,打在尖兵組頭頂的岩壁上,石屑嘩啦塌了一地。尖兵組立刻蹲下,手電筒關掉,山洞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只有槍口的火光在閃。衛楚郝在洞口外側,聽到中正式步槍的聲音,手指在手電筒上點了一下,指肚畫了一道直線——二班迅速封鎖後路;又平推右掌——三班快速收攏外圍。

  一班在洞裡繼續往深處推進,通道拐第二個彎之後突然變寬,形成了一個小型溶洞。溶洞裡堆著彈藥箱、糧袋、幾床破棉被。三個匪徒躲在彈藥箱後面,用中正式步槍往外胡亂射擊。尖兵組依託通道拐角的岩石還擊。五六式的子彈打在彈藥箱上,木屑橫飛。衛楚郝彎腰鑽進山洞,手電筒在溶洞頂壁上反射出一圈微弱的散射光。他的手指在尖兵班長面前比劃了一串戰術指令:食指指著彈藥箱——壓制那個位置;然後食指在自己下巴前面畫一條線——保持火力線;緊接著拇指向右肩後上方擺動——讓副班長從右邊繞過去側擊,尖兵班長點頭。

  尖兵班長帶著兩個人從正面持續點射,把匪徒的火力吸引在彈藥箱方向。副班長帶了一個兵從右側的暗縫裡無聲地摸過去,貼著濕滑的石壁,腳下不敢踩實——暗縫底下是一道裂隙,掉下去腿就廢了。兩人摸到溶洞右側的角落裡,手電筒突然打開照向匪徒的眼睛,同時喊「放下槍!」一個匪徒被強光晃得抬手遮眼,槍口歪了。尖兵班長趁這個間隙衝上去一腳踢翻彈藥箱,槍口抵住那人的胸口。另兩個匪徒反應過來要開槍,副班長從側面一槍射中太陽穴,另一個被正面點射擊中要害倒地。溶洞裡瀰漫著硝煙和血腥味。尖兵班長手電筒掃遍溶洞每一個角落,沒有人了。他從彈藥箱上撕下一塊木板,翻過來看看標記,又用槍管挑開糧袋——全都是民國後期的軍需品。彈藥箱側面印著青天白日徽,油漆已經斑駁,但字跡還能辨認出來。他派一個兵把這個活口捆綁起來,押出溶洞外,和那個發報員看守到一塊。

  突然溶洞深處又響起一槍,不是中正式——是手槍。一顆子彈從溶洞後牆的石縫裡打出來,擦著一名戰士的鋼盔飛過去,打在溶洞頂壁上。溶洞後牆的石縫不到一臂寬,後面還藏著暗室。尖兵班長舉拳——停止前進。敵人躲進了更深的暗室,據險抵抗。衛楚郝冷靜地對傳令兵打出手語:讓二班在牆壁位置投發煙片,消耗敵方的彈藥和視線;同時預備隊上前,觀察風向準備手榴彈。洞裡瀰漫的煙霧越來越濃,尖兵班長退後一步,手電光掃過溶洞地面時突然僵住了——地上有一根細鐵絲,幾乎和碎石顏色一樣。鐵絲的一端從一塊鬆動的石板下露出來。他的視線順著鐵絲追過去,鐵絲貼著石壁往暗室方向延伸。

  「別動!」他壓低嗓子喝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連呼吸都屏住了。

  副班長把手電筒對準腳下的石板,在微弱的光線下趴下去,一寸一寸地摸。在距離石板不到兩厘米的石縫裡,一隻鏽跡斑斑的鐵殼跳雷正蹲在那裡,拉發引信連著那根細鐵絲,鐵絲已經繃緊了。再往前一步,跳雷就會引爆。

  尖兵班長慢慢退後,手語傳給副班長——全體後撤至洞口。一班開始有序地沿原路往回退出溶洞,動作儘可能輕緩。但在黑暗狹窄的通道里,一個戰士的槍托不小心碰到了石壁上一塊鬆動的礦渣。礦渣掉在地上,帶起了一塊石頭,石頭壓斷了細鐵絲旁邊的另一根連接線——那根線連在石壁上方,用手電照不到的位置。

  跳雷嗤的一聲彈起來,在離地三尺處轟然炸開。彈片在狹窄的溶洞裡四射橫飛,最前面的兩個兵被衝擊波掀翻在地。那個槍托碰到石壁的戰士被彈片擊中腹部,血從棉襖里噴出來,濺在石壁上。他一聲沒吭,腿軟了一下,往地上栽下去,副班長撲過去接住他。血順著副班長的指縫往外涌。另一個兵被彈片削過額頭,血順著眉毛淌下來,糊住了眼睛,但沒有生命危險。

  爆炸的回聲在溶洞裡震了很久才散去。暗室里的匪徒聽到爆炸聲,以為搜山部隊被炸退了,開始試圖從石縫裡往外爬。衛楚郝已撤回洞口,可在聽到那一聲爆炸,知道出事了。他一把拽下軍帽,貓著腰往洞裡鑽進去。溶洞裡的硝煙嗆得睜不開眼,手電光柱穿過煙塵,照見牆上那一大片血跡。重傷的戰士已經說不出話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翕動了兩下,眼皮緩緩合上。衛生員抱著他的頭,紗布壓在傷口上,紗布被血浸透了一層又一層。

  衛楚郝蹲下去,把手放在那名戰士的額頭上,見他對自己眨眼睛,是清醒的。然後他對傳令兵連續做了作戰指令——讓小分隊立即退回來,封住洞口;讓二班和三班在後路和外圍再次警戒哨位;準備炸藥。他的指揮堅定果決,手勢打得又快又密,不只傳令兵,幾乎洞內每個兵的視線都鎖在他手勢上。

  山洞裡那名重傷的戰士已經沒有呼吸了,擔架兵把他的遺體用帆布裹好,抬出山洞。另一個額頭受傷的兵包紮好了傷口,拒絕後送,撕下一塊衣襟,用牙齒咬著裹緊了額頭的傷口,端起步槍繼續守在洞口。整個尖兵班無人出聲,但每個人的眼睛都是紅的。

  尖兵班長轉身打了個手勢,把石縫兩頭封死,就等二班從通風道往裡熏煙。黑煙從山背面的通風口被老錢拿草帘子扇進去,沒用多久就從石縫裡絲絲縷縷冒了出來。衛楚郝垂下眼瞼,沒再做動作。在洞外聽洞裡邊,只剩下一聲緊似一聲的咳嗽,以及鐵石間穿梭的決絕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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