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小年灶火辭舊塵,鄉野酒香暖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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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年這日,定遠小院醒得格外早。

  天未全亮,徐妙雲便披著棉襖起了身。

  她昨日同吉嫂約好,今日要掃塵、祭灶、備小年飯,不能再像前幾日那般賴在暖炕里,被朱橚笑作「鄉下懶狸奴」。

  朱橚醒來時,身側已經空了。

  他推門出去,便見灶房裡已有一點火光。

  徐妙雲站在灶前,手裡捧著小碗,十分認真地把麥芽糖往灶王像前的小碟里抹。

  那尊灶王像是丘母昨日送來的,紙上畫得喜慶,鬍子翹得老高。

  旁邊還貼了一行小字: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朱橚倚在門邊看了片刻,忍不住笑道:「妙雲,你這是做什麼?」

  徐妙雲頭也不回:「祭灶。」

  「祭灶便祭灶,為何把糖往灶王爺嘴邊抹?」

  「吉嫂說,灶王爺今日上天,要向玉帝稟報一家善惡。嘴甜些,便只說好話。」

  朱橚頓時肅然起敬:「那該多抹些,抹厚些,抹到灶王爺一張嘴便粘住鬍子,等想起我欠牛小滿的那本帳時,玉帝都該退朝了。」

  「殿下放心,妾身方才替你多抹了兩層。」

  「有王妃替本王遮掩,為夫這大賢的名聲,算是能在天庭保住了。」

  ……

  話音才落,院門外便傳來一陣熱鬧腳步聲。

  「小年不掃塵,過年窮上門!」丘母周氏的嗓門隔著院門便響了起來,「沈百戶,顧娘子,今日可不能偷懶!」

  院門一推,丘母領著吉嫂和田氏,帶著竹掃帚、抹布和長杆子,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後頭跟著扛梯子的丘福、丘祿兄弟倆,丘大柱和丘小桃各自舉著個小雞毛撣子,連丘月娘也抱著一疊新剪的窗花,生怕被兩個孩子搶了頭功似的,走得比平日還快。

