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一四章 撒網布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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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豐年把軍裝脫下來的時候,窗外還全黑著。他換上的是灰布棉襖,左膝蓋打著一塊同色補丁,袖口磨得發毛。一頂舊藍布棉帽扣在頭上,帽檐壓到眉毛。鏡子裡的自己像個在環衛隊幹了十年的老工人——皮膚不夠糙,他拿手在臉上搓了兩把,又往手心裡哈了口氣抹在顴骨上,十一月的冷風一吹,臉就皴了。

  門外,警衛勤務連的兵也在換裝。不是軍裝,是從四九城公安局借來的,各式各樣的便服。灰布褂子、藍布棉襖、郵差綠制服、修車匠的皮圍裙,標準就是老百姓穿什麼,他們就得穿什麼。武器不背在身上——五六式拆成槍機、槍管、槍托三部分,裹在油布里,塞進清潔車的工具夾層。手榴彈用破布包好,壓在郵包最底下,上面蓋著報紙和掛號信。輕機槍的彈鏈拆開,分裝在三個帆布袋裡,袋子上印著「環衛局」三個紅字。

  周國棟站在營房門口,手裡拿著一份花名冊,每出來一個人,他就在花名冊上打個勾,再檢查一遍便裝的偽裝細節。袖口磨不磨?領口髒不髒?鞋子對不對——解放鞋是新發的,鞋幫太乾淨,被他在煤灰堆里蹭了幾腳才勉強過關。

  「一組清潔車,三個人。趙大柱,你走路別邁正步。環衛工人推車,是塌著腰的,重心在前頭。」周國棟拿過趙大柱的清潔車推了兩步現場做示範,車輪在水泥地上咯吱咯吱響,「就得這個勁。你記好了。」

  「明白。」

  「二組郵局,兩個人。郵包不能拎得太板正。郵遞員送信,郵包是斜挎的,帶子勒在肩膀和脖子之間。你挎正了。」周國棟扯住一個兵的郵包帶子,往左肩拉了兩寸,「歪點才對。」

  「明白。」

  「三組修車攤,一個人。氣門芯箱裡那把五六式,槍口朝下,扳機護圈朝外。掏的時候別卡住。」周國棟走過去,自己蹲下試了試位置,調整了一下氣門芯箱裡槍托的擺放角度,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這回好多了。」

  「四組電話亭觀察哨,一個人。公用電話亭旁邊有根電線桿,靠著站,別立正,腰部不要挺得那麼直。有人打電話你就假裝排隊。步話機塞棉襖里,報話的時候臉朝電話機,嘴對著話筒說——學一個。」

  那個兵側過身,把步話機話筒湊到嘴邊,壓低聲音報了一句:「觀察哨,一切正常。」

  「聲音再壓低點,長安街凌晨寂靜,聲音能傳出去老遠。」

  兵又試了一次,把音量壓到只剩氣音。

  「這個音量,步話機那邊聽得清嗎?」

  「聽不清就再大一絲,一絲一絲加,加到對方能聽清為止。」

  「明白。」

  周國棟合上花名冊,轉身面向全連。沒有軍裝,沒有肩章,沒有整齊劃一的隊列,但每個人的脊背都是直的。

  「出發前再強調最後一條,」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兵都在聽,「你們今天不是兵,是掃大街的、送信的、修自行車的、排隊打電話的。有人問話,能憨笑就憨笑,能搖頭就搖頭。不許說『明白』,不許說『是』,不許叫『連長』,叫老周。」

  凌晨四點,三輛清潔車從衛戍區側門魚貫而出,每輛清潔車上兩個人——一個推車,一個持帚。車斗夾層里六支五六式,彈匣全部壓滿。清潔車後面跟著郵局的綠色自行車,兩個兵穿著郵差制服,郵包斜挎,腰間皮帶扣磨得鋥亮。再後面,一輛手推的修車攤,氣門芯箱上綁著打氣筒,箱子夾層里一支五六式槍口朝下。所有武器全部用油布重新裹過,油布外面再包一層麻袋片,防潮防磕碰,也防萬一露出來被人認出形狀。

  鄭豐年親自推著第一輛清潔車,凌晨的長安街空無一人,只有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梧桐樹的枝杈光禿禿地戳在夜空里,街面被北風吹得一塵不染,堆積在道路兩旁。掃帚在人行道,一下一下划過去,唰啦唰啦的聲響在空蕩的街道上傳出去很遠。每一下都是標準動作——彎腰,伸臂,後拉,簸箕跟進。不是應付差事的比劃,是真的在掃。如果有人在遠處看,這就是一群真正的環衛工人在做清晨普掃。

