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朱元璋把江山壓給了兒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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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時,在東宮暖閣的門外。

  寒風依舊凜冽。

  朱元璋不知何時已經到了近前。

  他下朝後便直接來了東宮。

  這幾日武英殿裡見了太多舊將,聽了太多求情與試探,心裡早已煩躁到了極點。

  可一想到老五今日回京,腳步便不由得往東宮偏了過來。

  太監正要通傳,被他抬手攔住。

  於是,洪武皇帝便隔著一道門帘,聽見了裡頭這些雞飛狗跳的兄弟日常。

  起初他還黑著臉,可聽著聽著,眼底那點陰鬱竟慢慢散了些。

  暖閣里,幾個皇子在朱標的引導下,終於不再只顧著比慘。

  他們說起這些日子在鄉野間見過的民生艱難。

  這些話說得並不華麗,甚至還有些粗糙。

  可朱元璋站在外頭聽著,卻比聽那些大臣在武英殿裡引經據典,更覺得入耳。

  其實,兒子們的成長,他當然不是只通過剛才的偷聽才知曉的。

  早有錦衣衛的暗探,將這四個皇子在鄉下的一言一行,事無巨細地傳回了乾清宮的案頭。

  以前驕橫殘暴的老二朱樉,在壽州竟然能端著粗瓷碗蹲在灶邊,跟泥腿子同吃同住;

  以前驕矜享樂的老三朱棡,在宿州竟然能為了一戶軍戶少交半斗糧,跟縣裡書吏磨上整整半日;

  以前莽撞好勝的老四朱棣,在五河竟然學會了先聽人把苦處說完,再決定該不該發火;

  便連那個素來把「舒坦」掛在嘴邊的朱老五,也在定遠把一身懶骨頭拆開,硬生生撐起了一攤子事。

  值了。

  老朱家的種,就得在泥巴里滾一滾,才知道江山到底有多重。

  朱元璋在心裡默默嘆了一聲,抬手掀開門帘,邁步走了進去。

  屋內的兄弟五人立刻停下了交談,齊刷刷地站起身來,恭敬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行了,都起來吧。自家人,沒外人。」

  朱元璋擺了擺手,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了下來。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幾個兒子,看著他們被曬黑的臉龐和結實的身板,眼底的滿意怎麼也藏不住。

  然而,這溫馨的父子重逢還沒維持多久,朱橚那欠揍的聲音就再次響了起來。

  「父皇,您怎麼老是喜歡在門外偷聽啊?」

  朱橚一邊揉著剛才被朱標錘過的肩膀,一邊小聲嘀咕道:「以前咱們在大本堂讀書的時候,您就喜歡撅著屁股趴在窗戶縫上偷看。現在咱們都這麼大了,您這愛好怎麼還沒改呢?」

  暖閣里的氣氛瞬間凝固。

  朱樉、朱棡、朱棣倒吸一口涼氣,恨不得立刻離這個找死的弟弟八丈遠。

  朱元璋的臉色一僵,剛才那點慈父的感動瞬間煙消雲散。

  他抓起手邊的茶盞蓋子,作勢就要砸過去:「你個小兔崽子!咱這是體察民情!咱聽聽自己兒子說話怎麼了?要不是看在你今日剛回京的份上,咱非抽你不可!」

  朱橚立刻識趣地閉上了嘴,討好地笑了笑。

  朱元璋懶得同他計較,沉默片刻後,臉上那點父親看兒子胡鬧的神情終於淡了下去。

  「你們四個是不是心裡都在嘀咕,咱為什麼這麼急著把你們從鳳陽召回來?」

  四位皇子對視一眼,誰也沒有開口。

  確實,按原本的安排,他們過完年後還要返回鳳陽繼續習農。

  如今忽然召回,連年後回去都免了,絕不是只為團年。

  朱元璋緩聲繼續說道:「因為這天底下,留給咱,留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這句話一落,暖閣里頓時安靜下來。

  朱元璋抬手指向牆上輿圖,冷聲道:「淮西案,你們四個在下頭點了一把火。如今這把火借著風勢,已經燒到了金陵的朝堂上!牽連之廣,涉案之深,甚至超出了咱的預料。可是,你們知道現在讓咱最棘手的是什麼嗎?」

  他問完,也不等幾個兒子開口,便自己給出了答案。

  「是軍權,是邊關!」


  「本來,咱還想著依靠著李文忠,讓他統領兵馬,憑著他在軍中的威望,幫咱壓制住淮西那幫驕兵悍將,讓咱能騰出手來,從容清理朝堂上的這幫蛀蟲。可是……他給咱連上了三道題本!」

