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九三章 收斂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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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稿封面印著「國防工業協作配套管理條例」幾個字,沒有編號,沒有密級,連公章都沒有蓋。言清漸把這二十幾頁紙從頭翻到尾,又翻回第一頁,手裡的紅藍鉛筆在紙邊畫了一道淺淺的標記。這是他讓郭玲婷從檔案室調出來的底稿,三年前一機部搞過一個版本,發下去之後各廠意見很大,說太籠統,沒法執行,後來就不了了之了。現在他要做的,是把那份廢紙變成能用的東西。

  郭玲婷敲門進來,把一摞文件放在桌角,瞥了一眼那份初稿:「主任,各部的反饋意見都到了。」

  言清漸接過那摞文件,翻開最上面的一份。一機部的意見寫了兩頁紙,措辭客氣,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協作配套的權責邊界劃清楚,別到時候出了問題不知道找誰。他看完,放在左邊,拿起第二份。冶金部的意見更短,只有一頁,重點在物資調撥時限——他們說,現有的調撥流程要經過三級審批,從廠里打報告到物資出庫,最快也要兩周。兩周,生產線等不了。他在那一頁上畫了個圈,批了兩個字:壓縮。

  第三份是二機部的,寫得很細,逐條逐款地提意見。有些意見是技術性的,比如「質量問題追溯機制應該明確到具體工序」;有些意見是原則性的,比如「跨部門協調中出現分歧時,應由哪一級機構裁決」。言清漸在這些意見旁邊一一做了標記,能採納的標「納」,需要再討論的標「議」,暫時不行的標「緩」。三種標記,三色筆,紅色是納,藍色是議,黑色是緩。他批完最後一份,靠在椅背上,把那份初稿重新翻開。二十幾頁紙,原本畫滿了紅藍鉛筆的批註,現在又多了各部的意見。他要把這些東西揉在一起,變成一份所有人能看懂、能執行、能追溯的規矩。

  門被推開一道縫,寧靜探進半個身子:「清漸,下午的協調會還開嗎?」

  「開。通知各部,下午兩點,帶著意見來。開完就定稿,不再拖了。」

  寧靜點頭,正要關門,言清漸又叫住她:「讓衛楚郝也來。他跑過基層,知道各廠想要什麼。」

  下午兩點,會議室里坐滿了人。一機部的代表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姓方,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前擺著一份寫滿批註的條例草稿。冶金部的代表姓孫,五十來歲,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攥著一支鋼筆。二機部的代表是熟人,鄭豐年坐在他旁邊,面前攤著筆記本。其他幾個部的代表依次排開,每個人的表情都差不多——等著看今天能不能吵出個結果。

  言清漸坐在主位,面前沒有文件,只有一支鋼筆和一本空白筆記本。「今天把條例定下來。各部的意見我都看了,能採納的已經標了,還有幾條需要當面商量。方處長,先說說你們一機部的。」

  方處長翻開面前的文件,指著一頁:「第二條第三款,關於跨部門協調中出現分歧時的裁決機構。我們建議明確到國防工辦,不要搞什麼『協調小組』或者『臨時機構』。協調小組開了五次會都定不下來的事,國防工辦一個電話就能解決。何必走那個形式?」

  言清漸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這條我同意。改。裁決機構明確為國防工辦,去掉『協調小組』的提法。」

  冶金部的孫代表摘下老花鏡,盯著手裡的文件:「第六條,物資調撥時限。我們現在走三級審批,從廠里打報告到物資出庫,最快兩周。冶金部的調撥單要轉三個處、兩個科長、一個分管副部長簽字。這道手續,能不能減?」

  言清漸看著他:「孫處長,您覺得減哪一級合適?」

  孫代表沉默了一下:「廠里打報告到冶金部,這一級不能減,得控制總量。冶金部內部的三道審批,可以合併成一道。主管處長簽字就行,不用轉來轉去。」

  言清漸點頭,轉向鄭豐年:「二機部的意見呢?」

  鄭豐年翻開筆記本:「質量問題追溯機制,我們建議明確到具體工序。哪個廠出的問題,哪個工序出的問題,要能追到人頭。現在的版本太籠統,只說『責任單位』,不說『責任工序』。」

  言清漸在筆記本上記下,抬起頭環顧四周:「還有沒有別的意見?」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方處長又開口:「第三十七條,關於協作配套企業的選定標準。現在寫的是『技術水平、生產能力、地理位置綜合評估』。這個太虛,建議改成硬指標——技術水平占多少分,生產能力占多少分,地理位置占多少分,把評分表附在條例後面。」

