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重八,人都走了,蹦躂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鳳陽的奏報送回金陵時,天色已近黃昏。

  乾清宮偏殿裡,朱元璋坐在御案後,面前擺著厚厚幾冊簿子,馬皇后則坐在旁邊,手邊溫著一盞棗茶。

  杜安道跪在階下,把鳳陽勛貴案的幾處尾巴一一稟明。

  該押回京的押回京,該留在鳳陽覆核田冊的,也都交給了當地官吏與錦衣衛合辦。

  朱元璋聽完之後,只把那本簿子往旁邊一推,眉頭都懶得再皺。

  「這些事交給太子和三法司去辦,該抓的抓,該審的審,誰敢伸手,咱就剁誰的爪子。」

  他的心思早已落在了靖戎台,「湯和的戰報咱已經看過了,老五拿了魁首,後頭那幾個兔崽子又鬧出什麼事沒有?」

  杜安道早知陛下真正想聽的在後頭,忙從袖中取出一冊隨行記檔,雙手捧過頭頂。

  「回陛下,演武收場後,四位親王先去了傷兵營。吳王殿下胸前掛著魁首金牌,在營里走了一圈,秦王、晉王、燕王三位殿下臉色都不大好看,卻也都親自探看了傷兵,還給各營添了藥材和飯食。」

  馬皇后聽見「親自探看傷兵」,手中茶盞輕輕一停,臉上喜色已經藏不住。

  朱元璋卻先聽見了「金牌掛著走了一圈」,鬍子險些翹起來。

  杜安道垂著頭,忍了又忍,才繼續稟道:「陛下,三位殿下後來聽說西牆是從地底設藥崩開的,便都去看了那處豁口。秦王殿下繞著牆根走了三圈,晉王殿下還讓工兵把藥室的舊坑標出來,燕王殿下則蹲在旁邊看了半晌。」

  朱元璋眉梢一挑,心裡頓時生出幾分不妙。

  「然後呢?」

  杜安道把腰彎得更低,語氣里卻已經藏不住那點荒唐:「然後三位殿下說,仿大宰府的西牆終究太矮太薄,驗不出這法子的真正威力。若要試,最好挑一段夠高、夠厚、夠結實的城牆。」

  馬皇后聽到這裡,已經把後頭猜了個七八分,只好垂眼理了理袖口,勉強維持著皇后的端莊。

  朱元璋的臉色也一點點變了:「他們挑哪了?」

  杜安道謹慎地抬眼看了看陛下,又飛快低下頭:「三位殿下先說鳳陽府城太舊,炸塌了不好修。後來秦王殿下忽然想起,中都城牆高大堅固,正好可以拿來驗一驗。晉王殿下還說,中都本就是去年營建的皇城,料石、夯土、城基皆為上選,若連中都城牆都能炸開,此法才算真能破堅城。」

  殿內一瞬安靜。

  朱元璋猛地坐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這些個小兔崽子!」

  馬皇后聽到這裡,已經快要端不住神色。

  朱元璋卻氣得在御案前來回走了兩步,抬手指著鳳陽方向罵道:「咱讓他們去鳳陽演武,不是讓他們替咱拆家的!中都城修起來費了多少人力物力?他們倒好,看老五炸塌一段假倭城,就惦記上老祖宗的城牆了?」

