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靖戎台的吳王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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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王營扎在靖戎台西南角。

  從高台上望下去,五千新軍分作五片營盤,營道筆直,帳列如棋,旗杆上的吳字王旗被鳳陽的硬風吹得獵獵作響。

  朱橚到營時,張玉已經領著幾名將校候在轅門外。

  按吳王府新軍編制,張玉為演武使,總領五千人訓練調度。

  平安、朱能、張武、馬宣、丘福為演武千戶,各領一千人。

  再往下,百戶與試百戶以上,清一色是從赤勒川熬出來的老兵。

  這些人,有的在赤勒川車營里頂過北元騎兵,有的在炮位旁聽過六斤炮怒吼,有的親眼看見過同袍倒在韃子的彎刀之下。

  他們未必人人識字,卻都是在赤勒川血火里滾出來的帶兵種子。

  至於其餘士卒,便都是新募來的莊稼漢。

  四十五日前,他們還在田裡扶犁、挑糞、扛麥袋。

  四十五日後,他們已經能按鼓點列隊,聽令裝填,負重奔走,夜裡查哨時,還能背出本隊的軍紀十條。

  朱橚在轅門前勒住馬,目光越過營門,望向營中正在操練的新兵。

  鼓點一落一揚,橫陣隨之鋪開,他臉上的嬉笑也漸漸收了起來。

  「世美,這四十五日,辛苦你了。」

  張玉抱拳道:「殿下定下章程,末將等照章操練,算不得辛苦。」

  朱橚搖搖頭。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群剛放下鋤頭的農夫,想在四十五日裡練成眼下這般模樣,靠的絕不是一句「照章操練」。

  這其中得有多少頓軍棍,多少回半夜集合,多少次裝填失誤後被老兵按著重來,朱橚心裡有數。

  他編的《陸軍操典》,眼下只教了最淺的一層。

  隊列、體能、四小教程。

  所謂四小教程,便是操典、野外、射擊、內務。

  操典教他們如何站,如何走,如何聽令。

  野外教他們如何識路、宿營、取水、避險。

  射擊教他們裝填、瞄準、擊發、保養。

  內務則教他們疊被、整帳、潔具、查哨、守紀。

  若是換成大明皇家軍校的軍校生,單有四小教程還遠遠不夠。

  戰術、地形、築城、兵器,這四大教程,才是真正把一個兵往軍官路子上推的東西。

  可這幫新兵沒有那麼充裕的時間。

  三個月演武。

  前四十五日的急訓,只能先把他們從「百姓」捏成「兵」。

  至於能不能再往上磨成精兵,還得看接下來的四十五日。

  朱橚打算親自下場,針對秦、晉、燕三營的長短,為吳王營打磨一套專門克敵的新式戰法。

  不過,戰法不是憑空定出來的。

  想讓這五千新兵去克敵,先得知道他們如今到底有幾分底子。

  於是朱橚沒有急著入帳議事,而是徑直去了校場。

  ……

  校場上的操練,正行到輪射一節。

  只見三列士卒依次展開,燧發槍橫在胸前,槍口齊齊壓向前方靶陣。

  號旗一轉,第一排同時舉槍抵肩,燧石擊砧聲連成一片,木彈破膛而出,在靶牆上敲出密集悶響。

  第一排擊發之後並不後撤,只在原位轉入裝填,第二排隨即補上火力,第三排再接其後。

  三排輪射之間,煙氣在陣前一層層鋪開,槍聲卻始終沒有斷過。

  張玉在旁低聲道:「殿下,照操典訓到今日,這五千新兵已經能隨號旗進退,負重奔走不亂,裝填擊發也算有了章法。」

  朱橚盯著靶牆上密密麻麻的木彈凹痕看了片刻,忽然問道:「算有章法,和真能打,中間差了多少?」

  張玉沉默一瞬,答得很實在:「差一場見血。」

  朱橚點了點頭,倒沒有反駁,只道:「先說眼下的底子。」

  張玉這才繼續道:「射擊一項,朱能那一千人最好,百步內三排輪射,上靶最多。張武部最善變陣,平安部拼刺最好,馬宣部野外行軍最穩。」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又看向跟在朱橚身後的丘福。

