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封營四十五日,吳王不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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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官灶里,鍋是單開的,菜是另做的。

  雖說也不算奢靡,不過比尋常士卒那邊多了兩盤肉,湯里也多了幾片油花。

  張玉見朱橚神色不對,低聲道:「殿下,這是軍中舊例。總旗以上另開一灶,吃用好些,也是讓底下士卒知道,往上爬便有往上爬的體面。」

  「舊例?」

  朱橚轉頭看他,倒沒有立刻發火。

  「這話不算錯。人往高處走,兵若知道升了總旗、百戶便能多吃一口肉,多幾分體面,自然肯賣力。舊軍里這麼做,有它的道理。」

  張玉微微鬆了口氣。

  可朱橚下一句話,便讓帳中幾名軍官心頭一緊。

  「但本王這支新軍,不能這麼練。」

  他伸手拿起案上一塊肉,看了片刻,又放回鍋里。

  「你們另開一灶,吃得好些,底下士卒嘴上不說,心裡會怎麼想?他們會想,自己盯著伙食尾子省下來的油水,是不是最後都進了軍官鍋里。你們今日多吃一塊肉,明日少的就是他們一分信任。」

  帳中幾名軍官頓時低下頭去。

  朱橚神色肅然,繼續說道:「舊例能催人往上爬,也能把兵官分成兩撥人。平日裡還看不出什麼,真到了戰場上,一個鍋里吃飯的人,才肯替你擋刀。若他們覺得你們從來不是一路人,那你們憑什麼讓他們拿命跟著?」

