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王妃查舊帳,吳王賠新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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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吳王府寢殿裡的燈火卻還柔柔地燃著。

  白日裡滿府迎歸的喧鬧,到了此刻總算被關在了門外。正堂里的賀聲散了,書房裡的紫檀木匣也已經合上,那枚折騰了半日的魁首金牌,被徐妙雲親手收了進去。

  朱橚對此頗有微詞。

  他原本想把金牌帶回寢殿,說要讓它也見識見識吳王府真正的後宅威嚴。徐妙雲只問了一句「殿下是想讓金牌替你睡榻,還是替你挨罵」,吳王殿下便十分識時務地將那份朝廷恩賞留在了書房。

  寢殿中,徐妙雲只著月白寢衣,正坐在梳妝檯前慢慢梳發。銅鏡光潔,映出她較從前豐潤些的面容,也映出身後那位沒半點親王體面的凱旋功臣。

  朱橚已經在床榻上滾了第三圈。

  「舒坦……太舒坦了!」

  他將臉埋進軟枕,又翻過身來,把兩條長腿往錦被上一搭,整個人攤得毫無形象。

  「妙雲你哪裡知道,鳳陽大營里那中軍帳的床板,簡直不給人睡的。那木板硬得出奇,我睡了整整兩個月,每日晨起都覺得自己的腰快斷了,翻身時還得先同腰打個商量。」

  徐妙雲手中木梳慢慢滑過發尾,透過銅鏡看了他一眼,眸底含著幾分促狹。

  「殿下可是鳳陽演武的魁首,是帶領新軍揚威諸營的大將軍。為將者,自當與士卒同甘共苦,怎麼如今一回府,倒嬌貴得連塊木板都睡不得了?」

  「那怎麼能一樣?」朱橚立刻從枕上抬頭,求生本事已經提前發動,「在軍中我是吳王,是主將,自然要身先士卒,莫說睡木板,便是睡泥地我也不皺眉頭。可如今我回了家,我便是王妃的夫君。夫君在外面吃了苦,回家還不能在自家床上多滾兩圈、多喊兩聲疼了?」

  「殿下說得是。」

  徐妙雲將梳子擱在妝檯上,指尖慢慢攏過鬢邊散發。

  「夫君在外面吃了苦,做妻子的自然心疼。」

  朱橚聽見前半句,剛要順杆往上爬,便見她在鏡中輕輕抬眸。

  「只是妾身聽聞,殿下在軍中,日子倒也頗有滋味。」

  朱橚撐著床榻坐了起來,後背當場繃直。

  「妙雲,你……你聽誰說的?本王在軍中可是日夜思念王妃,吃不香睡不好的。」

  徐妙雲指尖輕輕搭在妝檯邊緣,銅鏡里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看得朱橚背後發緊。

  「正月初三,殿下親自站到第一排試皮包彈。張將軍勸了三回,殿下只說『本王若不挨第一槍,憑什麼讓新兵站到槍口前』。那日肩頭青了三處,夜裡連抬手倒茶都不順。」

  朱橚喉結動了動,立刻解釋:「那是練兵之需。」

  「正月十五,夜裡風寒,守火的士卒手指凍得發僵。殿下見了,便把自己的披風給了他。回帳之後連打三個噴嚏,張將軍請殿下早些歇著,殿下還說,『本王身強體壯,不懼風寒』。」

  徐妙雲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

  「殿下如今可還身強體壯?」

  朱橚原本想點頭,可話到嘴邊又覺不妥,立刻改口道:「還成,主要是王妃調養得好,本王底子堅實。」

  徐妙雲看著他那副心虛模樣,偏偏沒有放過他的意思,繼續往下算。

  「二月二十一,演武守港之時,秦王營反撲。殿下明知鈍頭刺刀雖不會傷人性命,卻也能傷筋動骨,偏還搶在盾手前面,將一個被擠在牆根的士卒拉了回來。左肋挨了一記,胳膊也被刺出了青痕。殿下回營之後還同眾人說,這點傷,連給王妃寫信都不必提。」

  朱橚聽到最後,心裡已經把鳳陽大營里那群賣主求榮的傢伙挨個念了一遍。

  他瞧著徐妙雲的神色,求生的心思立刻提到了頂。

  「妙雲,你看,我如今平平安安回來了,還拿了魁首,金牌也交給你了,功過相抵,能不能從輕發落?」

  徐妙雲望著他,眼底的促狹慢慢淡了些。

  「殿下以為,妾身是在怪你立功?」

  朱橚到了嘴邊的玩笑,忽然收住了。

  「我知道殿下做得對。」

  徐妙雲起身,緩步走到床邊,月白衣擺輕輕拂過腳面。

  「新軍初立,主將若躲在後面,士卒不會真心追隨。殿下站在前面,他們才敢往前走。」


  朱橚整個人安分下來,伸手去牽她的指尖。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疼又是一回事。」徐妙雲任他牽著,眼眶不知何時已有些發熱,「殿下是主將,也是我的夫君。旁人瞧見的是吳王英勇,我瞧見的,是你身上又多了多少處淤青。」