  言清漸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抬頭看他:「方處長,這個建議好。你回去擬個評分表,下周一交到我辦公室。」

  方處長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建議被採納得這麼幹脆,點點頭:「行,我回去弄。」

  會議開到第三個小時的時候,剩下的幾條爭議終於逐一敲定。言清漸把筆記本合上,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條例今天定稿,下周三之前發到各廠。執行過程中有什麼問題,直接報國防工辦,不用等季度匯總。散會。」


  眾人起身收拾文件,三三兩兩地往外走。鄭豐年最後一個站起來,走到言清漸面前:「主任,各廠反饋回來的意見還有幾條沒來得及寫進報告,要不要口頭跟您匯報一下?」

  「走,到我辦公室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進了言清漸的辦公室。馮瑤幫他們把門帶上,退到走廊里。鄭豐年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主要是三條。第一,各廠普遍反映,技術骨幹的培訓周期太長,一個熟練工至少要跟師傅學兩年才能獨立操作。現在任務壓得緊,能不能搞短訓班,三到六個月就上手。」

  言清漸想了想:「短訓班可以搞,但不能降標準。你跟各廠摸底,看哪些工序可以模塊化培訓,把複雜的操作拆成簡單的步驟,讓新工人先干簡單的,邊干邊學。」

  鄭豐年把這條記在紙上:「第二條,設備更新的事。有幾個廠反映,新設備到了,老設備捨不得拆,占著地方,新設備擺不下。能不能把老設備調撥給其他需要的單位?」

  言清漸點頭:「可以。你讓各廠把淘汰設備清單報上來,統一調配。調不出去的,報廢處理,別占著地方。」

  鄭豐年又記了一條,抬起頭看著言清漸:「第三條,是我自己想的。上次您說的那個備份系統,王雪凝同志那邊已經在做了。但有些單位的領導不配合,覺得讓他們培養備份是『為他人作嫁衣』。這個事,要不要以國防工辦的名義下文?」

  言清漸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窗外透進來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的牆壁上。「不下文。發文就是樹靶子。你以『工作交流』的名義,把備份系統的思路寫成一份內部參考,發到各廠。不強制,但讓他們知道,國防工辦在推這個事。願意乾的,我們支持;不願意乾的,也不勉強。等他們吃了虧,自己會來找我們。」

  鄭豐年把紙收進公文包,站起來,立正敬禮:「明白。」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主任,還有個事。各廠都在問,明年任務會不會加碼。今年的計劃已經快滿了,明年再加,設備和人都跟不上。」

  言清漸看著他,語氣很平:「明年任務不會加碼。我跟上面匯報過了,明年的重點是『鞏固提高』,不是『擴大規模』。你跟各廠講清楚,把現有的任務干紮實,比接新任務重要。」

  鄭豐年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言清漸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國防工業協作配套管理條例》的初稿,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二十幾頁紙,每一條都經過了三輪討論、兩輪修改,下周就能下發執行。他把初稿放下,拿起桌上的檯曆,翻了翻,在今天的日期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紅圈,條例定稿。

  檯曆翻到下一頁,十一月第二周,上面寫著「機關學習會,主講《矛盾論》」。他看了一眼,把檯曆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子裡不是那些條例、那些會議、那些文件,是聶總那夜在書房裡對他說的話。「你還年輕,你的路不應該斷在這裡。」

  他睜開眼,坐直身體,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把那份初稿翻到第一頁,在封面右上角寫下四個字:定稿付印。字跡不大,但每一筆都很用力,紙面上留下淺淺的凹痕。

  郭玲婷推門進來,手裡抱著一摞新的文件。她看見那四個字,把文件放在桌角,輕聲問:「主任,明天學習會的材料,幫您準備好了嗎?」

  言清漸點頭:「放這兒吧。明天我講《矛盾論》,把上次出差的經驗結合進去講。你幫我把那幾篇出差報告找出來,我晚上再看一遍。」

  郭玲婷應了一聲,轉身出去。言清漸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他站在那裡,直到走廊里傳來值夜哨兵換崗的腳步聲,才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把那幾份出差報告從抽屜里取出來,翻開第一頁。

  報告是他自己寫的,每一個字都是他的。但此刻讀起來,像是在讀另一個人的東西。那些廠,那些人,那些事,明明都是他親身經歷的,卻好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他把報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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