  杜安道忙補了一句:「陛下息怒,吳王殿下當時也攔了。」

  朱元璋腳步一停,神色稍緩:「老五還算有點孝心。」

  杜安道遲疑了一下,才道:「吳王殿下說,中都城牆不能炸,炸壞了父皇會心疼銀子。」

  朱元璋剛緩下去的火氣又躥了上來:「他就只想到銀子?」

  「殿下還說……」杜安道硬著頭皮繼續道,「若真想驗,得先寫奏本請旨,再請工部核算修補用度,最好讓三位殿下各自出三成,剩下一成由他提供技術入股。」

  馬皇后這回徹底忍不住了,抬手掩著唇,眼底全是笑意。

  朱元璋站在原地,氣了半晌,最後竟被這句「技術入股」噎得沒罵出來。

  「好,好得很。」朱元璋咬著牙點頭,「老二老三老四想炸咱的城牆,老五還想著從哥哥們身上抽成。咱老朱家這幾個兒子,真是一個比一個有出息!」

  馬皇后好不容易緩過勁來,才斜了朱元璋一眼,神色里又好氣又好笑。

  「重八,你罵歸罵,眼裡的喜色先收一收。」

  「咱喜什麼了?」朱元璋立刻板起臉,可話還沒撐過半息,便先泄出一聲大樂,「咱是氣他們無法無天!不過老五這法子,確實有點意思。」

  杜安道趕緊又呈上一隻漆匣。

  「陛下,皇后娘娘,這是中山侯與諸位將軍的親筆評語。中山侯說,吳王營火槍、刺刀、炮兵、掘地四法相合,已可為東征根基。幾位將軍也各有點評。」


  馬皇后接過漆匣,先取出湯和那封信,展開讀了幾行。

  「鼎臣說,吳王麾下新軍能一路打到最後,勝處不在一兩樣新器,而在軍紀能立,人心能聚。」

  朱元璋聽到這裡,撇了撇嘴,嘴上卻帶著幾分故人間才有的親近。

  「湯和也就慣會說些漂亮話,他打仗也就三腳貓的功夫,誇人倒是誇得挺有分量。」

  馬皇后抬眼看他,指尖又抽出傅友德那封。

  「那這封呢?傅友德的話,你總不好也當三腳貓吧。」

  朱元璋原先還帶著幾分隨意,聽見傅友德三字,神色便慢慢鄭重起來。

  論能征善戰,將傅友德放在國公的班列里,也是能壓過不少人的。

  此人眼高,戰陣上不服人的時候居多,能讓他親筆稱道,可見分量不同。

  馬皇后展開信紙,念到後頭時,神情也鄭重了幾分。

  「傅友德在信里說,吳王用兵,難得之處不在奇法多變,而在先能安軍心、後能行軍令。其入營之後,與士卒同食同宿、同操同練,臨戰又常在陣前,故士卒願隨他拼命。如此帶兵,已得古之名將的根本,這支新軍若再打磨三年,足可為大明開疆拓土。」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朱元璋盯著那封信看了許久,臉上那點嬉罵漸漸收起,取而代之的是老父親再也藏不住的驕傲。

  「傅友德真這麼寫了?」他伸手接過信紙,反覆看著那幾行字,「老五這小子,平日裡連早朝都恨不得發明個替身代站,如今倒真把兵帶出來了。」

  馬皇后靜靜聽著,眉眼間的暖意一點點漫了出來。

  「孩子長大了,你該高興。」

  杜安道又稟了幾句演武收尾與各營傷兵安置的事,朱元璋聽得很快,心思已經全然落在了方才那些評語上。

  馬皇后見他連皇帝架子都快端不住了,便轉頭吩咐道:「安道,你們都退下吧。吩咐小廚房備幾樣清淡菜,另把定遠米酒溫上。」

  杜安道帶著宮人退出殿外。

  帘子落下,偏殿裡只剩帝後二人。

  朱元璋還端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傅友德的信,臉上卻繃著一層強撐出來的威嚴。

  馬皇后忍著笑意看他,故意端出幾分正經模樣,揶揄道:「行了重八,人都走了,蹦躂吧!」

  朱元璋終於憋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先在御案前繞了兩圈,又把那封信高高舉起來,臉上全是得意。

  「魁首!咱老朱家的老五,真拿了魁首!傅友德還說他有古之名將氣度,哈哈哈,咱就知道,咱朱家的種,走到哪都不丟人,個個都是虎賁猛將!」

  馬皇后瞧著他樂得轉圈,自己也顧不上皇后的端莊,親手去櫃中取酒盞。

  朱元璋轉到她身邊,興致勃勃道:「婆娘啊,咱們弄兩個菜,喝兩盅?」

  馬皇后故意斂了斂神色,向他福了福身。

  「是,陛下。」

  這一句「陛下」說得太正經,反倒把朱元璋逗得又是一陣大樂。

  馬皇后也撐不住,索性抬手叫人進來傳話。

  「去魏國公府,請天德進宮。再去吳王府上接妙雲,路上穩著些,別催。今晚咱們不擺大宴,只家裡幾個人,好好給老五慶一慶。」

  ……

  半個時辰後,坤寧宮東暖閣里擺上了圓桌。

  菜並不多,卻都是家常味。

  清蒸鱸魚,定遠小青菜,火腿燉豆腐,另有一盅給徐妙雲備的山藥雞湯。

  米酒溫在銅壺裡,甜香隨熱氣繞在席間。

  徐達來得快,一進門便被朱元璋拉到桌邊。

  朱元璋揚著手裡的演武錄,眉梢全是得意:「天德,看見沒有?你女婿拿魁首了。」

  徐達先給馬皇后行禮,又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徐妙雲,臉上神情端得很穩。

  「臣聽說了。吳王殿下能得魁首,是陛下教子有方,也是娘娘厚德庇佑。」

  「少來。」朱元璋斜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地拆穿,「你心裡怕是早樂翻了,還在咱面前裝穩重。」

