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四章 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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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象站的帳篷搭在試驗場區東北角的一個緩坡上,四周沒有遮擋,風從任何一個方向都能直接灌進來。言清漸走到帳篷門口的時候,門帘被吹得橫飛起來,像一面旗。他側身鑽進去,馮瑤跟在後面,用手按住門帘,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帘子塞回門框裡。

  帳篷里擺著三張摺疊桌,桌上堆滿了圖表和記錄本。靠牆的一排架子上放著幾台儀器,儀器的金屬外殼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正在一張氣象圖上畫線。他的眼鏡片上蒙著一層沙,但他沒有擦,眯著眼睛看圖紙,鼻尖幾乎貼到了紙面上。

  「言主任,我是氣象組組長陳德明。」中年人站起來,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他的手指很瘦,關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油污。「您來之前,張副總長已經通知我了。氣象組現在有十二個人,分三班倒,每班四個人,八個小時一班。設備有風向風速儀、氣溫計、濕度計、氣壓計、雲高儀、能見度儀,一共六種。觀測數據每兩個小時記錄一次,遇到天氣變化加密觀測。」

  言清漸走到架子前,看著那幾台儀器。風向風速儀的探頭伸到帳篷外面,固定在兩根木桿搭成的架子上。探頭在風裡微微晃動,電纜從探頭引下來,穿過帳篷的帆布壁,接在一台記錄儀上。記錄儀的指針在紙上畫出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像心電圖。

  「陳組長,觀測數據怎麼傳?」

  陳德明走到另一張桌前,指著桌上的電台。「每兩個小時,觀測數據匯總之後,用電台發到總指揮部。總指揮部再發到四九城。窗口期臨近的時候,加密到每小時一次。遇到特殊天氣,隨時報告。」

  言清漸拿起一份觀測記錄,隨手翻了兩頁。記錄很工整,每個數字都寫得清清楚楚,日期、時間、溫度、濕度、風向、風速、氣壓、能見度、雲量,一行一行的,像印刷出來的。

  「數據準確嗎?」

  陳德明沒有任何遲疑,張口就來。「我們嚴格按照規範觀測。儀器每周校準一次,校準用的標準儀器放在北京,每次校準都要對比。規範要求什麼,我們就做什麼。」

  「我問的不是規範。我問的是數據準不準。」

  言清漸把記錄放回桌上,有點無奈,這裡聚集全國五湖四海最頂尖人才,可方言的存在,理解就不會相同,溝通起來就不是那麼順暢,必須事事都要解釋清楚。

  「戈壁灘上白天四十度,晚上零下五度。你的儀器在四十度的時候測出來的溫度,和零下五度的時候測出來的溫度,準不準?溫度變了,儀器的性能會不會變?」

  陳德明沉聽懂了,直接走到架子前,拿起氣溫計。氣溫計是酒精的,玻璃管里封著紅色的酒精柱。他把氣溫計舉到燈下,看著酒精柱的液面。

  「酒精溫度計在高溫下會膨脹,玻璃管也會膨脹。膨脹係數不一樣,讀數會有誤差。這個誤差在出廠的時候已經標定過了,誤差值寫在說明書里。戈壁灘上的溫差,酒精溫度計的誤差在正負零點三度以內。可以接受。」

  「正負零點三度。窗口期的判斷,對溫度的要求是多少?」

  「正負一度。」

  「零點三度在一度之內。可以接受。其他儀器呢?風向風速儀、濕度計、氣壓計,在極端溫度下,誤差是多少?」

  陳德明從抽屜里翻出一本說明書,翻了幾頁,找到一張表格。表格上列出了各種儀器在不同溫度下的誤差值。他的手指在表格上移動,一格一格地指過去。

  「風向風速儀的誤差在正負百分之五以內,濕度計正負百分之三,氣壓計正負零點五個百帕。都在規範要求之內。」

  言清漸隨著他的指向,理解了他所要表達的。

  「陳組長,窗口期的氣象條件,現在有沒有初步判斷?」

  陳德明走到牆邊,掀開一塊帆布,露出後面掛著的一張大幅氣象圖。圖上畫滿了等壓線和鋒面符號,紅色、藍色、黑色的線條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他指著圖上一個位置。