  提到李文忠的三諫,朱元璋的聲音里壓著怒,也壓著痛。

  「他這是拿命在保那幫淮西舊人!他這三封題本一出,咱若再讓他帶兵,一旦朝中大獄掀起,他手底下那些人若是鬧事,他壓得住嗎?他願意壓嗎?」

  「所以李文忠,咱現在不能用了。」

  朱棣皺了皺眉,不解地問道:「父皇,曹國公不能用,不是還有徐大將軍嗎?他老人家威望更隆……」

  「天德更不能用!」

  朱元璋厲聲打斷了朱棣的話。

  他看向輿圖北方的漠北,嘆息道:「天德剛剛在北方,立下了擒獲王保保的曠世奇功!王保保是什麼人?那是北元的最後一口氣,是元廷的柱石!天德連他都拿下了,這大明朝,咱還有什麼能賞他的?」

  「賞無可賞,便是死局。」

  「咱若這個時候再讓他重掌大軍,天德便只有死路一條。咱不能為了清算這幫碩鼠,把大明第一功臣逼死。所以魏國公,必須高高掛起,頤養天年,絕不能再碰帥印。」

  暖閣里一時無人開口。

  幾人這才隱約明白,父皇這些日子在武英殿見舊將,見的哪裡只是人,分明是大明朝眼下最棘手的一盤死局。

  李文忠不能用,徐達不敢用。

  父皇最信任的第一代開國宿將,已經到了要麼涉案、要麼必須避嫌的尷尬境地。

  可大明的邊關還要守,北元殘黨仍在窺伺,雲南梁王未平,東南倭患未絕。

  誰來鎮守這萬里江山?

  朱元璋緩緩轉過身,目光緊緊盯住了眼前的四個兒子。

  「如今,咱能依靠的,只有你們了。」

  「你們還太年輕,兵法沒讀透,歷練也不夠。按理說,現在就把你們放出去獨當一面,那是揠苗助長,是對大明江山的不負責任!」

  「但是,咱沒有辦法了!」

  「咱必須把你們提前推上這盤大棋。只要你們四個能在邊關替咱穩住陣腳,不叫軍心有半分動搖,咱在金陵,才能毫無顧忌地舉起屠刀,把淮西這幫爛瘡連根拔起。」

  說到這裡,朱元璋不再多言。

  他將那點身為父親的猶疑與不忍,一併壓進了心底。

  大明的江山等不得。

  淮西的刀,也等不得。

  再開口時,朱元璋已不再喚他們的齒序。

  而是以大明皇帝的身份,向四位親王下詔。

  「秦王、晉王、燕王、吳王聽令!」

  四位親王神色一凜,豁然起身,抱拳齊聲道:「兒臣候旨!」

  ……

  「秦王!」

  「兒臣在。」

  「演武之後,你即刻出鎮遼東,給咱死死盯住了納哈出。他若是敢動一下,你給咱把他的爪子剁了。咱讓你的岳父,衛國公鄧愈去給你當副將。有他在,遼東的兵馬就翻不了天。」

  「兒臣遵旨!」朱樉大聲應道。

  ……

  「晉王。」

  「兒臣在。」

  「你坐鎮山西,給咱把北元殘敵南下的路堵死了。你的岳父,永平侯謝成,已經把太原城給你建好了。你們翁婿倆,給咱把山西的鐵桶陣扎牢靠了。」

  「兒臣遵旨!」朱棡沉聲領命。

  ……

  「燕王。」

  「兒臣在。」

  「你原本該去北平,但現在北平有赤勒川的餘威震懾,短時間內還亂不起來。你給咱去貴州,替咱死死盯住了雲南的北元殘寇。那是大明在西南最後的一塊心病,咱讓你的岳父,宋國公馮勝去給你當副將。你若是讓梁酋襲擾了西南,咱拿你是問!」

  「兒臣定當守住西南!」朱棣眼中燃起熊熊戰意。

  ……

  最後,朱元璋的手指移向了輿圖外的東海。

  「吳王!」

  朱橚上前半步,拱手道:「兒臣在。」

  朱元璋看著他,目光比看其他幾個兒子時更複雜些。

  「他們三個都是防禦,唯獨你,是進攻。」

  「東征東瀛!這是你向咱提出來的,也是我大明必須打出去的一拳,立國威,靖海疆!你負責統籌東征大軍,咱讓中山侯湯和去給你當副將,替你掌管水師!只要是沒有涉案的侯爵、伯爵,隨你挑!」

  朱橚深吸一口氣,高聲應道:「兒臣,定不辱命!」

  ……

  三線防禦,一線主攻。

  大明的四位親王,在翁婿這種最牢靠的利益綁定下,即將全面接管大明的邊疆防線。

  交代完這一切,朱元璋仿佛一下耗盡了力氣。

  他緩緩坐回椅中,挺直的脊背竟微微佝僂了幾分。

  「咱不瞞你們,其實……其實咱心裡也沒底。」

  這位殺伐果斷的洪武大帝,難得露出了一絲疲態。

  「你們都太年輕了。嘴上說得好聽,可真到了戰場上,刀槍無眼。你們面對的,都是些沙場上的老狐狸。如果你們壓不住陣腳,穩不住邊關……」

  「那咱就只能妥協。咱只能放縱淮西那些武勛,讓他們繼續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繼續為禍百姓……因為,江山不能亂。」