  徐達忍著胸中那點快意,面上卻還裝得端正道:「陛下既已替臣樂過,臣便省些力氣。」


  馬皇后被這句逗得忍俊不禁,忙招呼徐妙雲坐到自己身邊。

  「妙雲,今日多用些湯。老五在信里先誇了自己整整半頁,後頭才算說到正事,說傷兵營照著你寫的章程辦,醫官省心,將士受用,連他這個吳王殿下都跟著沾了王妃的光。」

  聽到朱橚信中忍不住的誇讚,徐妙雲臉上的笑意,比方才更添幾分溫軟。

  她柔聲道:「兒媳只是把能想到的寫成冊子,真正辛苦的是營中醫官與將士。」

  朱元璋給徐達滿上米酒,順手也給自己倒了一盞。

  「你們父女倆,一個比一個會謙虛,老五那混小子若在這裡,早把金牌掛到鼻子底下了。」

  徐妙雲似是想起朱橚那副得意的模樣,唇邊也多了幾分藏不住的笑意。

  「殿下若真這樣進門,兒媳會提醒他先去沐浴更衣,魁首金牌可以進正堂,一身塵土不行。」

  徐達一本正經地點頭:「妙雲說得對。吳王殿下若想先見金牌,便照他說的來,若想先見王妃,便照王妃說的來。」

  朱元璋端著酒盞,樂得險些嗆住。

  馬皇后趕緊瞪他:「慢些喝,別叫妙雲看你這個當父皇的沒規矩。」

  這一桌人本就親近,又因朱橚得魁首而心中歡喜,席間便少了許多君臣拘謹。

  朱元璋同徐達說起秦王營沖巷口,邊說邊誇讚老二莽中有細。

  轉頭又夸晉王營橫陣穩當,說老三總算學會了把那份猴性收住。

  說到朱棣山道設伏,徐達倒先點頭,說燕王將來若去西南,定能成就一番功業。

  可無論說到誰,話題最後總會繞回朱橚。

  馬皇后聽了半晌,終於有些無奈地看向朱元璋,忍不住道:「你這一晚說了多少個老五,自己數過嗎?」

  朱元璋理直氣壯地端起酒盞,道:「誰叫他今日給咱爭氣了?」

  徐妙雲低頭輕輕舀了半勺湯,臉上的笑意一直沒落下。

  席間熱鬧漸穩,朱元璋把酒盞放回案上,忽然想起一事。

  「天德,有件事咱一直沒想透。老五讓那些東瀛人去鳳陽觀演,可真正緊要的機密,卻不叫他們靠近。他這是想嚇唬人,還是有什麼別的鬼主意?」

  徐達也收了幾分閒適,沉吟著接道:「臣也疑惑。雖說東瀛人看不到火器戰法,可演武擬攻的『大宰府』,已經傳得金陵尋常百姓都知道了。東瀛懷良若在九州聽見風聲,必會提前防備。兵貴出其不意,吳王殿下此舉,實在不該只為炫耀軍威。」

  兩人話音落下,竟很自然地一起看向徐妙雲。

  徐妙雲察覺到兩道目光,先放下湯匙,認真的搖了搖頭。

  「父皇,殿下未曾同兒媳提過東征方略,因此兒媳也不知他的確切打算。」

  朱元璋與徐達臉上同時露出失望。

  馬皇后看得有趣,故意道:「你們一個皇帝,一個國公,遇上老五的心思,倒都知道來問妙雲。」

  徐妙雲被這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認真的想了想,才道:「不過,我隱約有個猜測。」

  朱元璋的失望當場收了回去,徐達也把身子坐正。

  徐妙雲垂眸思索片刻,再抬眼時,話說得清楚而穩當。

  「殿下這番安排,多半是聲東擊西的陽謀之策。東瀛九州地勢割裂,山海相間,各豪族據城自守。懷良親王雖掛著征西將軍的名義,能把南朝諸家聚到旗下,可真正兵強馬壯者,為菊池武光一人而已。」