  「根據三個月的觀測數據,窗口期有兩個時間段比較合適。一個是五月中旬,一個是六月初。五月中旬的風向以東北風為主,風速三級到四級,能見度十公里以上,雲量少。六月初的風向不穩定,有時候會轉西南風,風速也會大一些,能見度差一些。目前看,五月中旬更合適。」

  「五月中旬,具體哪幾天?」

  「範圍在五月十二號到十八號。這一周,歷史氣象數據顯示,天氣穩定的概率最大。」

  言清漸看著那張氣象圖,目光從一條等壓線移到另一條等壓線。等壓線密密麻麻的,像一座沒有標註高度的地形圖。他看了很久,轉過身。


  「陳組長,窗口期的判斷,不能只看歷史數據。歷史數據是過去,窗口期是未來。未來天氣怎麼變,要看實時觀測和短期預報。短期預報的準確率,你們能做到多少?」

  陳德明摘下眼鏡,又擦了擦鏡片。「三到五天的短期預報,準確率百分之八十。一天以內的臨近預報,準確率百分之九十五。窗口期的最終確定,要等臨近預報出來才能定。」

  「臨近預報出來之後,誰做決策?」

  「張愛萍副總長。氣象組提供預報意見,張副總長做決策。如果窗口期的天氣條件不符合要求,就往後推。推到天氣好了再打。」

  言清漸點頭表示認可,走到帳篷門口,掀開門帘。外面的風小了一些,但沙塵還是很大,遠處的鐵塔在沙塵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陳組長,你帶我去看看觀測場。」

  陳德明拿起桌上的記錄本,領著言清漸走出帳篷。觀測場在帳篷後面,一塊大約五十米見方的空地,四周用木樁和鐵絲圍了一圈。場地上豎著幾根杆子,杆子上固定著風向風速儀、溫濕度探頭和氣壓傳感器。地面鋪了一層碎石,碎石上畫著白色的標記,標記之間的距離相等,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陳德明走到一根杆子前,指著上面的風向風速儀。「風向風速儀是三杯式的,風杯轉動的時候,帶動發電機發電,電流的大小對應風速的大小。風向由尾翼控制,尾翼的方向就是風向。數據通過電纜傳到帳篷里的記錄儀上,自動記錄。」

  言清漸抬起頭,看著那三個風杯。風杯在風裡轉得很快,銀白色的杯身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三隻不停旋轉的蝴蝶。

  「風杯多久換一次?」

  「半年。風杯是鋁製的,戈壁灘上風沙大,風杯表面會被沙子磨花,磨花了之後轉動不靈活,測出來的風速就不准了。這批風杯是上個月剛換的,還能用五個月。」

  「五個月之後,試驗應該已經結束了。」

  「對。這批風杯撐到試驗結束,沒有問題。」

  言清漸摸了摸地面上的白色標記。標記是用石灰畫的,線很直,角很方,像用尺子比著畫的。

  「這些標記是幹什麼用的?」

  「能見度觀測用的。這些標記的距離不一樣,最近的是十米,最遠的是五百米。觀測的時候,人站在標記的一端,看另一端,能看清最遠的標記,能見度就是那個距離。」

  言清漸走到觀測場的邊緣,看著遠處灰黃色的地平線。地平線模糊不清,天和地的界限像被橡皮擦擦過一樣,混在一起,分不開。

  「今天的能見度是多少?」

  陳德明拿出一個望遠鏡,朝最遠的那個標記看了一眼。「五百米的標記看不清,三百米的能看清。今天的能見度是三百米。沙塵天,能見度差。」

  「窗口期的時候,能見度要求是多少?」

  「十公里以上。」

  「三百米和十公里,差很遠。」

  「戈壁灘上春天沙塵多,到了五月份,沙塵會少一些。但也有可能起沙塵。如果窗口期起了沙塵,能見度不夠,就打不了。只能等。」

  言清漸目光有些嚴峻,隨著轉身,落在陳德明身上。「需要等多久?」

  「等沙塵過去。沙塵一般持續兩到三天,也有持續一周的。去年的春天,有一次沙塵持續了十天。十天之後才散。」

  「十天。窗口期只有七天。如果沙塵和窗口期撞上了,窗口期就廢了。」

  陳德明表示無能為力,這是大自然的力量,非人力可以扭轉。他把望遠鏡收起來,放進口袋,低下頭,看著地面上的白色標記。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幾縷白髮從帽檐下面鑽出來,在額前晃來晃去。

