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今日沒有姑爺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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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善長整壽這日,天才蒙蒙亮,梅守成的漁車便今了縣城。

  車上木桶盛著活水,養著今晨才起網的梅白魚。

  車前車後十來個挑擔的漁戶里,混著幾張生面孔。

  朱橚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臉上手上抹了鍋底灰,鬢邊沾著幾片魚鱗,活脫脫一個在河汊里泡了半輩子的漁夫。

  徐妙雲裹著舊頭巾,臉頰塗得蠟黃。

  只是那雙素日執筆撥算盤的手,任她怎麼塗,也塗不出半個繭子來。

  眾人行到了巷口,漁車進不去,魚要換肩挑。

  朱橚挽袖幫著裝簍。

  一條肥碩的青魚滑得很,才被他撈起,便又「啪」地甩尾跌回桶中,水花濺了他滿頭滿臉。

  他抹了把臉,回頭低聲道:「夫人,你這般扮相,實在不像漁家婦。」

  徐妙雲正把一條魚穩穩碼進簍里,聞言眼皮也未抬。

  「那夫君呢?方才裝簍,一條花鰱在夫君手裡翻了三個身,比在梅河裡還自在些,臨了還是它自己乏了,才肯進的簍。」

  朱橚面不改色:「是這魚太滑,不肯受為夫節制。」

  「原來如此。」徐妙雲將簍蓋理好,眸光輕輕一抬,「魚若肯受夫君節制,早該自己洗淨鱗甲,跳進鍋里,再順手把蔥姜也擺好了。」

  不遠處,牛小滿肩上的扁擔「吱呀」一聲急響。

  他憋笑憋得腮幫子發酸,整個人繃得筆直,偏那魚簍晃得比他還誠實。

  朱橚淡淡瞥過去。

  牛小滿立時挺胸收腹,目不斜視,一臉「方才抖的是魚,不是屬下」的坦蕩。

  臨進巷子,朱橚伸手去摘她肩上的擔子。

  徐妙雲側身避開,對朱橚輕聲道:「夫君莫摘。左臂不中用,右肩卻還挑得起。若叫我兩手空空跟在漁車後頭,旁人一眼便知這漁家婦人是紙上畫出來的。」

  朱橚拗不過她。

  只是趁她回身同梅守成搭話的工夫,悄悄揭開她簍上的濕草,把魚勻走了大半,再將草蓋回原樣。

  徐妙雲重新挑起擔子,只覺肩頭一輕。

  她先低頭看了看自己輕飄飄的魚簍,又抬眼望向朱橚肩頭那副沉得幾乎彎下去的擔子,眸中水光輕輕一晃。

  在邁進角門時,徐妙雲輕聲說道:「今年梅河的魚,倒比往年輕省。「

  「冬日水寒。「朱橚目不斜視,「魚瘦。「

  徐妙雲抿著唇,眼底那點笑意被灶灰掩了大半,偏偏沒掩乾淨。

  ……

  韓國公府的后角門開在窄巷深處。

  今日府里辦壽,送菜抬酒的進出不絕,守門家丁掀開濕草瞧了一眼魚,揮揮手便放了行。

  誰會留意兩個滿身魚腥的粗漢村婦?

  魚分幾趟往水房挑。

  二人借著來回的由頭,把這後宅的門徑院落暗暗記了個大概。

  第三趟,朱橚挑擔經過一處月洞門,腳步忽然慢了。

  牆那側的耳房裡,隱隱透出壓著嗓子的人聲。

  「……你們……你們這是把我們老爺往火坑裡架!」

  朱橚與徐妙雲對視一眼,挑擔拐進月洞門,在牆根下蹲身,作出歇腳緊繩的模樣。

  牛小滿會意,守住了夾道口。

  耳房裡,另一個聲音響起。

  「火坑?」

  「淮西若是塌了,韓國公府能獨善其身麼?當初這條船,是老相國一手紮起來的,船上幾十家的身家性命都在艙里。如今不過是風浪大了些,掌舵的老船主便想撂了槳,一個人先跳上岸。劉管事,你說,船上的人能答應麼?」