  「大家來得真早。」徐妙雲趕忙迎上去,順手接過吉嫂手裡的水盆。

  「過小年哪有睡懶覺的理!」吉嫂笑道,「咱們軍戶人家,沒那麼多金銀供奉,但屋裡屋外總得掃得乾乾淨淨,把舊年的晦氣全掃出去,來年才能多打糧!」

  說干就干,小院裡頓時忙得熱火朝天。

  丘母負責指揮,吉嫂和田氏進灶房收拾鍋灶,徐妙雲與丘月娘擦窗欞、貼窗花。

  丘祿原本想題兩句吉祥話,結果墨才磨好,便被田氏塞了一塊抹布去擦門板。

  朱橚被分配了最累的活——掃房梁。

  他頭上包著塊青布頭巾,手裡舉著綁了竹掃帚的長杆,踩在丘福扶穩的梯子上,對著樑上的蛛網和積灰一通橫掃。

  灰塵撲簌簌落下,誰知一團灰絮正落在他鼻尖上,惹得他連打三個噴嚏。

  丘小桃立刻道:「沈叔父,你把窮氣吸進去了!」

  朱橚揉著鼻子,嚴肅道:「那便由我鎮著,免得它再出去禍害旁人。」

  徐妙雲正在擦著窗格,聽見這話,手裡的布巾險些從指間滑下去。

  吉嫂笑得直不起腰:「顧娘子,你家沈百戶這張嘴,真該也抹些糖,省得灶王爺上天說他油滑。」

  徐妙雲溫聲道:「嫂子說得是,回頭我替他補上。」

  朱橚在樑上聽見了,立刻扶著長杆朝她眨眼:「不勞夫人費心,我自己能甜。」

  徐妙雲被他這一句沒羞沒臊的混話噎得呼吸一亂,險些拿手上的布巾去堵他的嘴,偏又被滿院笑聲帶得彎了眼。

  ……

  到了晌午時分,整個小院已煥然一新。

  青磚被水沖得透出青灰色,明瓦換了新的,豬圈和雞窩也重新墊過稻草。

  大黃被丘小桃拿濕布擦了兩下腦門,委屈得蹲在牆根。

  午後,婦人們霸占了灶房,朱橚插不上手,便被趕到院子裡劈柴,丘福也來幫忙。

  他將木樁往墩上一立,掌心順著裂紋摸了一下,斧頭隨即落下。

  只聽一聲脆響,木樁從中裂開,兩半木料穩穩倒向兩側。

  朱橚停下手裡的活,贊道:「丘大哥,你這手勁和眼力,只用來劈柴和種地,實在可惜了。」

  丘福方才還虎虎生風的架勢,忽然慢了下來,只剩斧刃貼著木墩輕輕颳了一下。


  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看著粗糙雙手上厚厚的老繭,眼神里難得露出幾分鬱氣。

  「沈老弟,不怕你笑話。我丘福自打八歲起便開始練武,馬上步下的功夫,在咱們鳳陽府不敢說第一,但也絕不輸給那些千戶、鎮撫。」

  「可咱們定遠的軍戶,這輩子好像就生在了田壟上。從前打仗時,還能盼著憑軍功掙個前程。如今世道太平了,咱們這身力氣,便只能用來同地里的草根較勁。」

  朱橚將斧子靠在牆邊,遞過去一碗溫水:「丘大哥不想一輩子種田?」

  「誰想一輩子窩在這定遠?」丘福猛地灌了一口水,喉結滾了滾,聲音低下去,「我二弟丘祿想讀書,想考軍校。月娘也想去金陵作坊見世面。我心裡盼他們有新路,可我自己……我也憋屈啊!」

  他握了握那雙生滿老繭的手,又慢慢鬆開。

  「我不想在南坡上同一塊石頭爭高低,我想去真刀真槍的軍營里立功!我想給大柱和小桃拼個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出身!」

  朱橚靜靜聽著,任那幾句壓在丘福心裡的話盡數落地。

  他心裡清楚得很。

  眼前這個看似憨厚的漢子,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是靖難之役里燕軍最鋒利的尖刀。

  這樣的猛將,怎會甘心永遠被拴在定遠井台邊?

  丘福轉過頭,有些不好意思:「沈老弟,我聽顧娘子說,過完小年你們便要啟程回金陵了?」

  「是,明日便走。」

  「那……路上流民山匪多,也不太太平。」丘福拍了拍胸脯,「你這拖家帶口的,身邊雖有幾個親衛,但多個人總多份照應。我想著,不如我護送你們回金陵吧!」

  朱橚一聽便樂了:「丘大哥,護送是假,想去金陵找門路才是真吧?」

  丘福老臉一紅,索性點頭:「什麼都瞞不過老弟。我就是想去金陵碰碰運氣。聽說魏國公府如今掌著新軍的營生,老弟你先前不是說,認得魏國公府的門子和管事嗎?能不能幫老哥引薦引薦?」

  他說罷,生怕朱橚不信,猛地站起身:「老弟你別看我長得粗笨,我給你露兩手!」

  小院方寸之地里,丘福直接拉開架勢打了一套軍中拳法。

  起勢沉穩,步伐短促而狠,拳出時肩腰同動,時而前踏,時而側進,每一步都貼著實戰路數。

  最後一式收拳,他一腳踏定,氣息仍穩。

  「老弟,你看我這身手,去金陵能不能謀個小旗、總旗的差事?」

  朱橚看著他那副只求一個旗尉便心滿意足的模樣,險些沒繃住臉上的正經。

  這樣一頭註定要衝進沙場的猛虎,竟還在擔心自己進了金陵,只能在營門口討個小差。

  他站起身,拍了拍丘福堅實的肩膀:「丘大哥放心,你這身本事,只要到了金陵,莫說魏國公府的管事,便是我……我那本家老爺子見了,也必定要將你塞進軍中重用的。你護送我們回京這差事,我應下了。」

