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鞦韆晃過冬日,年貨熏出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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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劉二虎來過之後,朱橚在小院裡安分了許多。

  這份安分,自然不是他忽然轉了性子,肯安安心心做個不問世事的鄉野閒人。

  而是徐妙雲親手給他立了三條院規。

  其一,不許再借餵豬、看牛、買菜、修溝渠之名,繞去打聽蘇氏舊案。

  其二,吳王府與錦衣衛送來的暗案密信,一律先過她的手,凡同淮西暗線有關者,封好,送回劉二虎。

  其三,夜裡若再趴在炕桌上對著案捲髮呆,便罰他獨自睡外間冷鋪,再給大黃做新槽。

  前兩條,朱橚還想爭一爭。

  第三條一出,他便識時務地投了降。

  這與不能上炕毫無干係。

  畢竟大黃那隻新槽,至今還只是兩塊木板和一根被它嫌棄到不肯聞的短木樁。

  堂堂吳王殿下,在木工一道上的聲名,已經由豬圈塌了那日,傳到丘家兩個孩子嘴裡,再傳遍半個百戶所。

  再丟臉,就該傳回金陵了。

  於是,朱橚索性真把朝堂與案子都拋到了腦後。

  有一回,吳王府的長史司大約實在被逼急了,將一摞公務清單綁在信鴿腳上,險些把鴿子壓得飛不起來。

  朱橚看完之後,沉默片刻,在紙上寫道:「本王如今乃定遠農夫,吳王殿下出門未歸。府中諸事,各主事自行商議。商議不定者,找梅殷。」

  於是,梅殷的好日子到頭了。

  這位從軍中轉到政務上的吳王府新貴,原本接掌銀行後便幹得風生水起。

  他做事穩,膽子也夠,既懂軍中的鐵規矩,也識帳冊里銀錢來去的細水長流。

  銀行那邊被他理得井井有條,連長史司幾樁懸而未決的舊帳,到了他手裡,也像被梳過的麻線,一根根理出了頭緒。

  朱橚頓覺欣慰。

  然後便給他加了擔子。

  凡吳王府各司拿不定主意的,統統送去梅殷處。

  梅殷頭兩日還規規矩矩批覆,第三日便回了一封信。

  信上字跡端正,言辭恭敬,通篇都寫著臣不敢辭勞。

  朱橚看完十分感動。

  愣是沒有從那一筆一畫裡,讀出那股想提刀來鳳陽砍人的殺氣。

  「妙雲,你瞧,梅殷如今越來越像個能臣了。」

  徐妙雲接過信,只看了一眼,便道:「妾身只看出,他很想讓殿下也做個人。」

  朱橚沉思片刻,將信折好:「能臣難得,得多磨磨。」

  「殿下這是磨他,還是薅他?」

  「王妃怎麼能這樣說?」朱橚義正辭嚴,「我這是給年輕人機會。」

  徐妙雲看他:「梅殷比殿下還大兩歲。」

  ……

  自此之後,這座定遠小院裡的沈百戶,便越發像個真正的鄉下人。

  清晨起來,先看陽畦里的土熱不熱,再看豬槽里剩沒剩食。

  井水打上來,先給徐妙雲溫著淨面,再給雞鴨添水。

  碰見丘老爹,張口不問衛所軼事,只問「今日麥苗可怕霜」。

  碰見吉嫂,也不問誰家短長,只問「母雞吃什麼才肯多下兩枚蛋」。

  徐妙雲也好不到哪裡去。

  從前魏國公府的大小姐,衣袖間常有松煙墨的清淡氣息。

  如今袖口沾草木灰,指尖偶有醃菜水,發間偶爾沾著一兩根草屑,走路時還會順道去看看種下去的菜種有沒有被雞鴨啄去。

  兩人身上那點親王與王妃的貴氣,倒也不是沒了。

  只是都被他們很鄭重地收進了箱底。