  朱元璋皺了皺眉:「菊池武光?」

  「是。」徐妙雲微微頷首,「此人的根本在隈府城,菊池一族在九州經營多年,兵糧、人望、豪族舊交都在他手上。若以中原舊事類比,將懷良懷良比作漢獻帝,菊池武光便是曹操曹孟德。」

  徐達聽得忍不住插了一句:「東瀛那彈丸地方,也能養出曹孟德?」

  徐妙雲含笑看向父親。

  「爹,地雖小,人心卻不小。當初東瀛的筑後川一戰,南朝號稱四萬精銳,其中多出自菊池武光麾下。兩軍相持到勝負將分之際,菊池武光親率三千騎突入戰場,直衝北朝陣腳,趁其軍勢動搖,又合諸部壓上,硬是將北朝六萬兵馬擊潰。此戰之後,九州南朝聲勢大漲,菊池武光的威望也壓過諸多豪族。」

  朱元璋聽到這裡,筷子停在半空。


  「照你這麼說,懷良只是一面旗幟,菊池武光才是能聚兵的人。」

  徐妙雲輕輕點頭,神色越發認真。

  「殿下常說,大明若不想陷入對外戰爭的長期消耗,攻城略地要緊,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更要緊。城池今日拿下,明日也可能被叛軍奪回,敵人的主力若被打散,城池自然少了支撐。」

  馬皇后聽著聽著,也漸漸收起了看戲的心思。

  徐妙雲繼續道:「所以兒媳猜測,殿下把大宰府擺到明面上,讓懷良以為大明首戰便要拔掉他的立身根基。懷良若想保住名分,必會催菊池武光出兵救援。菊池武光一動,隈府城、菊池本軍、九州豪族之間的關係都會露出形跡。」

  徐達眯起眼,指節在桌上輕輕一敲。

  「菊池若救,大明便尋機打他的主力,菊池若不救,南朝諸家便對其先起了疑心。」

  「正是如此。」徐妙雲抬眸看向朱元璋,「因此殿下首戰所指,未必落在懷良身上,更可能落在菊池武光身上。大宰府這番布置越張揚,隈府城那邊反倒越要露出破綻。」

  暖閣里忽然靜了許多。

  朱元璋與徐達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見了凝重。

  過了一會,朱元璋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個朱老五,借金陵城把風聲傳出去。百姓當熱鬧說,東瀛人當威嚇聽,懷良當戰書看,菊池武光卻可能被他牽出門來。」

  徐達望著自己的女兒,臉上那點驕傲也快藏不住。

  「妙雲,你這猜測若准,吳王殿下這一招,可比在西牆底下埋炸藥還要狠辣。」

  馬皇后親手給徐妙雲盛了半碗甜湯,臉上笑意溫暖。

  「你們父子君臣慢慢算計東瀛,我只管給妙雲添湯,她這份聰慧若能傳給將來的孩子,咱們老朱家可就又多一份福氣。」

  徐妙雲臉頰微熱,忙道:「母后,兒媳只是猜測。」

  朱元璋卻大手一揮,興致又起。

  「猜也猜得好。等老五回京,咱先不提隈府城。讓他戴著那塊魁首金牌進宮,叫他得意半盞茶。等他得意快要收不住,咱再問他一句,菊池武光該怎麼打。」

  徐達立刻端起酒盞,神情嚴肅得很。

  「陛下若要看吳王殿下當場吃癟,臣願在旁觀陣。」

  馬皇后被這對老兄弟的壞心思鬧得直搖頭。

  「你們兩個呀,老五還沒回來,倒已經把考題備好了。」

  朱元璋嘿嘿一樂,重新端起米酒。

  「誰叫他拿了魁首呢?大明的魁首,總得經得起他爹多問兩句。」

  窗外夜色漸深,坤寧宮燈火溫暖。

  席上米酒未盡,家常菜也還熱著。

  徐妙雲捧著甜湯,聽著父親商量著如何「考一考」朱橚,心裡既替他高興,又已經能想到他回京後那副得意賣乖的氣人模樣。

  那人多半會戴著魁首金牌,故意從吳王府正門晃到後院,再擺出一副等夸的神氣。

  到那時,她或許真該替他把金牌收起來。

  免得他太得意。

  也免得她一時心軟,真叫他在自己面前顯擺上一整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