  這兩個月,她在府中收到他寫回來的信。

  信上總愛把趣事寫得滿滿當當,說王五七升官了,說士卒偷偷給他留湯,也說吳王營如何在校場上把秦王營氣得跳腳,卻對身上的傷只寫一句「一切安好」。

  她每讀到此處,便把信紙壓在掌下,心裡既驕傲,又牽掛。

  今晚人終于歸來,她才知道那句安好背後藏了多少不肯寫明的傷楚。

  朱橚聽得心裡發軟,握著她的手從榻上坐直了些,另一隻手繞過她的腰,將人小心地攬到自己懷裡。

  「妙雲,今夜這帳,本王認罰。」

  「哼……你別以為認罰便能糊弄過去。」

  徐妙雲抬手在他肩側輕輕擰了一記,偏巧那處正壓著舊日淤痕。

  「殿下往後若再報喜不報憂,妾身便把你的信送去坤寧宮,讓母后替妾身逐字批改。」

  「哎喲。」

  朱橚立刻順勢吸了口氣,整個人往她懷裡賴了賴,連帶著方才那點愧疚都化作了可憐巴巴的模樣。

  徐妙雲指尖微停,目光落在他肩側:「這裡也傷著了?」

  「原本好了。」朱橚抓住她的手,煞有介事地貼在自己肩上,「可王妃這一碰,它便知道有人撐腰,立刻又疼起來了。」

  徐妙雲明知他裝可憐,卻仍忍不住放緩了語氣。

  「哪處還疼?」

  「這裡疼,這裡也疼。」

  朱橚抓著她的手,先按到肩頭,又按到胸口,最後還十分不要臉地把她指尖往自己額側引。

  徐妙雲微微挑眉:「腦袋上也挨了皮包彈?」

  「那倒沒有。」朱橚貼近她耳畔,熱氣落在她頸側,「想你想得疼。」

  徐妙雲怔了一息,隨即被他氣得失了三分端莊,抬手便要去敲他額頭。

  「你這人,就是仗著我拿你沒辦法……」

  「是是是,王妃寬宏大量,是我死皮賴臉。」

  朱橚見她語調軟了,心裡立刻有了底,手臂一收,便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徐妙雲低呼一聲,雙手下意識環住他的肩。

  「殿下!」

  「王妃教訓了半天也累了。」

  朱橚抱著她朝床榻走去,神情分外正經,步子卻輕快得很。

  「咱們回榻上,我慢慢給王妃賠罪。」

  「殿下這賠罪,聽著便不正經。」

  「王妃明鑑。」朱橚將她穩穩放在錦被間,自己也隨之俯身靠近,「我這人最大的優點,便是從不把歪心思裝成正經。」

  徐妙雲還未來得及回他,紅帳便被朱橚抬手放了下來。

  ……

  帳幔輕輕垂落,隔開了滿室燭光。

  兩人相擁躺下時,寢殿終於徹底靜了。

  徐妙雲靠在朱橚懷中,側臉貼著他胸口,能聽見他久別歸來後仍帶著幾分急促的心跳。

  朱橚把玩著她一縷青絲,指尖在發尾輕輕繞著。

  徐妙雲的手指輕輕挑開他寢衣的領口,借著帳外透進來的微光,目光落在他的胸膛和肩頸處。那裡還留著幾處未散盡的暗色痕跡,深淺不一,都是鳳陽演武留下的舊傷。

  她指腹輕輕撫過一處。

  「疼嗎?」

  「當時疼,後來就好多了。」朱橚握住她的手,輕輕貼在掌心,「今日被你碰到,倒又疼起來了。」

  徐妙雲抬眼看他:「殿下方才還說要賠罪。」

  「賠罪也疼。」朱橚答得理直氣壯,「不過王妃多摸兩下,或許便不疼了。」

  徐妙雲被他這副無賴樣弄得又想氣又想心疼,最終只輕輕靠回他懷中。

  帳內安靜了一會,徐妙雲才慢慢說起這兩個月的金陵。

  「……」


  「母后給我立了厚厚一本規矩。吃什麼,何時歇,何處不可久站,連府中門檻何處要墊,都寫得明明白白。大嫂更是隔三差五便來吳王府查崗,問我有沒有好好用膳,有沒有偷看帳冊到深夜。」