  菜田的批文遲遲沒下來,陽畦里那幾畦菜又還只是小試,豬圈雞窩修好後,連大黃都沒了拆家的藉口。

  朱橚忽然多出了大把空閒。

  空閒這東西,落在尋常人身上叫清福,落在朱橚身上,就容易出事。

  這一日午後,他百無聊賴地蹲在井台邊,欣賞井水裡自己的英俊樣貌。

  「妙雲,你瞧我如今這模樣,是不是已頗有幾分隱於鄉野的大賢風範?」


  徐妙雲正在廊下伸懶腰,冬日太陽照在身上,暖得人眼皮發軟。

  她懶洋洋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殿下若不說話,確實很像。」

  朱橚頓時覺得井水裡的大賢,嘴角塌了半寸。

  他正要替自己辯解,眼角餘光卻瞥見院邊那株老槐,又想起魏國公府繡樓前那架舊鞦韆。

  當初在魏國公府,他曾同徐妙雲說過,到了鳳陽,要再給她搭一架鞦韆。

  這話他一直記著。

  「妙雲。」他忽然站起身,「我給你搭鞦韆吧。」

  徐妙雲怔了怔,原本懶散的神色里,悄悄添了幾分期待。

  二人先去雜物房找工具和物料。

  朱橚一邊翻木板,一邊炫耀自己這陣子在木工一道上進境神速。

  「我修豬圈時,學到了許多。」

  徐妙雲看著他手裡那塊明顯被刨壞過的短板,溫聲奉承道:「殿下確實學到了許多。」

  朱橚十分受用:「你看出來了?」

  「嗯。」徐妙雲點頭,「至少這次,殿下知道先挑沒裂開的木板了。」

  朱橚:「……」

  最後二人在槐樹和橫樑之間選了許久。

  槐樹有意境,可朱橚圍著樹幹轉了三圈,越看越擔心自己那點榫卯本事連累了這顆百年老樹。

  橫樑雖少了幾分詩意,卻勝在結實,視野也好,夜裡還能在院中點著篝火,挨在一起看星星。

  朱橚最終拍板:「選橫樑。」

  徐妙雲問:「為何?」

  「安全。」朱橚神色深沉,「大賢也要認清自己的短板。」

  這一回,他竟真沒失手。

  繩索繞樑,木板磨平,坐處還細細鋪了一層軟墊。

  朱橚反覆試了幾次,又讓大黃在下頭繞著聞了半天,確認沒塌沒歪。

  朱橚原本還想先自己坐上去試一試,方才撩袍落座,便被徐妙雲在旁輕輕咳了一聲。

  「殿下,這是給誰做的?」

  朱橚立刻起身,神色肅然:「我只是替夫人試險。」

  「那殿下試出什麼了?」

  「試出這鞦韆福氣很好,先坐到了本王。」

  徐妙雲忍了忍,到底還是笑了。

  大黃不知聽懂了哪一句,湊上來便把前爪搭到坐板上,顯然也想分一分這福氣。

  朱橚當即把它按了下去:「這是鞦韆,不是狗轎。」

  這才鄭重請徐妙雲坐上去。

  鞦韆輕輕盪起來時,冬日陽光從廊外落進來,在她裙角上晃成一片柔光。

  朱橚站在後頭,小心推著。

  「殿下。」

  「嗯?」

  「這架鞦韆,比吳王府那架好。」

  「吳王府那架用的是上好榆木,還有匠人親手做的榫卯。」

  「可那架是匠人們給王妃做的。這架,是夫君給我做的。」

  朱橚手上的力道微微一頓。

  片刻後,他笑道:「那以後每到一處,都給你搭一架。」

  「嗯。」

  徐妙雲坐在鞦韆上,裙角輕揚。

  眼前是定遠小院的冬日薄陽,身後是朱橚穩穩扶住鞦韆繩的手。

  「殿下,再推高些。」

  「不怕了?」

  「殿下不是說,會接住我麼?」

  這一句,像從許多年前的舊鞦韆上飄回來。

  朱橚站在她身後,看不見她此刻的神情,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繡樓前那個被他推得臉色發白、卻還倔強不肯哭的小姑娘。