  第二輛清潔車在郵政局門口停住。鄭豐年拿鐵鉗子——也是從環衛工具里翻出來的——在手心裡敲了兩下。這是他給外圍包抄組的口頭信號。「盯好這幾根電線桿,別把制高點留給特務。」

  老崔的便衣民警已經先一步到了電報大樓周邊。六個人,分散在胡同口、小吃店門口、公交站牌下。老崔自己蹲在電報大樓東側胡同口的台階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手裡翻著一份折了角的舊報紙。報紙是昨天的,但他看得挺認真,偶爾抬頭看一眼街面,又低頭接著看。一個真正的老四九城人蹲胡口的模樣——腿分得開,背弓著,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報紙拿得離眼睛很近,像老花眼。

  郵差組的兩個兵騎著自行車從老崔面前經過,按了一下車鈴。老崔翻了一頁報紙,沒抬頭。

  修車攤組在電報大樓往東八十米的十字路口支開了攤子。氣筒立起來,氣門芯箱子打開了一半,扳手、鉗子、膠水在帆布上排開。這個修車攤是真的能補胎的,那個兵在連隊學過修自行車,扒胎補胎一條龍。如果真有人拿著癟了的自行車來修,他得動手修,不能露餡。打氣筒旁邊放著馬扎,他卻沒坐,看起來是給客人專門休息坐的,他自己一邊蹲著,其實是隨時能從氣門芯箱裡抽槍。

  四點二十分。周國棟的步話機里傳來各組就位的報告——清潔車組,已到位。郵差組,已到位。修車攤組,已到位。公話亭觀察哨,已到位。制高點觀察哨,電報大樓樓頂,已到位,正在架望遠鏡。外圍包抄組,六條胡同十二人,已到位。所有位置都在圖紙上標好了,周國棟和鄭豐年在撒網前就領著各小組組長在現場走了一遍,每條巷子來來回回至少三次以上。哪兒是死胡同,哪兒有門洞可以躲人,哪條胡同中間有道矮牆可以翻過去——全部摸清楚了。

  五點差一刻。長安街上最早的一班公交車從遠處駛過,發動機聲在空曠的街面上迴蕩了很久。掃街的聲音沒有停,鄭豐年推著清潔車從電報大樓東側推到西側,又從西側推回東側。掃帚在他手裡已經使得順了,動作和真正的環衛工人一模一樣。他不看表,看天。十一月的天亮得晚,五點半以前天色不會變。但黃金押運車通常不會太早出發,人民銀行金庫開庫有時間固定的流程。動手的最佳時間窗口,應該在七點半到八點之間。

  五點整。電報大樓的鐘聲敲了五下。鐘聲在凌晨的長安街上迴蕩,莊嚴,渾厚,每一下都震得梧桐樹枝上的霜往下掉。鐘聲停了以後,街面又歸於寂靜。鄭豐年站在清潔車旁邊,把工具夾層的油布又掖了掖,確保沒有金屬反光。老崔把那份舊報紙翻到了最後一版。修車攤組的兵蹲在氣門芯箱旁邊,手指搭在氣筒手柄上,眼睛看著十字路口方向。公話亭觀察哨靠著電線桿,步話機在棉襖里捂得溫熱。

  五點四十分。天邊開始泛灰。長安街上的自行車多起來了。第一輛送奶的三輪車從西單方向騎過來,牛奶瓶在筐里叮噹響。第一個上班的工人騎自行車從清潔車旁邊經過,看了一眼正在掃地的鄭豐年,又騎走了。第一個送信的郵遞員騎著綠色自行車駛過電報大樓——那是組裡的自己人。組員沖他微不可察點了點頭,繼續往西單方向騎。

  六點十分。天徹底亮了。長安街上的人流和車流開始增加。公交車上擠滿了人,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清潔車組還在掃——第一遍普掃已經掃完了,現在是在掃第二遍。郵差組的兩個兵開始沿著人行道送信,郵包挎在肩上,報紙夾在腋下,挨家挨戶往門縫裡塞——塞的是真報紙,郵局今天早上剛送到的新華日報。修車攤組的兵已經在給第一位顧客補胎了——一個老頭推著癟了後胎的自行車過來,老兵二話沒說,扒胎、找漏、補膠、壓實,動作利索得和修了二十年車的老手一樣。老頭問多少錢,他伸出一個手指頭,一毛錢。老頭痛快的給了錢,推著車子走了。

  七點整。電報大樓的鐘聲再次響起,七聲,每一下都厚重、悠長,穿透長安街上的車流聲和自行車鈴聲。鐘聲還沒落盡,聯合指揮部的電台里傳來老崔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聽得清。

  「金庫那邊有動靜了,押運車正在裝貨,七點二十五出發,在位的都給我打起精神來,高位的把眼睛擦亮咯,仔細觀察,有情況隨時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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