  張玉沉默片刻,抱拳道:「末將即刻撤軍官灶。」

  朱橚點了點頭:「另外告訴伙房,從今晚開始,本王也吃士卒灶。」

  眾人一驚。

  張玉急道:「殿下千金之軀,豈可……」

  「我若還端著親王架子,憑什麼讓他們信我?」

  朱橚擺了擺手,徑直走出伙房。

  不多時,吳王殿下在士卒灶前排隊領飯的消息,便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全營。

  五千人中的新兵,他們是第一次真正見到了吳王殿下。

  此前,他們只從宣教使口中聽說過這位親王殿下。

  聽說他在赤勒川救過大軍,聽說他造出燧發槍和六斤炮,聽說他為匠戶脫籍和陛下打賭,聽說他在定遠與軍戶同吃同住,甚至親手搭過豬圈。

  這些故事被宣教使講了一遍又一遍,早已在新兵心裡堆出一尊很不尋常的影子。

  如今這影子端著粗瓷碗,蹲在營地邊,跟他們一樣吃著麥飯,喝著肉湯。

  士卒灶的飯食並不差。

  一碗熱湯里能見肉片,米飯管飽,醃菜也脆生,只是不如軍官灶那般細切精烹。

  可吳王殿下就這麼蹲在他們中間,半點沒有親王架子。

  士卒心中的那份敬畏,反倒一下落到了實處。

  有人小聲道:「殿下真吃咱們這灶啊?」

  旁邊老兵瞪他:「廢話,殿下碗裡的湯還是我盛的。」

  朱橚聽見了,抬頭一笑:「湯燉得不錯,就是下回別給本王多撈肉。該多少是多少,本王也不能壞了伙食帳。」

  周圍士卒先是一靜,隨即全都笑了。

  這一笑,吳王與新軍之間那層看不見的隔膜,便被一碗肉湯泡軟了。

  ……

  飯後,朱橚將張玉、平安、朱能、張武、馬宣、丘福叫到帳中。

  案上鋪著三份卷宗,分別寫著秦、晉、燕三營的特點。

  「前四十五日,你們練的是兵。」

  朱橚點了點案上的卷宗。

  「後四十五日,我們練的是怎麼贏。」

  帳中眾人神色一肅。

  朱橚沉默片刻,再開口時已是軍令口吻。

  「從今日起,吳王營封營。除軍令、糧秣、急報之外,任何人不得擅入。誰來求見,都說本王不見客。」

  平安遲疑道:「若是幾位王爺派人來呢?」

  「不見。」

  「中山侯呢?」

  「軍務公文收,人不見。」

  「若陛下遣使……」

  朱橚頓了頓:「那還是要見一下的,這個不見,容易挨揍。」


  眾人險些沒繃住。

  朱橚卻已經重新低下頭,聲音沉了下來。

  「這場演武的賞格,不必本王再說,你們該明白,本王為什麼非贏不可。」

  他說到這裡,指尖輕輕敲在案上。

  「藩王無詔回京,這東西,本王一定要拿到。」

  帳中眾人神色都沉了下來。

  這些將軍心裡都清楚,若沒有朱橚,他們或許仍只是軍中無名之輩,哪有今日領兵立功的機會。

  士為知己者死。

  殿下如今想要這份彩頭,他們便沒有讓旁人搶走的道理。

  朱橚深吸一口氣:「明日起,戰術訓練加倍,先從實彈對抗開始。」

  張玉一怔:「實彈?」

  朱橚點頭,命人抬進來一隻木箱。

  箱蓋打開,裡頭擺著一枚枚圓鼓鼓的彈丸。

  那些彈丸外頭包著厚皮片,摸上去不似尋常鉛彈那般冰冷堅硬,反倒帶著幾分皮革的韌勁。

  張玉俯身拿起一枚,在掌心掂了掂,皺眉道:「殿下,這是何物?」

  「皮包彈。」

  朱橚也拈起一枚,道:「裡頭不是實心鉛丸,外頭又裹了厚皮和軟料。燧發槍打出去,照樣能叫人疼,能把人打翻,也能留下淤青,卻不易穿肉致命。」

  帳中幾名將校神色微變。

  他們都是見過火器傷人的。

  尋常鉛彈入肉,最怕的還不是當場見血。

  而是骨頭被打碎,鉛子嵌在骨肉里取不出來,傷口日久潰爛不說,鉛毒還會一點點滲進血液里。

  眼下殿下卻說,這東西能讓人挨槍而不死。

  朱橚把那枚皮包彈丟回箱中,心裡卻不由得想起了後世那套鎮暴思路。

  十八世紀中葉,啟蒙運動的新思潮下,歐洲城中暴動頻發。

  當局既要驅散人群,又不可能每回都把街面打成屍山血海,於是便有人琢磨出這類不會輕易致命的彈丸。

  說白了,就是讓槍聲、疼痛和衝擊力留下,卻儘量拿掉穿透殺傷。

  這東西搬到眼下的大明,正好能補上新軍訓練里最缺的一環。

  怕槍。

  不怕槍的兵,多半只有兩種。

  一種,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卒。

  另一種,是壓根沒見過槍口對準自己。

  吳王營這些新兵,顯然還遠遠不到前一種。

  朱橚收回心思,望向帳中諸將,沉聲道:「本王要的不是讓他們在靶場上打木牌,也不是讓他們對著空地喊殺。接下來的訓練,要讓兩隊士卒隔陣對射。」

  張玉臉色一緊:「殿下,縱是皮包彈,若打中頭臉要害,只怕也會出人命。」

  「所以頭臉要護住。」

  朱橚緩緩道:「皮盔、面罩、護頸,一樣不能少。胸腹要害也要有一層軟甲。可他們必須親耳聽見彈丸從身邊飛過去,親眼看見對面的槍口指著自己,也必須親身嘗一嘗被打中的滋味。」

  「只有這樣,到了真正的陣前,他們才不會一聽槍響便腿軟。」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不過,既然要讓新兵站到槍口前,總得先有人給他們打個樣。」

  張玉立刻道:「殿下不可親試。」

  朱橚看他一眼:「我不站進去,誰站進去?」

  帳中一時無人答話。

  這話說得太直。

  他們這些將校若說自己去,自然也去得。

  可朱橚要的不是有人替他挨第一槍,而是讓整座吳王營都看見,最該躲在層層護衛之後的親王殿下,也敢站到槍口前頭去。

  朱橚笑了笑:「放心,死不了,最多青一塊紫一塊。再說了,本王若連皮包彈都不敢挨,憑什麼讓他們在真戰場上挨鉛彈?」

  眾人仍舊沉默。

  唯有帳角處,牛小滿悄悄低下了頭。

  他從懷裡摸出一本小冊子,又舔了舔筆尖,極其認真地一條一條記了下來。


  【演武閉營前,殿下欲親身試彈,口稱「最多青一塊紫一塊」。】

  【張將軍苦勸無效,諸將沉默,卑職不敢攔,只能據實記錄。】

  【殿下甚至自稱「死不了」,卑職以為此言,須請皇后娘娘與王妃殿下親自查驗。】

  ……

  第二日清晨,吳王營校場上,第一輪皮包彈對射開始。

  朱橚穿著最簡單的護頭皮盔,站在第一排。

  對面士卒端槍時,手都在抖。

  朱橚遠遠罵道:「抖什麼?本王又不是紙糊的。照准了打,誰打偏了,今日加練裝填五十回!」

  砰!

  第一枚皮包彈砸在他肩頭。

  朱橚疼得眼角一跳,卻硬是沒退半步。

  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一輪射畢,他半邊身子都麻了。

  可他仍站在原地,抬手指向對面。

  「看見沒有?疼,但死不了。」

  「再來!」

  這一日起,吳王營封營四十五日。

  營外再無人見過吳王。

  只聽見每日晨昏鼓聲如雷,槍聲不斷,士卒喊殺震得靖戎台西南角塵土不歇。

  也有人偶爾瞧見吳王殿下夜裡從校場出來,步子僵得厲害。

  那模樣不像練完兵,倒像他平日裡得罪的人終於湊夠了一桌,趁夜把他堵在巷子裡收拾了一頓。

  可第二日天一亮,他仍舊站在第一排。

  於是,吳王營的士卒再也沒人喊疼。

  因為他們都知道,喊疼之前,得先看看自家殿下身上那片青青紫紫。

  而吳王營轅門外,也從此多了一塊木牌。

  上書八個大字。

  【封營練兵,吳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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