  那時他說會接住她,卻只顧著逞強。

  如今,他低下頭,掌心穩穩覆住鞦韆繩。

  「嗯,這回你喊停,我便停。」

  ……

  鞦韆搭好之後,小院裡便徹底有了過年的樣子。


  吉嫂說,年貨得趁早備。

  臘肉要醃,冬菜要曬,魚乾要晾,醃菜要壓,米酒也該下曲。

  若等到臘月里再忙,手腳便亂了。

  朱橚與徐妙雲一聽,立刻生出幾分躍躍欲試來。

  這等尋常人家的忙碌,落在兩人耳中,反倒比宮裡的年節儀注更有趣。

  徐妙雲當晚便羅列備貨清單。

  給坤寧宮、東宮、魏國公府,還有幾位嫂嫂的份額,都得提前分好。

  朱橚看著那張越寫越長的單子,忍不住道:「王妃,咱們是備年貨,不是給金陵的賑災糧。」

  徐妙雲頭也不抬:「殿下放心,妾身算過,咱們送得起。」

  「帳上有這麼多銀子?」

  「沒有。」

  朱橚抬頭看她。

  徐妙雲神色平靜:「所以殿下這幾日要少賒牛小滿一些。」

  朱橚覺得這話,實在是太傷牛了。

  ……

  臘肉是牛小滿送來的上好五花。

  朱橚切肉時極謹慎,刀工卻仍舊舊疾不改,厚處能當磚,薄處能透光。

  徐妙雲看了一眼,溫聲夸道:「夫君這肉切得好。」

  「好在哪裡?」朱橚警惕地問道。

  「肥瘦分明,命運各異。」

  朱橚沉默片刻,決定把刀還給吉嫂。

  抹鹽時,他又一時手重,險些把一條肉醃成鹽磚。

  徐妙雲連忙攔住:「夫君,再抹下去,這肉帶回金陵,君舅嘗一口便能想起當年討飯時吃過的鹹菜。」

  「正好憶苦思甜。」朱橚說得很有道理。

  徐妙雲淡淡道:「那君舅怕是要夫君先嘗。」

  朱橚立刻收手。

  ……

  冬菜則由徐妙雲親自盯著。

  芥菜洗淨,晾到半蔫,切碎,揉鹽,入壇。

  她手法起初還生,可學得極快,不多時便能把菜揉得均勻。

  朱橚在旁看得眼熱,非要上手,結果用力過猛,揉得菜汁四濺,連大黃鼻尖都沾了一點。

  大黃舔了一口,皺著臉退了三步。

  徐妙雲看著那盆菜,幽幽道:「夫君這是醃菜,還是審菜?」

  朱橚低頭看了看:「我只是讓它們提前認清醃壇里的規矩。」

  ……

  魚乾最費神。

  梅河送來的魚開背抹鹽,掛在檐下通風處。

  大黃從第一條魚掛上去起,便徹底放棄了看門,日日蹲在魚乾下面,仰頭望著,像在等天上掉功名。

  朱橚拿它沒法子,只好給它派了個新差事:「魚乾護衛總管。」

  大黃立刻精神了。

  當晚,便抓住了第一隻試圖偷魚的貓。

  只是那貓是丘小桃家養的。

  小桃抱著貓來賠罪時,朱橚與徐妙雲一個賠笑,一個送魚。

  折騰到最後,反倒倒貼出兩條小魚乾,才把這場跨院外交平息下去。

  ……

  米酒下曲那日,朱橚也非要伸手幫忙。

  他信誓旦旦說自己對發酵一道頗有心得,結果剛把手伸進蒸好的糯米里,便被燙得倒吸一口涼氣。

  徐妙雲看著他紅了一點的指尖,先是心疼,隨即又忍笑:「夫君這心得,是從手上悟出來的?」

  朱橚把手藏到身後:「格致之道,貴在親試。」

  醃菜罈子擺了牆角一排,米酒罈則被徐妙雲鄭重放在炕邊。

  她還親手寫了小紙條,貼在壇口。

  一壇寫「母后」,一壇寫「大嫂」,一壇寫「魏國公府」,最後一壇寫「自用」。

  朱橚看了半晌,遲疑問道:「怎麼沒有父皇的?」

  徐妙雲頭也不抬:「看他案子辦得如何。」

  「王妃果然有骨氣。」朱橚豎起拇指。


  她慢慢抬眸:「若父皇親自來討,殿下到時候替我攔著些。」

  朱橚沉吟片刻,取來筆,在「自用」那壇旁邊又補了兩個字。

  「父皇。」

  「殿下這骨氣,也頗識時務。」

  忙這些年貨的日子裡,夫妻二人竟真把自己過成了一對農家小夫妻。

  白日裡曬菜、翻魚、看壇口有沒有漏風。

  夜裡洗淨手,坐在炕上商量哪壇送進宮,哪串臘肉送魏國公府,哪包魚乾留給丘家。

  朱橚偶爾想起朝中事,剛一皺眉,徐妙雲便把一隻空壇塞到他懷裡。

  「殿下若閒,便去將罈子洗了。」

  朝堂風雲,就這麼一次次的敗給了醃菜罈子。

  ……

  直到這一日傍晚,丘福冒著寒風趕來,手裡攥著一紙衛所批文。

  「沈百戶!繆指揮使批了!」

  朱橚正蹲在檐下翻魚乾,聞言猛地抬頭:「菜田?」

  「批下來了。」丘福笑得滿臉都是喜氣,「南坡那片待耕地,先劃一塊給咱們百戶所試種。若這陽畦法真能成,明年再擴大。」

  小院裡靜了一瞬。

  徐妙雲從灶房探出身來,手上還沾著米粉。

  朱橚站起身,望著那紙批文,眉梢的笑意一點點的浮了上來。

  終於等到了一件真正能下手的正事。

  菜田批下來了。

  這就不是院裡幾畦菜的小打小鬧了。

  接下來,他們真要做一個躬耕于田的農夫了。

  他接過批文,先認真看了一遍,隨即把魚乾往繩上一掛,轉身便往雜物房走。

  徐妙雲問:「夫君要做什麼?」

  朱橚頭也不回:「看農具。」

  「現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朱橚從柴棚里拖出那把缺了齒的木耙,又拎起一柄歪柄鋤頭,神情漸漸嫌棄,「就憑這些破傢伙,莫說種出金陵冬菜,連豬圈旁那塊地都未必伺候得明白。」

  「夫人,明日起咱們先把農具升級一下。」

  「讓這定遠的菜田,也見識見識吳王府格致院的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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