  朱橚聽得直點頭:「大嫂果然還是大嫂,管我管不到,便管到你這裡來了。」

  「前幾日,大嫂帶了雄英和允炆來。」

  徐妙雲想到那日光景,眼底添了幾分笑意。

  「雄英那孩子,眼看著你不在,簡直成了府里的霸王,領著允炆在院子裡追大黃。大黃也是個沒出息的,堂堂巡夜大將軍,被兩個小娃娃追得鑽進了假山洞,怎麼喚都不肯出來。」

  朱橚聽得十分不滿:「大黃平日裡吃我王府的飯,關鍵時候竟連兩個孩子都鎮不住,回頭扣它半根骨頭。」

  「殿下捨得?」

  「捨不得。」朱橚答得很快,「那便罰它聽我講鳳陽魁首始末。」

  徐妙雲抬眸看他:「大黃大約寧願扣骨頭。」

  「王妃怎可如此小瞧本王的戰功故事?」

  「還有魏國公府。」徐妙雲想起父親來時的神情,唇邊笑意又添了些,「爹來看我時,先問府中護衛可夠,後問炭火可足,最後繞著被殿下包了棉布的門柱看了半晌。」

  朱橚警覺起來:「岳父說我什麼了?」

  「爹說,吳王府如今防得嚴實,連門柱都穿上衣裳,殿下若在軍中也能這般愛惜自己,他便放心了。」

  朱橚摸了摸鼻尖:「岳父這話聽著很公道,後半句才最叫人抬不起頭。」

  「爹還帶來一張小弓。」徐妙雲指尖輕輕搭在小腹上,「他說若是男孩,將來練眼力,若是女孩,也能強身。母后聽見後,第二日便送來一箱啟蒙書,說孩子未必都要舞刀弄弓,總該先把字認穩。」

  朱橚聞言嘆道:「這小傢伙還沒出生,已經被皇祖母和外祖父安排得明明白白。」

  「殿下下午還要給孩子講胎教呢。」

  「那是親爹給的榮耀課,與旁人安排不同。」

  徐妙雲沒搭理他,繼續說著家中瑣事。

  「大哥送來的東西最實在。東宮送了幾箱上好的燕窩,還有幾套內造的小衣裳。大哥說,不論男女,先把性子養穩,往後才好替母親省心,絕不能隨了五弟那般,三句話便能闖出五件禍來。」

  朱橚立刻皺眉:「大哥這分明是嫉妒我的英俊瀟灑,想在我孩子面前敗壞我的名聲。」

  「殿下的名聲,倒也用不著旁人費心。」徐妙雲輕輕抬眼,「你自己便很會打理,今日已在孩子面前自誇了一下午。」

  朱橚被噎得無言片刻,索性把她抱得更緊。

  「等孩子出生,我定要先教他認清誰才是家中最英明神武的人。」

  「那孩子只會先認得母后和大嫂。」

  「為何?」

  「她們來得勤。」

  朱橚沉思片刻,覺得自己在孩子尚未出生之前,已經早早落了下風。

  說完金陵的家常,徐妙雲又問起鳳陽的事。

  朱橚挑了幾件不涉及傷勢的趣事說給她聽。說王五七如今端著醫官架子,轉頭見他又喊朱五哥;說張玉整日黑著臉,吳王營士卒私下卻都說張將軍黑得有安全感;又說演武后眾兄弟圍著炸開的西牆轉了三圈,差點動了拿中都城牆試火藥的念頭。

  徐妙雲聽到這裡,忍不住嗔他:「殿下還敢笑?我聽父皇說,你還攛掇幾位兄長出銀子,自己只占個技術入股。」

  朱橚神色頓時端正起來:「王妃,這叫先把帳算在明處。幾位兄長一時興起,真要在中都城牆上試火藥,總得有人提醒他們,炸之前痛快,修的時候更痛快。」

  「那中都城牆若真被炸了呢?」

  「那我便連夜寫請罪摺子,先說是三位兄長苦苦相逼,再說兒臣力勸無果,最後請父皇念在我年少無知,罰他們多些,罰我輕些。」

  徐妙雲伸手掐了他一下:「殿下可真會明哲保身。」

  兩人說著說著,話題便轉到了軍營夜裡的怪事。

  朱橚原本只是隨口提了句:「鳳陽那地方,夜裡比金陵瘮人多了。」

  徐妙雲一聽,反倒來了興致:「怎麼個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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