  丘福大喜過望,一把抓住朱橚的手。

  那力道實在重,捏得朱橚指節都微微發麻。

  「多謝老弟!若真有出頭之日,我丘福這條命都是你的!」

  ……

  天色終於完全暗了下來,小院裡點起了燈籠。

  祭灶時,丘老爹帶著眾人又給灶王爺添了香。

  朱橚見丘大柱把糖往灶王像前堆得比供果還高,便問:「大柱,你這是求什麼?」

  丘大柱一本正經:「求灶王爺告訴玉帝,我今年沒尿床。」

  丘小桃立刻拆台:「你昨兒才尿了!」

  「那就讓灶王爺嘴甜些,少說這句!」丘大柱急得又添了一塊糖。

  眾人笑作一團。

  院外放鞭炮時,大黃最先威風凜凜地衝出去。

  第一串噼里啪啦響起,它又最先夾著尾巴鑽回朱橚腿後。

  朱橚低頭看它:「灶前護軍,就這點膽量?」

  大黃委屈地嗚了一聲。

  丘大柱卻已經興奮得跳腳,捂著耳朵喊:「沈叔父,再來一串!」

  灶房裡,最後一道紅燒肉收汁出鍋,濃郁的醬香混著肉香,霸道地鑽進了每個人的鼻子裡。


  「開飯啦!」

  兩張舊木桌拼在一起,擺在堂屋正中,桌面幾乎被大大小小的碗碟鋪滿。

  最先勾人的,是那碗剛出鍋的紅燒肉,醬色濃亮,肥處顫巍巍地掛著油光,瘦處也浸透了湯汁。

  旁邊一砂鍋老母雞燉干菌,湯色金黃,熱氣一冒,菌香和雞湯的鮮味便一併散開。

  臘肉炒冬筍咸鮮爽脆,油潑菘菜清亮碧綠,燉豆腐吸足了肉湯,炸丸子滾圓酥香,雞蛋羹嫩得微微發顫。

  再往邊上,還有一盤酥黃糖糕和一碟徐妙雲親手醃的冬菜,酸香清爽,正好壓住滿桌葷腥。

  朱橚親自去牆角,搬出了那壇徐妙雲親手封存的米酒。

  泥封一拍開,一股醇厚綿甜的酒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

  丘老爹坐在上首,雙手捧著酒碗,看著滿桌子的豐盛,眼眶有些發紅。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這第一碗酒,得敬沈百戶和顧娘子。若不是你們,咱們百戶所今年哪有這麼好的鐵犁,哪有代耕架?更別提南坡那片眼看就要長成的公田了。你們是咱們屯子的貴人吶!」

  「老爹言重了。」朱橚趕忙端起酒碗站起身,一飲而盡,「沈某和妻子初來乍到,若無大家幫襯,連灶膛里的火都生不著。這碗酒,該是我們敬大家。」

  徐妙雲也端起小酒盅,微笑著向眾人致意。

  她仰起頭,將清甜米酒飲下,白皙的臉頰上很快染上一層淺淺的緋紅。

  第二碗酒,是丘母端起來的。

  這位爽利了一輩子的老婦人今日也紅了眼眶,卻笑得慈和:「我老婆子不會說漂亮話,只盼沈百戶和顧娘子一路平平安安,回金陵也順順遂遂。你們小夫妻情分好,來年若能添個白白胖胖的小娃娃,那才叫真正的大喜!」

  堂屋裡靜了一瞬,隨即轟然笑開。

  丘大柱嘴裡塞著一個大肉丸子,含糊不清地跟著起鬨:「生兩個!一個跟我玩,一個跟小桃玩!」

  丘小桃立刻認真道:「我要妹妹,顧姐姐,你要記得生個妹妹!」

  徐妙雲哪裡經得住這陣仗,臉上那點酒意頓時漫得更深,低下頭連筷子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朱橚卻坦蕩得很,端起酒碗,笑得沒皮沒臉:「借老夫人吉言。只是這事急不得,回了金陵,我與夫人定當勤勉些。」

  這一番話落下,席間又笑了起來。

  徐妙雲被眾人笑得臉頰發燙,桌下繡鞋輕輕一碾。

  朱橚穩穩受了,反倒把被踩的那隻腳往她那邊挪近了些。

  ……

  飯桌上越吃越熱鬧。

  丘祿端著酒,向朱橚鄭重敬了一杯,說到金陵軍校時,眼裡滿是壓不住的嚮往。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只說到了金陵先隨他去見幾個「識路的人」,體格也別落下。

  丘月娘則纏著徐妙雲問金陵作坊是不是當真有女管事,徐妙雲笑著一一答了,又說若她真去了金陵,便先到家中住幾日,等看清楚章程再作打算。

  丘福喝了兩碗米酒,胸口那股豪氣又上來了,拍著胸脯說護送一事包在他身上。

  吉嫂在旁輕輕咳了一聲,他才想起明日還要收拾行李,立刻端正坐好,說自己其實十分穩重。

  大黃趴在桌下,啃著分到的一根骨頭。

  丘小桃偷偷把半塊糖糕塞給它,被吉嫂抓個正著,娘倆一個裝無辜,一個裝生氣,又惹出一陣笑。

  這一頓飯,吃了很久。

  米酒甜,菜香濃,堂屋裡燈火暖得像春。

  外頭寒風掠過檐角,屋裡只余碗筷輕響、孩子笑鬧和大人們帶著酒意的閒談。

  徐妙雲坐在朱橚身旁,臉上的酒意還未散盡。

  堂屋裡笑聲正盛,丘福同丘祿低聲說著金陵,一個想著軍營前程,一個想著軍校章程。

  丘月娘則把「女管事」幾個字念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只要多念幾次,金陵城便能離她更近些。

  她靜靜地看著他們,唇邊仍含著笑,心口卻一點點泛起離愁。

  這些日子,他們一起掃過院子,種過菜,釀過米酒,也在這張舊木桌前吃過一頓又一頓熱飯。

  可今日這頓小年飯越是熱鬧,便越叫她清楚,明日一早,這座被笑聲填滿的小院,就該空下來了。

  徐妙雲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朱橚像是察覺到了她這一瞬的低落,桌下的手悄悄探過去,覆住了她微微蜷起的指尖。

  徐妙雲微微一怔,隨即任由他握著。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在滿屋笑語與杯盞聲里,安靜地靠近了彼此一些。

  這段借來的鄉野時光,終究是要結束了。

  明日,他們便要脫下這身粗布衣裳,重新穿上蟒袍與翟衣。

  去面對金陵城裡,那些避無可避的籌謀與算計。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瀰漫著肉香與酒氣的小年夜裡,他們只是定遠飛熊衛里,一對最尋常、也最幸福的小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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