  先前那聲音急了:「老爺早交代過,能斷的往來都斷了!田契退了,鋪面讓了,連年節的禮都原封退回。你們倒好,背著老爺,借二老爺的手……那些田冊書信怎麼到的錦衣衛眼皮底下,當我不知道麼?」

  「知道便好。」那道聲音輕笑一聲,「再說了,該讓錦衣衛瞧見的,早就讓他們瞧見了。老相國如今便是渾身長滿了嘴,也說不清嘍。與其說不清,不如讓他老人家回到原處,替咱們淮西穩住這一回。等風浪過去,他老人家要下船,咱們自然恭恭敬敬送他上岸。」


  「借李存義的手,因為他是老相國的親弟弟,又同胡相結了兒女親家。血脈在前,姻親在後,老相國便是想洗手,也休想把李家從這攤渾水裡摘出去。這船上的纜繩,打從結親那日起,便解不開了。」

  耳房內霎時沒了聲息。

  許久,劉管事的聲音透出深深的疲憊。

  「……老爺今年連壽都不肯大辦,連各家勛貴都沒下帖子,你們還不肯放過他。」

  「放過?」那人哼了一聲,「不是我們不放,是船上幾十家放不得。你只須把今日的話原原本本遞到老相國耳朵里,他老人家比你我都明白——這世上從來只有沉了的船,沒有下得去的船。」