  梁芸從理論部的帳篷區走出來,她看到觀測場邊上的言清漸和陳德明,就直接走過來。

  「言主任,氣象組的數據,理論部要用。核爆後的放射性煙雲擴散方向,取決於風向和風速。煙雲擴散的路徑,直接關係到安全區的劃定和洗消作業的部署。風向差一度,風速差一米,煙雲落點的位置可能就差幾公里。」

  言清漸聽到她的聲音,扭頭看往她的方向。「你的意思是,氣象組的數據精度不夠?」

  「氣象組測的是地面風,核爆後放射性煙雲的高度可能到幾千米甚至上萬米。高空的風向和風速,和地面不一樣。地面是東北風,高空可能是西南風。煙雲升到高空之後,會順著高空的風向飄。用地面風的數據判斷煙雲擴散方向,會出大錯。」


  陳德明有些不服氣。「梁組長,高空風的數據,我們也有。探空氣球每天放兩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探空氣球帶著無線電探空儀,升到三萬米高空,沿途測量溫度、濕度、氣壓和風向風速。數據用無線電發回來,我們整理之後報給總指揮部。你要高空風的數據,隨時可以來拿。」

  梁芸沒有和陳德明糾纏,直接數據說話。「探空氣球的精度是多少?」

  「風向正負五度,風速正負零點五米。」

  「五度。零點五米。煙雲飄一百公里,五度的誤差,落點位置差八公里。八公里,足夠把煙雲從無人區飄到有人區。」

  陳德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望遠鏡,攥在手裡,手指把鏡筒捏得咯吱響。

  言清漸明白了梁芸所要表達的意思。

  「梁芸同志,探空氣球的精度是設備決定的,不是陳組長能改的。你要更精確的高空風數據,現在沒有。怎麼辦?」

  梁芸翻開手裡的文件,抽出一張紙。紙上畫著一張圖表,圖表的橫軸是時間,縱軸是高度,圖表上畫著幾條曲線,每條曲線都標註了日期和時間。

  「用多台探空儀同時測量。現在每天放兩次,一次一隻探空儀。改成每次放三隻,三隻同時升空,取平均值。平均值比單次測量更准,誤差能減少一半。風向誤差從五度降到二點五度,風速誤差從零點五米降到零點二五米。煙雲飄一百公里,落點誤差從八公里降到四公里。四公里,還在無人區範圍內。」

  陳德明看著那張圖表,沉默了一會兒。「每次放三隻探空儀,探空儀的庫存不夠用。」

  「理論部有庫存。二十隻。夠用。」

  「探空儀的錢,誰出?」

  言清漸安慰陳德明。「錢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只管放。探空儀不夠了,找我要。二十隻不夠,我從四九城調。」

  陳德明就等言清漸這句話,把望遠鏡塞回口袋,不裝了。「行。從今天開始,每次放三隻。」

  梁芸合上文件,抱在懷裡。她看向言清漸,也開始提要求。

  「言主任,還有一個問題。探空儀的數據,理論部要實時接收。現在的流程是,探空氣球升空之後,數據先傳到氣象組,氣象組整理之後再報給理論部。這個流程太慢。等數據到理論部的時候,氣球已經飄出去幾十公里了。我要的是實時數據,不是事後整理的數據。」

  言清漸覺得怪怪的,這兩人明明就在眼前,不直接溝通,還通過自己傳話是怎麼回事。「陳組長,能不能做到實時傳輸?」

  陳德明這回思考了良久,最後才得出結論。「能做到。探空儀的無線電信號,理論部也能接收。我給他們一個頻率,他們用自己的接收機收。不用經過氣象組,直接收。」

  梁芸很直爽的把手中文件遞過去。「好。你給我頻率,我自己收。」

  陳德明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在梁芸的文件空白處寫了一個頻率。字寫得很小,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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