  「至於最後這一千人,先前一直由末將暫時兼領,營里該立的規矩已經照操典立起來了。如今丘千戶到了,末將正好帶他走一遍營盤,讓他知道這一千人是怎麼練出來的,又該怎麼接著練下去。」

  丘福聽得一愣,隨即抱拳道:「末將初來乍到,還請張將軍多多指點。」

  張玉笑了笑:「丘千戶不必客氣,這一千人往後就是你的兵,熟得越快越好。殿下要的不是掛名千戶,而是真能把隊伍攥在手裡的主官。」

  朱橚看了丘福一眼,道:「聽見沒有?你從前在定遠百戶所里,管的不過幾十上百號人。如今一千新兵交到你手裡,營中從槍械到賞罰都得吃透,只會掄刀沖陣,這千戶你坐不穩。」

  丘福神色一肅,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將不敢懈怠。」

  朱橚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又往營中走去。

  每過一座百戶營,帳前除了百戶、總旗、什長之外,總還有一名穿青衫的文吏立在旁邊。

  這些人瞧著不像軍漢,有的還帶著幾分書卷氣,見朱橚過來,便齊齊行禮。

  這便是朱橚新設的宣教使。

  每百戶一名,大多是秀才水平,能寫會算,嘴皮子也利索。

  名義上,他們管的是宣教、文書、軍紀與士氣。

  實際上,朱橚心裡清楚,這就是他照著後世政委制度,硬塞進大明軍中的第一顆釘子。

  一個百戶所里,百戶管打仗,宣教使管人心。

  平日裡講軍紀,講賞罰,講吳王府為什麼要練這支新軍。

  訓練時配合百戶鼓舞士氣,遇到重活苦活,先把道理講明白。

  若將來真上戰場,他們還要負責動員、撫恤、宣傳和約束軍紀。

  朱橚最怕的,不是這幫莊稼漢不會開槍。

  槍法可以練。

  他最怕的是,這支軍隊練出來之後,只是五千個會裝填擊發的木人樁子。

  那樣的兵,順風仗時看著威風,逆風一來,便會像被雨打散的麥稈一樣,滿地都是。

  人心必須往下扎。

  扎到百戶,扎到什伍,最後落到士卒每日端在手裡的那隻粗瓷碗裡。

  營道盡頭,伙房那邊正冒著白汽,麥飯和肉湯的香氣順著風飄過來。

  張玉見朱橚的目光落了過去,便順勢領著他往伙房走去。

  伙房外頭掛著一塊木牌,上頭把今日耗用了多少糧菜鹽肉、昨日又省下幾文錢,寫得清清楚楚。

  幾個士卒正圍在木牌前嘀咕。

  一名宣教使拿著炭筆,指著木牌道:「諸位看清楚,昨日柴用多了,是因為夜裡多燒了兩鍋熱水給傷腳的弟兄泡腳。這筆錢花得值不值?」

  底下有人喊:「值!」

  「今日肉少半斤,是因為前日買肉時被肉鋪短了秤。伙食小組已經去找過,那肉鋪明日補回來。補回來的肉怎麼辦?」

  又有人喊:「燉湯!」

  那宣教使笑道:「對,燉湯。可這湯不是百戶一個人的,也不是伙夫一個人的,是咱們全隊的。你們盯著帳,便是盯著自己的碗,誰敢伸手貪這一口鍋,便是偷全隊弟兄的肉。」

  朱橚聽到這裡,腳步停了停。

  這便是伙食尾子的厲害。

  它不先同士兵談什麼大義。

  大義太遠。

  剛從田裡來的莊稼漢,昨日還在為家裡幾斗麥子發愁,今日便讓他開口閉口天下興亡,未免過於難為人。

  可你若告訴他,這口鍋里的肉湯,有你一份。

  這木牌上的節餘,能讓你後日多吃一塊肉。

  隊官若伸手,你就少一勺油水。

  他立刻便懂了。

  宣教使再順勢往上一引,告訴他這就是軍紀,這就是公帳,這就是袍澤之間該有的規矩。

  人心便從一口鍋里,慢慢熬出味道來了。

  朱橚看著那群士卒盯著木牌的認真模樣,心裡那點滿意又重了幾分。

  然後再往裡,則是軍官灶的伙房。

  他剛一進去,臉色便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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