  門內那人似乎壓低聲音又吩咐了幾句,緊接著有腳步聲朝門口移來。

  二人重新挑起擔子,腳步尋常地出了月洞門。

  直到最後一簍魚倒進水房的活水池,徐妙雲才借著彎腰的工夫,輕聲說道:「殿下,妾身先前猜的……」

  「嗯。」朱橚摞好空簍,眸色沉靜,「道衍查到的那些線頭,不是無意露出來的,是有人一根根擺給錦衣衛看的。」

  「李善長想把自己摘乾淨。」

  「有人偏要把他重新染回去。還要染得滿身都是,叫他想辯也辯不清。」

  ……

  送完了魚,朱橚有意放慢腳步。

  他藉口認錯了路,往左近夾道里多繞了兩圈。

  繞到第三圈,身後一聲斷喝:「站住!」

  追上來的中年管事眼下烏青,神色繃得極緊,正是耳房裡那位劉管事。

  「哪一撥送貨的?挑著空簍不往角門走,在內院夾道里鑽什麼?」

  朱橚躬身,含混道:「小的們送魚的,頭一回來貴府,走岔了道……」

  「走岔了道?」劉管事見他們竟在耳房附近徘徊,臉色驟沉,「來人!」

  話音未落,夾道那頭轉出一行人。

  為首的老者錦袍貂帽,由韓府家人引著,正押送魏國公府壽禮里的鮮貨往冰窖去。

  老者一抬眼,目光落到兩個「漁戶」身上,霎時瞪圓了眼。

  「大小……」

  兩個字才冒頭,便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化作一聲中氣十足的咳嗽。

  「咳!……大小活計都不肯搭把手,躲懶躲到這裡來了!」

  魏國公府的老管家福壽,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朝朱橚肩頭虛拍一記。

  他罵得行雲流水:「叫你跟車搬東西,一轉眼沒了人影!」

  罵完轉身,朝劉管事拱手賠笑:「劉管事見諒,這兩個粗工是福某帶進來的,沒見過韓國公府這樣的大門第,一時走岔了路。衝撞之處,還請劉管事擔待一二。」

  福壽是魏國公府的大總管,各府管事見了都要矮上三分。

  劉管事縱有疑心,也不好當著這位發作,拱了拱手,深深看了二人一眼,引著健仆去了。

  夾道里只剩三人。

  福壽左右一望,確認無人,盯著這對「漁戶」,一臉褶子裡驚也有,愁也有,還摻著幾分想笑不敢笑。

  朱橚乾笑一聲:「福壽叔。」

  福壽把臉一板,頭一別:「老奴眼花。今日沒有姑爺,也沒有小姐,只有兩個躲懶的粗工。」

  徐妙雲「噗嗤」笑出聲,灰撲撲的臉上竟露出幾分少時才有的頑皮。

  她朝福壽微微福了一禮,眉眼彎彎地討饒:「福壽叔最明白事理。今日的事,回了金陵誰也不許提,尤其不許告訴爹爹。」

  福壽苦了臉:「小姐喲,國公爺若是知道老奴瞧見小姐挑魚擔子還瞞著……老奴這把骨頭……」

  「福壽叔放心。」徐妙雲眨了眨眼,輕聲打趣道,「若日後真叫爹爹知道你替我們瞞了今日這事,他老人家頭一個要拆的,恐怕也輪不著你這把骨頭。」

  她說著,眼尾輕輕往朱橚身上一掃。

  朱橚原還在旁邊點頭,聽到這裡,脖頸慢慢僵住。

  他想起岳父大人那雙蒲扇大的手,心虛地咳了一聲,訕訕道:「夫人,為夫這把骨頭,好歹也姓朱。」

  「姓朱才好。」徐妙雲笑吟吟道,「爹爹拆起來,半點不心疼。」


  福壽忙咳了一聲遮掩,偏那咳聲裡帶著笑意,聽著比方才替二人圓場還要辛苦。

  笑鬧過後,朱橚正了神色,壓低聲音:「福壽叔,前頭光景如何?老相國可露面了?」

  福壽原還帶著笑的眉眼沉了沉,抬手捋了捋鬍鬚,語氣里多了幾分謹慎。

  「沒露面。前頭迎來送往全是李存義一人在張羅,他口口聲聲說老相國偶感風寒,不便見風,連壽堂都沒設全。

  而且還有件怪事。今年這整壽,各家勛貴、各府公子一個沒請,來的全是管事,禮到人不到。老奴當了幾十年差,整壽辦得這般冷清的,倒是頭一回見。」

  朱橚與徐妙雲對視一眼,俱不言語。

  他們心底那點疑雲,至此終於落了地。

  李善長已把門關到這般地步,連整壽都辦成一場冷席,幾乎是在明晃晃地告訴天下自己不願再沾淮西舊帳。

  可背後那隻手偏偏繞過他,借他的弟弟李存義,借胡惟庸這門姻親,把該露的痕跡一寸寸擺到錦衣衛眼前。

  若非今日誤打誤撞聽見耳房這一番話,他們也會把李善長這份近乎決絕的抽身,看作是欲蓋彌彰的遮掩。

  ……

  正這時,前院隱隱起了一陣喧動。

  儀門那邊人聲漸沸,竟比各府管事送禮時熱鬧了數倍。

  一個李府小廝匆匆跑過,福壽順手拉住問了一句。

  小廝喘著氣:「蘇夫人到了!二老爺親自迎出儀門去了。各府的壽禮都還攔在二門外,唯獨蘇夫人的車馬,府上直接放進去了。」

  福壽鬆開手,任那小廝一溜煙往前頭跑了。

  他回過頭來,壓低聲音道:「瞧這陣勢,這位蘇夫人在韓國公府的分量,只怕比外頭許多公侯府上的管事還重。」

  朱橚的目光緩緩投向儀門方向。

  蘇夫人。

  丘福口中低息借銀的東家,軍戶婆娘們口中的蘇菩薩,母后親筆信里那句「務必留個心眼」。

  如今,這個名字又落在了韓國公府的壽宴上。

  落在老相國閉門謝客,連勛貴都拒之門外的這一日。

  徐妙雲的目光自儀門處緩緩移回,落到朱橚眼中。

  二人目光相抵,許多話不必出口,便已心照不宣。

  這位蘇夫人,無論如何,都該去會一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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