  這番話落下,暖閣里一時沉重得叫人喘不過氣。

  朱標眼眶微紅。

  朱樉、朱棡、朱棣也都攥緊了拳。

  大明未來的國運,淮地百姓的生死,忽然沉甸甸壓在這些尚未滿二十歲的少年肩上。

  就在這股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重中,一道清朗的聲音忽然響起。

  「父皇,您這話,兒臣可就不愛聽了。」

  朱橚施施然走出來,臉上沒有半點悲觀,反倒是神采飛揚。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們年輕怎麼了?年輕就不能打勝仗?」

  朱橚抬起手,掰著指頭開始引經據典。

  「你們看看唐朝的太宗皇帝李世民!人家十六歲時,隋煬帝在雁門被突厥包圍,便敢響應招募去救援。十七歲,就能突入萬軍從中營救他的父親。十八歲起兵,統帥右三軍,為大唐打下了半壁江山!」

  他越說越激動,目光灼灼地看向三位兄長。

  「二哥,三哥,四哥!咱們現在的情況,難道不比李世民當年創業的時候好上百倍?」

  「咱們背後有父皇和大哥坐鎮中樞,糧草輜重管夠!手裡握著的是大明最精銳的兵馬,火器天下無雙!最關鍵的是什麼?是父皇給咱們配的副將啊!」

  「衛國公鄧愈,永平侯謝成,宋國公馮勝,中山侯湯和。這些可都是大明的國之柱石啊,是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沙場宿將。」

  他越說越起勁,仿佛勝利已經近在眼前。

  「咱們這些當主將的皇子,需要去跟敵人拼刺刀嗎?需要去研究什麼神機妙算嗎?根本不需要!」

  「只要咱們擺正自己的位置,多聽聽老將們的意見,不固執己見,不瞎指揮,讓老將們放開手腳去打!有這幫戰神級別的岳父和叔伯帶飛,這仗怎麼輸?」

  朱橚大手一揮,拋出了他最後的總結陳詞。

  「別說是咱們四位親王去坐鎮了……這種富裕仗,就是隨便在中軍大帳里拴條狗,那都能贏啊!」

  話音落下。

  暖閣里剛剛燃起來的那點豪氣,瞬間卡在了半空。

  朱樉、朱棡、朱棣原本被他那番「李世民傳」和「國公帶飛論」說得鬥志昂揚,滿腦子都是建功立業的輝煌畫面。

  可最後一句落地,三人的表情霎時凝在了那裡。

  朱標默默低頭,抬手按住眉心。

  他就知道,老五隻要開口,前半截多半能聽,後半截一定要出事。

  「老五。」朱樉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死死地盯著朱橚,「你剛才說……只要多聽老將的意見,隨便在中軍大帳里,拴條什麼?」

  朱橚還沒意識到危險的降臨,依舊驕傲地揚起下巴,得意洋洋道:「拴條狗啊!二哥你沒聽清嗎?我這是夸咱們的副將陣容強大!夸父皇的人事安排英明神武!」


  「所以,在你的比喻里,我們這些去坐鎮邊疆的主帥,等同於狗?」朱棣稍微的拱了拱火。

  朱棡氣得把袖子一擼,指著朱橚破口大罵道:「好你個朱老五!你自比為狗就算了,你他娘的把我們哥仨也罵進去了?」

  直到這一刻,朱橚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看著三位兄長那要吃人的眼神,臉色大變,連連後退。

  「不……不是!三位哥哥,你們聽我解釋啊!我這是一種誇張的修辭手法!借代……你們懂不懂借代啊!」

  「我借代你奶奶個腿!」朱樉勃然大怒,一把抄起旁邊花几上的雞毛撣子,如猛虎下山般就沖了上去。

  「今天不把你打成豬頭餅,我以後就跟你姓了!」朱棣直接從側面包抄,斷了朱橚的退路。

  「揍他!在鳳陽沒打到,今天新帳舊帳一起算!」朱棡緊隨其後,加入了圍剿的隊伍。

  「大哥救命!父皇救命啊!我真的是在誇你們啊!」

  朱橚抱頭鼠竄,繞著寬大的書案開始狂奔。

  暖閣里頓時再次雞飛狗跳,茶盞亂飛。

  朱標只是瞥了一眼,就無奈地捂住額頭。

  而在主位上。

  朱元璋看著這般鬧騰的兒子們,先是一愣,隨即慢慢品過味來。

  等等。

  主將等同於狗。

  那他這個把狗生出來,並且親自把狗拴到中軍大帳里的皇帝……成什麼了?

  朱元璋臉色瞬間黑如鍋底。

  「朱老五!!!」

  一聲氣壯山河的怒吼,從東宮暖閣里傳出。

  洪武皇帝一把抄起御案上的鎮紙,也加入了追殺的隊伍。

  「你個小兔崽子!老子……今日非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隨便拴條狗!」

  「父皇!您聽我狡辯……啊不,聽我解釋啊——!」

  「母后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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